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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061 2026-07-29 09:28

  第137章 织机

  赤礁村人约在九月初五议事,由村长和老蔡主持,众人齐聚祠堂。起初只是死者家属发言,声泪俱下,众人低声附和。谁知不知怎的,话锋越扯越偏,竟扯到了祁家是否还能继续开发盐田一事。

  村长连喝了几声“莫要起哄”,却无人听。人声反而越发鼎沸。

  一向有主意的王二柱带头,高声嚷嚷道:“两条人命,说轻了不值钱,说重了就该顶格赔!”人群立时起了响应。

  有人接道:“祁家若想再雇人,不只得赔银子,工钱也要涨!”又有人提起祁家曾议定收购部分民居地作工棚杂用,此刻也有人发声:“地价得重议,否则住在上头的可不搬。”

  其实祁家与村户早签下了用地、用工契约,只是村民哪里真有契约意识?多半信一条理:闹一闹,总能多讨些银子。眼下事有死伤,众人便心照不宣,有了借口,自是动机十足。

  像方砚生这样年纪尚小的孩子,只能缩在一旁看。他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思却飘远了,想起中秋那夜,那年轻的祁家公子在地上默写的诗。

  他自然还分不清那是古人章句还是那公子随手所作。只隐隐记得有人说,那行人中有一位是今年春闱受冤、后在御前雪冤的举子。方砚生虽年幼,也知天家威严,再仇富也不敢轻视,便鼓足勇气,去寻那位举子少爷问个明白。

  祁韬听这孩子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将诗背完,又听说是中秋夜他们一行中的一位在地上写下,便知是辉山所为。于无声处温柔关照,于人后自有深情,正是她一贯为人。

  他忍住心酸,温声解释:“这诗出自宋元之际一位僧人,是悼念亡母之作。”

  方砚生听得心口一紧。祁韬接着说:“诗句虽浅白,惟‘芦花’一词有典。《史记》有载,孔子弟子闵损孝顺,后母用芦花代替棉花塞衣欺他,他不告父,后母感愧改过。自此‘芦花’便成母子情深之典。”

  “这首诗是那僧人亡母后所作。眼见秋霜落地、芦花如雪,心中触景生悲,忆起年少时母子相依为命,曾卖袈裟换米,回家侍奉那日夜倚门盼儿归的白发老母……”

  说到这里,祁韬停住。他想到辉山七岁丧母,幼年孤苦伶仃,又念及自己十二三岁上痛失慈母之事,心头一酸,竟哽咽难言。

  方砚生当时只是道了谢,没说什么。可回到家后,却越想越觉心神恍惚,整个人像被什么拽着似的,一直坐立难安。

  原来,那位祁家公子竟和他一样,也在中秋团圆之夜思念逝去的亲人。原来,他也曾活在贫贱交迫的日子里,为一捧米、一碗粥挣扎求生,只为与母亲相依度日。

  方砚生心中五味翻涌。其实他不是不知道,那一直尊重他、关照他母子二人的高大哥、连大哥,都是那祁家公子的手下。装作不懂,是怕自己一旦认清了,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受人好处,不知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这份恩情。

  可如今,他亲眼看着王二柱挺着大肚皮,咧嘴说着“要祁家出血”的话,乔麻子在一旁连连点头,还故意装作替大家争利的模样,而一向奸滑的石狗儿则站在后排,佯作不言,实则不时咂嘴低语,句句添油加醋、暗中撩火。

  三人一唱一和,语气中尽是市侩和猥琐,眼神却贪得发亮,像趴在尸体边上掰骨头的豺狗。

  方砚生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走到那黑壮如牛的王二柱跟前,指着他鼻子,声如炸雷:“你无耻!”

  王二柱愣了一瞬,暴喝:“小狗东西,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无耻。”方砚生冷冷回道,语声不大,却铿锵如铁。说罢,他不再看王二柱一眼,径直转身,对着满堂人开口:

  “各位叔叔伯伯,我方砚生自小没了爹,是靠大家照应着长大的。你们的恩,我记在心里,永远不敢忘。赵三叔、李二哥这回出事,我也难受得很,这些天夜里常常梦到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我爹读过几年书,也懂晒盐。他在的时候常跟我说,我们南平当年是长芦头场,我们村出的盐晶白细腻、咸香纯净,是整个沿海最好的盐。”

  “他说,这盐是‘日月凝华、天光所赐’,是从天地里生出来的宝贝,不该埋在泥里烂了,更不能断了传下去的手艺。”

  “我这些年日夜做工,只为养活我娘。拼了命,也只是勉强糊口,见不得一点天光。那天蔺老爷当着大家的面说,祁家是我们脱贫的唯一希望。我心里不服,也不愿信富户,可我爹就是因为盐田荒了,没了用武之地,才去城里做工,最后被人打死。”

  他说到这里,眼圈已经发红,但声音反而更稳:

  “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想让那些富人出血、赔命?可我更知道,再恨,也不能不要天理良心。我们再穷,也不能靠闹来糊口。你们若真逼走了这愿意出银子、讲规矩的东家,谁再来管我们死活?到时真连口饭都没了吃,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下的亲人?”

