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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176 2026-07-30 22:19

  她赶到时,亲手将人从地上抱起。殿下虽极信任,却仍自持礼数,肩颈一僵,带着几分尴尬与本能抗拒。那细节曾在她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回旋不去,如鲠在喉。

  就算一直如此也好,至少她还在怀中。为什么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呢?难道真如祁韫所说,“有些事看似难如登天,其实只看你想不想罢了”?

  她不愿再去细数,殿下多少次缠绵病榻,是她与鸾司诸人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多少次生死一线,她与殿下同坐帐中,彻夜筹谋,背水一战。

  只想起嘉三年,朝局方稳,北境突发叛乱,殿下为息战局,再度低头向梁述求援。她是若无其事,可鸾司众人回到司务房后群情激愤,不少人伏案而泣。

  当夜,大家在思成殿誓言共勉:誓为殿下扫平一切荆棘,叫她监国之尊再无低首之辱。

  她已不去想那句“我这些年究竟算什么”,倒真想问问殿下,青鸾司二十余人的赤诚之心,在她眼中究竟值得几分?

  瑶光殿中静谧如常,窗槛低垂,灯火半明。戚宴之步入殿内,目光缓缓掠过熟悉的陈设。

  西壁书架满架典籍,书桌一角整齐摆放着笔砚纸镇,铜炉中香烟袅袅,香味清冷。几把靠椅散置于室中,临窗那张殿下闲时常坐的,仍覆着她为她亲自挑选的坐垫,略微陈旧,却因此格外柔软。

  她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些物什,如同最后一次轻柔抚摸。今夜之后,或许再无缘得见。

  “殿下。”她终于在长久沉默后出声,“臣戚宴之,奉命觐见。”

  “请进。”殿下的声音遥遥自后传来。

  戚宴之一听便知她在殿后小院中,顿了顿神,抬步朝后院走去。

  已是八月中旬,夜色澄净,秋季月光如洗,洒落庭院。石径无声,疏影斑驳,风过竹林,簌簌如雨,几声虫鸣点缀其间,更衬静谧。

  殿下只着一袭素衣,静坐在院中小桌后。桌上不过几碟家常小菜,一壶清酒,两只杯盏,皆极简素净,是为这夜专设。

  戚宴之却一眼便怔住,心神俱散,只因殿下竟脱簪卸妆,素面等她来见。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纵使重病缠身、恶疾突发,殿下这些年见人时也始终衣容整饬,从未失礼分毫。

  贵族女子礼仪端严,何况监国之尊,妆发即是体面与威仪的象征。无论男女,脱簪皆是极大的“请罪”,而她竟以此姿态,静坐相候。

  月色如水,将她素衣映得愈发清寒。她卸去胭脂粉黛,褪尽朝堂威仪,面庞竟显出几分少女的稚色。而那病中柔弱,更令她宛如一朵白山茶,清艳未绽,便将凋零,令人不忍触碰。

  戚宴之太明白殿下为人,太熟悉她的每一道手段与情势选择。她知这一切是她刻意为之,是一场“施情”的局。

  但知是“伎俩”又如何?仍是招架不住,仍是心魂震荡,几乎要跪地请罪。

  脱簪待罪,莫说是君上之尊,就算是青鸾司属下犯弥天大错,也不至如此。她这一身清素,已然是无声之言:

  我知已无法回应你多年深情,负你良多,无以赎罪。

  我更愿你看清,我不过凡俗血肉之身,非你心中完人天人,不值得你倾尽一生,沉溺不返。

  第134章 芦花

  戚宴之垂眸不敢多看,一步步走去时,心中却苦涩地想:原来洗尽铅华,她仍这般美。原来褪去朝服,她手段仍那样冷静锋利。是我太贱,还是她太厉害,我竟还是恨不起来她?

  耳边听见汩汩倒酒之声,瑟若淡笑道:“相识七年,竟从未坐下来好好喝顿酒。”说着,眼睫轻颤,缓缓垂下:“虽非好时机,酒却是什么时候都能解一点愁的。”

  戚宴之沉默入座,只说:“殿下有伤,这酒臣一个人喝。”

  “今夜你我不称君臣。”瑟若淡道,“宴之,你所欲言,我都会听。我更想与你开诚布公,商议一个了局之法。”

  “好。”戚宴之也笑,“我虽不及殿下深明,却也多年伴随日月,总沾了几寸辉光。殿下所欲,不过是我放下执念,自此解脱。你本可一纸诏令将我调离,甚至因祁韫而杀我,我亦无二话。”

  她举杯饮下,低笑一声:“可你知道吗,最叫人难以释怀的,是你对我并非无情,只不是我要的那一种情。”

