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已是九月底,常义案发酵近两月,宋芳、王敬修究竟孰为真凶尚无定论,御史、言官早交锋数轮,鄢王两党翻出旧账、疯挖猛料,先后倒下一批炮灰官员。朝野动荡,廷议几近对骂,朝堂之上杀气腾腾,宫中也难得片刻安宁。
这日下了半晌暴雨,入夜仍细雨未歇。林原拟白日出宫练射,也只好作罢。他并不为此动气,只挂心南方两路密报,尤其是戚宴之与锦衣卫在江西的查访。
按例,接到关于王家的举证,林锡忠无需吩咐,便会派人动身,比戚宴之更早几日,若不出意外,今晚将有结果。
听闻王敬修请见,林心头一紧,心知此番或许便是摊牌之夜。
他心跳骤然加快,一种直觉将他瞬间推入备战状态。血液翻涌,背脊微热,少年之身,陡然升起一股面对猎物与敌手时的原始本能。他虽年仅十岁,此刻却像要亲自握刀,决胜于殿中。
雨声淅沥,王敬修入澄心殿时步履缓慢,身形佝偻,衣袍沾湿未干,似还带着风雨之气。
他双目昏花,几难辨物,却还能闻得案几上那股香气。是雪梨莲子羹,炖得极绵软,是他年年秋季日常所食,最合他病胃的那道甜羹。
林坐于案后,声音平和:“外头凉,王公吃些热羹暖胃。今日风大,您这一来,倒叫朕担心了。”
那一瞬,王敬修心中百感交集。他知这是诀别一面,眼前这少年不再是昨日尚未脱稚气的小皇帝,而是已经学会驭人之术、藏锋于笑的真天子。
王敬修颤巍巍跪倒行礼,林默坐静观,连一声阻止都未出口。老臣低头叩地,心中却不禁回想起上次与监国殿下一面。那时殿下仍待他如常,眼中竟还存着关切的真情。
若是殿下执政,他其实并不担心一己安危。他王敬修虽曾为梁述盟友,却与江振那等随风倒、不识大势之人不同。
当年梁述逼宫,内阁之中,他与梁述同气连枝,自是无虞。及至绍统帝病逝前以遗诏反制,以十四岁的长公主和俞清献为棋子抗梁述,俞清献任首辅,占据了梁述许诺他王敬修的首辅之位。
他却并不动怒,因为看得通透:俞清献不过是挡在长公主面前的一张幌子,终将为梁述亲手摘去。
绍统帝真正神机妙算之处,不在于算准了梁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贯策略,不至于撼动林氏国本、改朝换代,而在于轻轻放下长公主监国这一颗棋子。
梁述不会像碾碎俞清献那样碾碎她,不是因亲情,毕竟他连亲妹妹梁皇后都不眨眼一箭毙命,而因瑟若形貌之美、智慧之高、天赋之全、风雅之盛,几乎就如梁述的镜像。梁述天生自恋,必将瑟若视为唯一配得与之并肩论道、共掌江山之人。
因此,王敬修看得明白,这七年间,梁述从未真动过瑟若,反而如教子般耐心教她治国理政。就连俞清献的死,都像是血腥幽默的一课。
瑟若被他塑造、被他成就。她出手越狠、治术越精,梁述便越欣赏。嘉三年后,长公主已掌控半壁朝局,真正与梁述并驾齐驱。梁述遂顺势退居幕后,掌控兵、财、吏中枢诸权,其余不必干涉,无为而治,自过半归隐的逍遥生活。
而他王敬修,正是在这场“共执江山”的精妙博弈中,一点点植入己党。
他的势力瑟若知,梁述亦知,却都默许。王党如一块浮动棋盘,时而偏左、时而偏右,使原本只有双方的对垒局势生出千变万化。正因这份变数,梁述反觉有趣,王党才得以立于不败之地,游走于朝局缝隙之间,左右逢源。
第141章 枇杷蜜膏
然而,绍统帝设“长公主监国”之局,绝非为成就一位女帝。瑟若天性淡泊权势,偏爱山水诗画,她注定不会是另一个武皇。