  说罢,他忽地跪倒,朝众人磕头。

  “今日若大家执意要借死人讨价,逼得祁家退场,我方砚生无话可说。只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讲理的人被人群裹挟、被当做肥肉宰割。也无颜再受各位照拂。”

  “我会带我娘离开赤礁村,哪怕讨饭,也不愿再留在这把良心当筹码的地方。”

  ……………………

  连走进屋,边寻茶壶倒茶边说:“查清楚了,是乐安来人,和那三个刁汉搭上线。”

  祁韫手中笔停了一瞬,难得一笑:“原来是鄢小姐不肯放过咱们。”非但不怒,似还觉得颇好玩。

  “亏你看得透,发现得早。”连淡淡说,“这三人不仅鼓动村民撕毁契约、加讨银两,还四下撬动咱们招来的外地匠人,说南平开发事眼见是不成了,夸大道老薛说不定要砍头。若真群龙无首,这群人一挑拨就散。”

  祁韫竟心情颇好,听罢还笑了两声。其实她知有蔺遂暗中坐镇,无论村民闹事还是老薛处置,都无需再担忧。

  她心情好也没别的原因,只因瑟若特意来信,告知她朝中传言监国殿下病情反复、无法理政是假,让她别担心,她这几日难得清闲,天天练画,只等面首大人回来,一决高下。

  连就见她眯眼含笑收起桌上信件,对他说:“明日咱们去县里探望蔺老夫人和嫂夫人,后日你再陪我出趟差,去乐安。”

  他点头应了,也笑道:“你关照的那孩子,今日议事为你出头,据理力争。那三人要对他动手,被这娃儿巧妙躲开,还回了几拳几脚。”

  “原是你老哥教得好啊。”祁韫失笑摇头,“对孩子动手,丢人丢到家,日后说话已无分量。这三个杂碎你看着收拾吧,打服就行。”

  蔺遂之母原是琼州人,被千里迢迢拐卖至北方,由蔺遂之父救下,结为夫妻。蔺父一辈子只是衙中胥吏,去世也是因公殉职。

  蔺母一生坎坷,性格磨砺得刚直强硬,近乎乖张,一手将蔺遂养大中举,也无怪乎蔺遂性格板正、不苟言笑、不事变通,与这世道格格不入。

  县衙上下都知蔺老爷一家皆碰不得,“二老爷”县丞邱达田不知从哪打听到老夫人生日,不过提了一只鸡来孝敬,反被老夫人抄着扫帚打了出去。不见外人,不收礼物,是蔺家在山西任上就定下的规矩。

  但祁韫三人毕竟是满娘的救命恩人,蔺母再乖张也明白事理,一改冷硬之态,对三人颇亲近。

  那日疾风骤雨之间来的,祁韫又极守礼,将满娘交给仆役后,只向大夫问清老夫人和嫂夫人情况,蔺遂一家日常起居之处,她压根未踏入一步。

  今日也是同样,祁韫只在窗下遥问嫂夫人安,听得女子柔柔应答道谢,就回转院中看连替蔺家劈柴、高福担水洗地。

  满娘已活泼如常,本是笑眯眯蹲在一旁看连表演劈柴刀法,见祁韫终于来了,想跟她亲近又不敢,祁韫也只远远笑笑不说话。

  高福边看心里边笑,若回去告诉八小姐阿宁,这跟二爷无亲无故的小丫头竟能和她一道骑马,八小姐肯定气得发疯,也要同等待遇。

  蔺遂还在县衙理事,祁韫无事好做,自寻个小凳坐下,看蔺老夫人和满娘倚着院中织机理线。

  琼州的黄道婆织法天下闻名,这架织机也是琼州匠人所制,多年来老夫人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不是念想,是实打实吃饭糊口的工具。