  “虽说鸾司并不是非我不可,你一时半刻也未必寻得替人,这局势你我心知肚明。”她停顿片刻,看着那杯空酒,“我们都不是寻常儿女,偏生在权谋之间。权中生情,本就是最不该的事。”

  她说得沉痛,瑟若却轻笑一声,两手一摊:“那便把我劈成两半,你和祁卿各执一边儿吧。我看咏迟也要来争,倒有些不好办了。你三人谁执头、谁拿腰、谁搬我的两条腿,你们自己商量吧。”

  戚宴之一愣,又是第一次见她一本正经说这么“血腥”的玩笑话,人家心中伤痛不已,她却坐得端稳得住,还插科打诨,一时又气又好笑,还生出一点自己严肃得有些放错地方的窘意。

  她只好摇头笑:“祁韫一定常跟我想得相同,真是斗不过你,只好任你玩弄罢了。”

  沉郁气氛登时缓解,瑟若唇角含笑,越发戏谑地起身要给戚宴之斟酒。戚宴之倒和祁韫战战兢兢不敢承受不一样,今夜反正是豁出去了,兴许从此再不能见到殿下,装一回大爷又没什么,何况是她自己要“待罪”的。

  瑟若又和她闲话起青鸾司诸人的“琐碎”:“阿宛近来看字头越扎越低,八成是目力不好了,竟还呆呆的没察觉。”

  “青槐和晏凝起了小口角,暗地里较劲得厉害,还以为我不知道。”

  “陆咏迟倒是胆子大了些,近来总学我用胭脂红眼影。其实她脸型偏长,真不适合这色调,一上妆反倒没从前好看。”

  戚宴之默默听着,时而被她逗笑,时而也觉一阵暖意。

  殿下果然什么都看得见。错处瞒不过她,功劳也不曾被她忽略。她待人向来公允,唯一辜负的,也不过是自己这一厢情愿、本就不该动的那份情罢了。

  “你可有想过,我还政奂儿之后,你和诸君该往何处?”瑟若说罢,转入正题,神情淡然却不避讳,“我所谓了局之法,并非单指你我二人之间。”

  这正是戚宴之第二块心病,她怎会没想过?最意气风发之时,她和殿下也曾畅想,既然女主监国可成先例,女子官学又有何不可?待梁、王肃清,天下安定,便自青鸾司起,为有才女子开一进身之阶。如此徐图百年,未必不能改今日女子困于深闺的局面。

  可瑟若一旦还政,青鸾司赖以立足的根基也随之崩解。女官伴男帝左右,权、情、欲势必纠缠难清,终将扰乱后宫与前朝。故而,这些也只是畅想而已。

  于是她说:“青鸾司二十四人,皆在婚配年纪。阿宛、青槐自小定有婚约,咏迟出身高门,过得一两年,也要听从家中安排。我是罪官之后,籍入宫掖,日后不过回归原位,在某宫某司中谋个去处罢了。”

  不料瑟若摇头道:“我们往日的幻想,也许一时难成,但你们二十四人,才华不让须眉。青鸾司或有一日风流云散,女子官学也非一蹴而就,可若能以你们为星火,照亮世间女子前路,未必无望。”

  她说着一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还是祁卿给我的启发。官中不便行之事,民间未必无路。女子官学不一定为了做官,既然高门女眷能读书识字,平民女子为何只能学女红?为何学堂只能教四书五经、圣贤之言,不可讲算账理财、济世之道?”

  “若非武皇般人物执政,女子为官恐怕千载难期。但若女子能经商、行医、授业,哪怕相夫教子,也因有学问而令一家兴盛。此风一成,何愁不能移俗易风?”

  她又淡笑道:“祁卿出身贱籍,行于四民之末,却敢搅动风云,处处兴风作浪,还不就是兜里有钱、心中有胆?你也知她麾下不少才女,那千千、流昭,亦是穷苦卑厄出身,如今走在街上,谁不尊一声‘掌柜娘子’?将来她们成家,又怎会受夫家欺凌?”

  “女子要胜过男子,并不靠嘴上说说,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而这一分一厘的钱,不就是最直白的权?”