世间唯有她,有能力在梁述的威压下独当一面,护幼帝安然长成。也唯有她,不含私心、不恋权位,心中仁爱、目光清明,既有意愿,也有智慧,将这位少年教养成真正的明君,再还其以天下。
于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是瑟若以继承自梁述的眼界与手段,一点点塑造出的权力机器。这位自出生起就为成为明君而定格打造的少帝,终于长成超乎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王敬修行礼罢,方起身,早有内侍不着痕迹地递上绣墩。他只需轻轻向后一坐,便妥帖安稳。
林这才按例慰问几句,关切其身体起居,王敬修答得缓缓,声如老钟,气息微颤。少年清亮的语音与老臣浑浊的痰音,在这沉沉雨夜中交织回响。
寒暄毕,林仍笑道:“王公许久未尝宫中羹汤,今夜恰炖了雪梨莲子,最减秋燥,权作解乏,快趁热吃了。”
王敬修接过玉盏,执勺送入口中,只觉香气馥郁,甘润柔腻,刹那却似哽住了喉。他缓缓咽下,苦涩难言。
盏未空,他已轻轻搁下,低声道:“老臣此来,非为请安,而是请陛下即刻缉拿王,入狱严查。”
林眸色不动,语气仍温:“王公此言,何其骤烈?莫非因那常义之案?是案至今未有定论,种种指向,皆属臆测。无论外廷传言如何,朕信王公清正,也信王尚书与此事并无牵连。”
王敬修拱手肃声道:“并非此案一端。老臣教子无方,纵容其妄行多年,致今日局势不可收拾。诸般罪过,皆由老臣而起,愧对圣恩,愧对社稷。”
“今日甘以父子性命,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拨乱反正。惟愿陛下慎断此局,保朝纲不紊,社稷无虞。”
这话分明是在说,王党势力遍及朝野,若要大肆清算,王家倾覆事小,震荡朝局才是大患。王敬修以父子二人性命为筹,换林手下留情,是为保全宗族、庇护门人,求一线生机,亦求国家不乱。
话落,他昏花老眼凝望御前,却如对上一汪深潭,看不出分毫波澜,更无一丝倾向。
他这才彻底明白,若说殿下尚会念及七年来并肩相扶、念及他屡次为殿下布局取胜的旧情,那这位少年天子眼中,却早已无他分毫,只将王氏一党视作蚕食社稷的旧毒。
竟无须迟疑,林笑答,语气平和如常:“王公此意,朕心领了,忠诚可敬。还是那句话,朕信王公无过。”
“至于王尚书,若无明证,朕不能轻举妄动。一切须待陶绍、封惟玉所呈证据确凿,再循律处置,是为名正言顺,朝局方不动荡。”
此言几近定性。王敬修或可全身而退,王却已凶多吉少。林会顾全大局,不疾风骤雨,却也不会再留情。
王敬修默然起身,正欲叩首,林笑意未减,抬手止他。
他复坐绣墩之上,心潮翻涌,百感交集,几欲落泪,仍强自一笑道:“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还安稳?臣记得嘉初年,殿下一场风寒咳疾难愈,每逢换季便复发。那年臣进献家传枇杷蜜膏三坛,殿下服后即见起效,自此年年不辍。近几年咳似也养好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今秋新膏方才制成,臣也带了来。陛下若不弃,请转呈殿下,也替老臣问安。”
林亦笑:“这事宫中谁不知,说王公蜜膏最是清润养肺,不带半点药气,反而甘甜。朕每遇风寒,便盼这一口。王公有心,朕记着。”