  蔺遂如此清正,按大晟七品县令一年四十五两正俸,他又常自掏腰包接济穷人,一家四口只能喝西北风。粗衣陋食,皆靠妻母用一架织机一寸寸轧出来。

  若在平时,祁韫也不会留意此等“妇人之事”,可偏不巧那架旧织机出了毛病,老夫人又弯不下腰,祁韫立刻上前按照她指示俯身去修那卡顿之处。

  修罢,二人不免交谈几句,祁韫又细问琼州织法的独特之处,于是蔺遂回家所见,就是“唧唧复唧唧”之中,祁韫和老母、小女言笑温温、其乐融融的模样。

  第138章 女客

  见了蔺遂,祁韫简要将赤礁村情况说罢,谢过他出手震慑之恩,更言后续局势已可控,请县尊放心,必不至生民变。

  蔺遂还没说话,老夫人就快人快语道:“你还谢他?有公事就忘了家里,这做官的人啊,就不该有家小!我老婆子是拖累,媳妇、女儿更是拖累!”

  一句话如霹雳惊雷,劈得蔺遂默然无语。他怎不知母亲说的是气话,也明白母亲心里苦楚。

  她一生艰辛,正由丈夫因公殉职始,却毫无办法,只能把儿子也教养成如父亲般一心为公的人。这一遭是满娘失足落水,下一次是蔺遂本人怎么办?她无法言说,既恨这世道、恨儿子、恨早死的丈夫,也恨自己。

  祁韫却最会哄人,含笑道:“老夫人怎能说是拖累?若不是您和嫂夫人持家有方,县尊又哪能无后顾之忧、全心为民?您是不肯受人替县尊孝敬您罢了。旁人不说,我倒真有这份心,只是知您嫌弃,不敢孟浪。”

  蔺老夫人听罢,淡淡一笑:“别人不受,我受你的。仲顺,你认下这个朋友。”

  蔺遂闻言毫不迟疑,朝祁韫深深一揖。祁韫也肃容正衣,还礼以答。

  此时饭已熟透,除蔺遂之妻尚卧病榻,连同高福、连,六人围坐一张小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高福最会说笑,几句轻巧话,连一向刚硬的老夫人都笑出了声,连连说:“中秋那日,都没今日这样痛快。”

  这一句话落在耳中,即使是蔺遂也再难强忍,饭罢独自走到后院柴垛旁,拾起斧子劈柴。

  祁韫见他一个县尊老爷卷着袖子、撩着裤腿坐在小凳上,孤绝的背影有几分佝偻,心下也颇不忍。想了想,还是试探道:“我看嫂夫人不只是受惊,更像是久病成疾,气血亏虚,忧思郁结,需得慢慢调养。若蔺大人肯点头,我在京中有个相熟的大夫,可否请他来给嫂夫人看看?”

  富家子弟“请大夫”,自是请最好的名医,路费、食宿、药金尽包。她本拟蔺遂要拒绝,谁知他沉默着又劈了两根柴,就答应了。

  祁韫一笑,负手离去,走前蹲在满娘身前,递给她一支专为她买的漂亮通草花头饰,正是一朵于小满时节开放的淡黄蔷薇。

  ……………………

  鄢小姐的中秋,自不会在那北方荒寒之地凑合着过,早早便回了家中。

  兵部尚书府世代簪缨,中秋夜宾客满堂、笙箫鼎沸,她却只觉应酬烦冗,草草辞了酒席,转身便见了眼下最合意的情人一面。那人温顺入怀,哄得她心情大好,倒真有些不愿再回河北那苦闷之地了。

  招标之时,她斗志昂扬,毕竟尚在沧州州城,衣食起居还算得体。可乐安一带盐风苦烈、烈日炙人,盐田里尽是黢黑粗壮的村汉,她一个娇养出来的闺阁女子哪愿被日头晒黑?初去几日还有些新鲜,待得久了,实在熬不下去。

  没过几日,她便只在租下的大宅中决几件要事,其余统统交给霍家的掌柜与管事打理。而霍子阙早就返晋处置族中事务,把她独留在这滩烂泥里,自顾不暇。

  这日她在家中床上醒来,慵慵懒懒不肯起身,却忽然想起七夕次日与戚宴之的那场暧昧。

  那人看似冷淡,实则吃她这一套。她素来是“万叶丛中过”的好手,一眼便看穿戚宴之其实情思动摇,肢体上更招架不住她撩拨,何况她还没正经发力呢!