  瑟若说着,又替戚宴之斟满一盏:“不论青鸾司日后是否尚存建制,我想请你替我守住她们,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星火与荣耀。哪怕青鸾司终成过往,若史书有载,亦有你们一笔光辉。若能再开一风气之先,兴起女子学堂,传道授业、经世济用,自你们而始,那便不止青史留名,而是造福千秋万代。”

  这一番话高明深远,并不以空言壮志动人,而是一步一法,以可行之策避开男性为官的仕途高墙,徐徐渗透,终有一日翻天覆地。

  戚宴之听得心头激荡,泪落于盏,举杯时双手微颤,却仍一饮而尽。

  “其二。”瑟若续道,“日后还政于奂儿,我自不能事事插手。如今以梃击案为始,我欲借此放手一试。此事牵连至深,受伤者是我,涉事者是芳翁与王首辅,皆是至亲重臣,考验的不只是奂儿的智慧,更是他平衡权情的能力。”

  “我欲试其心胆,若有偏差,尚能纠正。真等我彻底放手,再悔教养之失,便为时已晚。”

  说罢,她又斟酒满杯,缓声道:“故此,我想请你从今日起,常伴奂儿左右。青鸾司事务,可慢慢交由阿宛与咏迟打理。日后无论我身在何处,有你在奂儿身边,我才能真正放心。”

  言罢,她起身行礼,素衣素颜,朝戚宴之深深一拜。

  戚宴之太明白林之于殿下意味着什么。此言之深、此意之诚,几如托孤,重逾千钧。

  一瞬间,那纠缠不休的爱恨情仇,忽然如雁过断云,长鸣远去。天地辽阔,她心中也豁然开朗,爱欲之外,还有更辽远的忠义之途。

  她立刻跪地叩拜,郑重答道:“我戚宴之,谨以此身此心,守护殿下与陛下安危,护持青鸾司二十四人前路,自此余生,唯此为忠,绝不负托。”

  ……………………

  祁韫在京不过三日,匆匆探望父亲与嫂嫂,便又返回南平。

  祁韬、梅若尘和蕙音三人正为采风写剧,趁秋高气爽前往河北各地游历,沈陵与秦允诚两个公子哥儿自是无乐不从,云栊与绮寒也一并同行。原本热闹的大宅,顷刻又只余公务冷肃。

  好消息是,祁韫走前那通莫名其妙的火,或许真起了些作用。蔺遂终于松口,允准最多一百五十名外地熟练工匠进驻南平修筑盐田。

  承淙劝服他的理由也算巧妙:外地工匠是种子,可手把手教会本地人。控制好比例,既能节省祁家人力支出,也能提升当地工艺,长远来看,便是谋得一口饭碗的本事。

  于是,自赤礁村起,南平盐场的清丈与开发正式启动。并无锣鼓喧天,声势浩大,只是县里钱粮、盐务、图籍等官吏频频下乡,祁家大掌柜们带着工匠来往穿梭,量地画图、建棚铺料,一派井然。

  村中孩童好奇围观,方砚之也在人群中,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既兴奋又茫然。他一时竟生出奇想:莫非真是那夜点的心愿灯起了作用?上天派来蔺老爷,就是来实现他愿望的?

  这两月来,他虽和高福、连亲厚,读书练武不断,却仍旧仇富,只是没见到二人背后的主子,也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沧州一带夏秋本多雨,然今年反常,入秋以来几无湿气。连着十日烈日高照,正宜施工,祁家盐田建设也便一日千里,村中人眼见盐沟清丈、晒坯铺砖、水车安置皆有条不紊,皆啧啧称奇。

  八月十五,祁韬等人特意自河北他地赶回南平,与祁韫共度佳节。原本留在南平的已无“闲人”,往返县城与赤礁村二十余里颇为不便,祁韫索性带头搬至村中常驻,日常所着也改为素净棉麻,方便随时奔走工地。

  这下别说有事来找她的周大瞠目结舌、村长和老蔡等德高望重的老人赞叹不已,就连蔺遂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守你的本真了?”

  这本该是一句难得的轻松玩笑话,却叫他说得仿佛一记冷针,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笑出声。祁韫却是悠然笑道:“县尊还是着相。”惹得蔺遂越发尴尬,一语不发又走了。

  故而中秋节也破天荒在村里过,他们这群富家子弟自不必说,祁韫还命人在空地上设了几十余张桌席,叫全村百姓与几百工匠一同赴宴。灯火通明,箫鼓连天,孩童跑跳、大人欢笑,好不热闹。

  夜里吃罢饭,众人无甚好消遣,就到海边玩水。老蔡陪着,原也眉开眼笑,只忽然察觉夜空深处月光泛青,东风渐急,海面浮浪细乱,心头隐隐生出不安。这般天象,恐是潮水将变。

  此时,方砚之正在泥地上练字。夜光清亮,正好省了灯油,娘亲服了高福带来的药后病情已稳,今夜也已安然入睡。他一人蹲在海滩,执一破瓦在地上描摹练字。

  晚间祁家设宴,他未敢靠近,只远远望着,心中酸涩。那一群富人笑语盈盈,饮酒言欢,而自己一家困苦潦倒,父亲又横死无凭,叫他如何不恨?