说着,他抬手一挥:“王公今日也在咳,不如先来一碗。”内侍会意,少顷便呈了上来。
林再一抬手,蜜膏便递到他手边。
少年天子身姿英挺,从御座缓缓走下,行至王敬修身前,竟亲手舀起一勺,送至他那干裂失色、胡须斑白的唇边。
他眼睁睁看着,王敬修浑浊老眼从平静到惊讶,又从感动转向惊惧。
老臣将那一勺蜜膏含住,如同吞刀饮雪从容赴死,又如慈父感念儿子孝心,竟是眼中泛起泪光。
连王敬修自己都分不清,这泪,是咽下绝望的苦楚,还是君臣至情的动容。
最终,他在林案前留下一纸枇杷膏的配方制法,自此无缘得见天颜,也无法再年年进献了。
嘉七年十月初三,陶绍、林锡忠联名上呈《具奏常义一案情由》,所附供词、证物详实确凿,直指王借王敬修江西赈灾之机,挟父之名、操家中权势、养私人杀手,更借京中医馆义诊,收买人心、施药试毒,策动禁军外围侍卫常义潜伏行刺。
供状中详列其人脉图谱与行动路线,揭出行刺所涉关节多为王家私下买通,整条脉络一气呵成,环环相扣,几无漏洞。
更骇人者,王竟于父亲江西任上暗养私兵,此番派常义入京,不过是试水布局、以窥天家虚实。其志不止于谋害监国殿下,几近谋逆之罪。
事涉大逆,照律当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勘,会同内廷覆验,并请钦定大审之制。
案情至此,东厂、锦衣卫、青鸾司三路并出,江西境内大起风雷。查出王私兵藏于南昌西郊一处废旧庄院,伪作粮仓,实则演武屯戍,图谋甚广。
厂卫联手剿查,起获私造兵械三百余件、操练名册一通、密谋书札数封,连带数十王家耳目皆落网供认。
十月下旬,王党倾覆已成定局,朝中风向一夕尽变,舆论尽指王为常义一案幕后主使。宋芳所涉“疑点”早无人再提。
因案牵朝局,性质重大,陛下特诏于大明门内设御前会审,百官咸集,传召诸证人、展列诸证据,由刑部主审,皇帝亲听,以定国法、服众议。诏下之后,满朝震动,诸党皆束手待发。
十月十八日,戚宴之在江西办差完毕,在京不过半日,就因一要事,又昼夜兼程赶到了乐安。
这一个多月来,鄢宛棠一改娇小姐做派,竟真扎根乐安,不仅恩威并施重新稳住霍家人心,又借郑家带来的资本与人力,使原本荒废的工期重归正轨,处处有条不紊。
戚宴之到时,只见她披着毛皮衣服,坐在工棚下调度事务,一边批阅文书,一边与工头议事,语气利落,断事如流,早无半分昔日京中娇女的影子。
戚令素来独来独往,向不带随从,几步上前笑问:“搅扰管事娘子片刻,可移步说话?”
鄢宛棠一见是她,眼眸顿亮,笑意飞扬,自然而然地挽住她手,随她入室内落座。
她想调笑几句,戚宴之却神色郑重,自怀中取出一卷密函:“鄢小姐,请先看这个。”
鄢宛棠原还贴近她脸旁说笑,见状便收了神色,接过字纸细看。一看之下,纵她一向胆大心狠,也险些失手碰翻茶盏。
那竟是东厂密报,记载鄢世绥数日前私入诏狱,试图逼迫震惊朝野的重犯常义,于御前会审时改口翻供,将所有罪责一口咬定在王敬修头上,而非其子王!
这段日子虽身在乐安,鄢宛棠却对京中风向洞若观火。常义案牵扯至深,是陛下首次降下雷霆,如今王顶罪、王党倾覆是朝野各派公认的结局,王敬修虽一时看不出下场,却也是败军之将无疑。
父亲岂不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怎会在这节骨眼犯下如此低级的错处,竟还落在东厂手中!
“我……我真不能相信……”鄢宛棠喃喃道,“这……这岂会是父亲所为?”