  她盘算着再设一局,把这位长公主第一心腹也收入裙下。思绪正甜,门外却送来一封急信。

  她懒洋洋拆开,看到内容却心头一紧:乐安遭灾,台风余威未歇,上游河水暴涨,盐场工地尽数被淹,设备泡水,进度清零。

  对于盐场半年为期的考核,她自然早有准备。打探得乐安进度远不及祁韫手下的南平,她便早早埋了钉子,勾连南平首站的赤礁村村民伺机闹事。

  这几日南平果然风雨交加,钉子也发动了,替她在祁韫那头添了不少堵。谁料祁韫那边虽有人为生事,却调度有方,工期分段得当,灾前防护完备,竟几乎未受波及。她这边却是真灾,盐田被淹,房舍尽毁,一切要从头再来。

  这下鄢宛棠是再躺不住了,当夜便动身返程。一路风急雨骤,马车驶入乐安盐场所在,只见沿河一带尽是洪水漫灌,盐田尽毁、设备漂浮,雨声如鼓,工地早成一片烂泥泽国。她撑伞立于岸边,目光沉冷,一言不发。

  仔细询问各处情况,所幸无人伤亡,她这才略松口气,但心中着实焦急。

  偏这时,霍家还来添乱。

  霍家世代以金融起家,本就不擅实务操作。留在乐安的大掌柜虽略懂盐务,却对施工一窍不通。祁家在这方面好些,因粮行、船务原本就是重资本产业,涉及仓储、造船、采购等事,早就练出一批实打实的能人匠手。

  即便如此,做盐场也是头一回。祁韫表面风轻云淡,其实为此倾注诸多心力,不惜高价延请专业人手,连小顾掌柜偶遇的卢宗海父子,也因旧恩来南平献策,所提意见中肯深远,极为难得。祁韫与承淙等人更是亲力亲为,夜以继日钻研施工章法,才令南平一线进度超常,险中趋稳。

  反观霍家,怎堪比肩?主事的是位连盐田都不愿踏足的官家小姐,少东霍子阙早已离场,那几个大掌柜一个比一个油滑,鄢宛棠此番归来,发现连原本还能指使得动的人,如今也开始阳奉阴违。

  更糟的是,带头的佟掌柜竟当面提出,霍家正在考虑减少投资,甚至不排除放弃半年内交付工期的考核目标。

  霍家原本靠票号与放贷吃饭,压根没想靠盐场转型,这次是被鄢家逼上船的。如今工程未立先摔,鄢宛棠又疏于监工,自然给了霍家向鄢世绥告状的口实。

  银子砸出去了不假,前后已是三万两。可要保住半年考核,至少还需七万以上。霍家虽富,也不是任人使唤的冤大头,更不会因鄢家一句话就接着往火坑里跳。

  鄢宛棠先稳住阵脚,连夜召见几位大掌柜,当场将人压服。几人面上应下,心中却各有盘算,她也看得明白,知道这场缠斗才刚开始。这上半场她确实输了,输在轻敌疏忽,她认。但既已落后一步,如今便只能死咬住追回来。

  她也知小手段困不住祁韫。那些暗中安排的钉子,顶多添点麻烦,并无杀伤力。祁韫若是靠这就能被撼动,那也不是她鄢宛棠想赢的对手。

  次日一早,她难得换上一身女式骑装,打扮得素净干练,亲自下场坐镇一线。

  然而乐安盐田的粗汉可不吃她这一套,早得了佟掌柜的暗示,嘴上应承,手下敷衍。一个工头更当着众人调笑她,言辞轻浮。

  鄢宛棠虽历经风月、手段老道,哪曾在下人手里吃过这种羞辱?柳眉一挑,不必开口,随行的鄢家家丁已呼啦啦冲上去,将那工头按倒拳脚伺候。

  这一打,工地彻底炸了锅。

  霍家人正等这一刻,几个大掌柜看似劝架,实则推波助澜,连番挑唆,不消一炷香,整个场面已失控,混战一团。

  鄢宛棠气得心口疼,仍强撑神色,冷笑道:“我看今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去请乐安县令施应台来。他若还解决不了问题,沧州知府高崇庆星夜兼程也得赶过来,明日便到。我说的话,听清楚了?立刻照我说的办,清场善后,老实复工!”

  那被揍的工头仍不服,强撑着吼道:“就算官老爷来了也得讲理!主家动手打人,还想反告官,哪有这样的道理?”

  鄢宛棠正要一挥手再教他闭嘴,忽见人群中一人缓步而入,拱手一礼:“鄢小姐,我家主上请您移步一叙。”

  其实这一番热闹,祁韫三人在盐田边看个正着,高福在马上乐得直弯腰,差点摔下去。见场面越发难收束,也知鄢宛棠这么强压下去短时为胜,长期无益,祁韫懒得和她浪费时间,示意连去给她铺个台阶,好和她谈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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