  祁家这群光鲜亮丽的富人从他身边走过之后,他悄悄用手抹泪,一边更加用力写那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抹泪罢,却见旁边多了一人,也俯身拾了支树枝来写。方砚之识字不多,却刚好都认得,是一首诗:“霜殒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籴米归。”

  他虽不懂得其中意思,却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淡淡的伤怀忧郁。

  这正是祁家主事的年轻公子之一,日常戴着斗笠覆面,晨昏必至工地巡视。今夜月色如水,他写罢站在一旁,望月良久,一言未发,连叹息也无。终于,将手中树枝轻轻一抛,转身朝远处灯火走去。

  方砚之怔怔望着那背影,竟在这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一刻的静默陪伴,是他给予自己的慰藉。无人言语,却有心意相通,那位少年公子的沉默,像是对他这孤苦少年最温和的一场回应。

  第135章 溃堤

  自中秋次日起,自静海来的一位老匠人老薛开始主持修复制卤分池的木闸。此闸为盐田首要关口,控水导卤,若无此步,晒盐无从谈起。眼下已有数块废弃盐田初步清理完毕,灌海试水在即,后续还需依池形地势逐一调试,而木闸,正是开启工艺的第一道门槛。

  因闸口临海,风浪骤起时极易出事,素有“工不慎则人命换”的旧例。老蔡心中不安,尤以近日天象反常,担忧突遇暴雨,便极力主张暂缓施工。但老薛自恃手艺老到,拍胸脯道包在他身上。

  两人争执不下,闹至祁韫面前。祁韫细细听完,沉吟片刻,终道:“人命为重,闸事暂缓。”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眼下可做之事还有许多,不妨先行他项。”

  老薛当时勉强应下,谁知三日过去,老蔡所言风雨未至,老薛心下不甘,夜里竟悄悄带人前往海边闸口勘查,架起工具与设备。

  未曾想,自第四日拂晓,天象突变,台风骤起,乌云压海,天地昏沉,狂风卷浪扑岸而来。

  木闸首当其冲,危在旦夕。老薛却满脑子只想着那台设备,那是一套从静海运来的重型翻水木车,造价连同配套逾三百两银子,按与祁家的契约,此物虽由祁家出资采买,但一旦因操作不当损毁,仍须由施工方按比例赔付。

  眼见风雨倾盆,他竟擅自组织五六人前去抢救水车,未曾禀报祁家任何一位管事。这一举动,直接触发大祸。狂浪扑岸,有两人不慎坠海,再未浮起。

  偏偏这二人正是赤礁村民,素日敬服老薛技艺,早与他言明,待盐田成事便随他南北接工程糊口,更因熟知本地水情,自以为没事,哪知竟因此丢了性命。

  此事一出,赤礁村顿时哗然。天又连日暴雨,海势愈发汹涌,村人悲愤交加,纷纷指责祁家纵容外人,激愤之声不绝于耳。祁家盐田工程只得紧急停工,满场皆陷愁云惨雾。

  祁韫原要亲自出面应对,被承淙一手按回去:“得了,你那张臭脸,从不会装怜悯博同情,大伙儿一看你冷血无情,更要坏事。我顶着,你去请蔺老爷来,他说话比咱好使。”

  其实祁韫绝不是不拿人命当回事,何况老薛此举正是违反了她的命令。面对群情汹涌,她怎么解释都像借口。并且她这性子,旁人越激愤她越冷,越不屑开口。即便再自责,面上也绝不会露出一分悲情动容。

  承淙所言正是对她性格的深知,她也觉如此更好,于是披上雨衣,带着高福、连冒雨骑行入县城寻蔺遂。

  谁料衙门早空了,仆役慌张道:“上游连日暴雨,滏阳河水猛涨,昨夜决堤,淹了三村,如今死了几十人,蔺大人连夜去了河堤抢险。”

  祁韫三人顾不得休整,又催马奔赴滏阳河畔。远远便见河水漫过田堤,泥浪滔天。岸上人影憧憧,军士扛着沙袋奔走,民夫抬尸呼号,物资堆在高处,用帆布遮盖,一派人力与天灾角力的惨烈景象。

  此时天已入夜,又逢浓云暴雨,天地漆黑几乎不见五指,只能循着稀疏灯火摸索前行。堤上人声鼎沸,喊话呼救交杂在风雨之中,祁韫四下打量,逢人便问蔺遂身在何处,却无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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