“此案他插手极深,篡改供词早非一日。”戚宴之语气平静,“锦衣卫某份审供文书上,便有他亲笔改动的八字,字迹确凿。只是不便与你看罢了。”
按律,东厂、锦衣卫供状乃天家机密,凡臣下私阅、干预,皆属僭越大罪。鄢世绥此举,已踩至律法底线。
鄢宛棠惊怔半晌,心乱如麻,继而低头沉思,神色一敛,忽然抬眸道:“戚令救我鄢氏一族之恩,我无以为报。我不问你此来是陛下、殿下还是哪方的意思,自此我鄢宛棠一身一命,皆听你驱策。”
若是平日,这样一句誓言出自她这般艳冶女子口中,自带几分旖旎意味。但戚宴之知她此言并无半分情意,只是以性命偿情,真心托付。
她淡淡一笑,摇头道:“你误会了。我此番奉命而来,乃陛下之意。否则这东厂密报,我自己看了也是死罪。”
顿了顿,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陛下不愿朝堂血雨腥风,鄢尚书若肯收手,仍有转圜。距御前会审还有七日,鄢小姐若即刻启程,尚赶得及。”
鄢宛棠郑重一拜,转身便走,片刻间已不见踪影。
第142章 还愿
十月底,沧州已入初冬,薄雪覆地,寒风卷着芦絮过堤,荒野苍茫,唯有盐池一线新土初翻,衬出几分人力改天的气象。
这日却是南平赤礁村的喜庆日子。老薛走后,新来的匠人老周手艺扎实、行事严谨,加上祁家诸位掌事分工得当、调度精明,赤礁村盐田修复已推进三分之一。
所需木闸、引卤槽、沉淀池等基础设施亦初步成形,外请的制盐高手连日调试,今日便是试放引水、晒盐开工的大日子。
村里早早热闹起来,孩童满地乱跑,妇人忙着送茶送食,连最冷清的村巷深处都有人在笑。
盐工所言,“四月开晒,十月收场”,此时虽已过晒盐旺季,难以大规模产盐,却可先引卤入池、沉淀浓缩,为来春作准备。木闸引水、滩面坡度、卤水分级等流程趁此时调试检验,间或少量试晒,亦可观成效。
即使是见惯大场面的承淙,看到亲手一寸寸抠出来的工程化为实绩,也不免兴奋难眠,流昭和几位大掌柜更是一夜未睡。高福、连等人早和村民们混得熟,昨夜就先聚在一起喝了一顿,天快亮了才勾肩搭背、唱着歌儿回去睡觉。
祁韫却好似没什么事能撼动她的作息,如常起身处理事务,至午时开席前甚至都没去盐场看一眼。这一日流水席,自中午吃到入夜,她向来不喜煽情场面,讲话由承淙代劳。
但酒却是一桌至少一杯敬过去的。三四十桌村民、管事、工匠,她桌桌不落,喝的又是北方烈酒“雪花烧刀”。加之人人都来敬她,几来几回之后,酒量再好的人也受不住。即便她平日酒量极佳、技巧老道,这一回也着实过量了。
这一回,方砚生高高兴兴带着娘来吃席。蔺老爷难得也来了,还牵着女儿满娘,方砚生和她第一次见,没一会儿就带她跟村里的孩子们玩到一处。
四个月来,他已经将那本《通鉴》节选读了快一半,对这位祁家公子的手迹也铭刻在心,日常临摹都暗暗以此为标准。
晚饭罢,人人都还在互相走动笑闹,方砚之却想找到那位公子,认认真真道一声谢。可问遍了承淙少爷、流昭姐姐、顾掌柜他们,竟都不知祁韫在何处。
承淙、流昭经历过祁韫失踪,这一吓非同小可。众人匆忙分头寻找,盐田、工棚、闸口、她日常办公的屋舍,皆不见人。
兵荒马乱之中,还是高福灵光一现,说不如沿着海边找,哪里风不大、景色好、能看到隔岸灯火,依照祁韫的性子,十有八九是避开人群,独自清静去了。
最终还真被高福料中,祁韫果然在海边一处避风礁石之后,竟不拘小节,直接坐在干燥沙地上。
十月底的北方海边,夜风已颇寒凉,沙土微湿,几乎结霜。她醉得半梦半醒,低头支颐,神情空茫,身侧散着几方用过的帕。
众人一眼便明:她是醉过了,怕还吐在了海里。
承淙今天喝得也不少,上去还笑嘻嘻跟她闹,被流昭一巴掌拍开。高福和连要搀祁韫起来,她见有人来了,竟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倒没发火,一手撑地站起,虽未稳健,也未失仪态。
方砚生在人群最末,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就见星光之下、涛声之中,祁韫缓缓走来。经过他身边时,她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二指拈着递了过来,随即被高福带住胳膊轻轻引走了。
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踩了云朵般晕乎乎的感觉,愣愣地接过,果然是夏天他附在灯上的真诚愿望:“希望阿娘病愈,盐田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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