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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496 2026-07-30 01:39

  就是有几个卖花娘子实在热情,又有个别少女含羞带怯答话,显然都是冲着祁韫仪容俊美,叫瑟若怒从心头起,反而偏不买她们的花,跑到一个干瘪老头摊前细选去了。

  她怒得裙摆微旋,今日一身冰蓝长衫,外罩同色素纹斗篷,斗篷内衬银灰锦里,衣角滚着极细的白狐毛,领上点缀冰珠流苏,步履间光影摇曳。整个人仿若从霜华中走出的玉人,不染尘气,在喧闹人群中独自清雅,又与这冰天雪地映衬得恰如其分。

  祁韫一时也看呆了,觉实在赏心悦目,便满心爱慕地向她走去。

  她心中更知,瑟若虽是一气之下随意转身,却误打误撞,竟真寻到了京中最会养花的花匠吴老头。

  此人看着干瘪其貌不扬,却是多年老把式,每一盆花皆枝态挺秀、生气盎然。

  旁人家的花搬回去照料稍有不当,十日之内便谢尽。他家的花却养得极稳,若不折损,往往可从冬月开到花朝,枝叶葱茏不败。

  果然,瑟若细细看了一阵,竟真被吸引。她喜那一盆四季海棠花色娇艳,枝叶圆润如脂,又爱一盆粉梅吊钟,花骨朵垂如珠串,半开时宛若琉璃轻颤,更被一株虎头兰惊艳,瓣形阔大如蝶,金纹绣斑,端庄又不失奇巧。一时三选,竟难决断。

  偏她身为监国,那毛病又犯了,口中问着花价,目光却明里暗里打量着摊主与邻铺,不动声色地试探坊司抽税情形,又借机打听京中权贵如何借势盘剥商贩,尤关心都有哪些王府官宅是他家常客。

  老吴显是老成之人,应对谨慎,也只提了梁述、鄢世绥二人,及几个素来以“擅理财”闻名的勋贵,却不曾越矩。祁韫听了也稍稍放宽了心。

  虽有暴发户在旁不问价地掏钱,瑟若却并不骄奢浪费,转了一圈,最终只挑了一盆九节素心兰,叶势修长疏雅,清香如雪,眼光可谓极好。

  一问之下,却偏是她看中的几种中最贵的那一盆,价高出旁品数倍。

  瑟若听后微怔,虽知花贵,却不料这么贵,面上先是难掩惊诧,随即板起脸装作镇定,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隔着面纱都叫祁韫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只觉可爱极了。

  都是因这位监国殿下这辈子从没摸过钱啊!她挑的这一盆,祁韫心里粗估也得一百二十两上下,与老吴所报大差不差。

  高福正要付账,棠奴却眼疾手快,落落大方地把银票递给老吴收着。

  瑟若笑盈盈转身,竟对高福说:“这是我买给你主子的,劳你帮我收着。听说你擅长理花,回去安放她书房,可要替我好好照料啊。”

  一番话说得既柔且淡,又像少女,又像体贴的主母,给高福听得呆若木鸡,更不料监国之尊连他这微末之人所长都关注。

  他颤抖着手抱住花,快给她当场跪下,再也不觉殿下不如晚姐儿细心体贴、爱护他家主子了……

  从花市一路往里走,沿路吃食越发热闹起来。糖炒栗子、冰糖葫芦、蒸糕油炸,香味翻滚着扑面而来,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大人满街穿行,热闹得像赶年节。

  瑟若虽也眼馋,却自小饮食有度。祁韫更是本就不好这些,于是只随手给瑟若买了一罐糖渍橘柚,是用柚皮、黄桃、蜜橘合煮浸糖水,甜香浓郁,是京中冬令时品之一。

  两人共吃,瑟若只浅尝三五勺,祁韫更是一口便甜得嗓皱眉。瑟若见状起了玩心,偏要再塞她一口,追着哄她张嘴。

  祁韫故意躲避,正闹得不亦乐乎,忽听前方一阵喧笑,抬头竟撞见沈陵、秦允诚、云栊、绮寒等人,带着清言社一干少年,热热闹闹迎面而来。

  无法,祁韫只得收笑上前致意。瑟若倒自若如常,淡然拈衣一礼报上身份,仍是惯用伪称云游道姑,只这次不再托在什么子虚乌有的“稷安”大师门下,而是自己就道号“寄安”。

  其实,这压根不是偶遇,而是云栊等人见连今日出门当差,脑子一转就知是护送祁韫和长公主同游。

  再瞧今日正是十一月十五,东岳庙会为全城最热闹所在,于是私下一合计,独幽馆和清言社干脆倾巢而出,装作逛会,实则想来碰碰运气。

  几个少年本就胆大,又都世代权贵出身,知礼而不怯礼。更何况早听说长公主行事不拘闺规,处政堂时与众臣同坐共议,从不故作姿态,也不忌讳外人目光。既如此,便也不觉唐突。

  这一撞上,可不逮个正着?两人方才你追我躲,甜得腻人,众人心中早笑疯了,脸上却个个正经端方,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毕竟,无论是长公主之尊还是祁韫睚眦必报,都是笑不得的,真惹得祁二爷不高兴,怕是年节前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第145章 寄安

  心里笑归笑,众人也知分寸,不敢丝毫失礼。沈陵、秦允诚与祁韫闲谈几句,便欲暗示各走各道。

  不料监国殿下却淡淡开口道:“既是偶遇,诸君可愿同游?多年不曾行至此地,正好历阅尘世烟火,以悟心中正念。”

  一句话说得温柔闲淡,却把众人吓得心肝齐颤。

  祁韫却知,瑟若不是故意震慑于人,而是心疼她遮遮掩掩,连这等与友人和心上人结伴赏庙会的庸常乐事都不可得。

  她是想给她一次坦荡的、完整的陪伴,也信得过她这些朋友,不会多言惹事、闹得流言满京。

  况且,官宦子弟最知利害,自家父兄在朝为官,若敢胡言乱语、乱嚼舌根,一族性命还要不要了?

  故此招看似行险,实际恰是一种柔中带刚的明示:我挚爱祁韫,光明磊落,不做遮掩。你们既知晓轻重,更需接得住我这份信任。

  众少年只得喏喏应是,纷纷拱手作揖,不敢多看她一眼。反倒是云栊和绮寒镇得住场,笑着蹲了万福,道声幸甚。

  蕙音更天然有些呆气,众人寒暄之间她只痴痴看着瑟若,如祁韬见她一般无二,此时从袖中掏出胭红一物赠她,竟是萧后的剪纸小像。

  瑟若接过,心里也觉她可爱,竟伸手将她一挽,当先迈步走去。

  二人交谈起来,蕙音一如既往说话温淡且不染尘俗,唯有论戏时两眼放光,逗得瑟若笑声不断。

  沈陵等人这才悄悄长出一口气,不约而同地看着祁韫,目光复杂:你就够难对付了,能降住你的人,果然更惹不起……

  祁韫轻轻一笑,追瑟若而去,是怕一个她一个呆头呆脑的蕙音,皆不辨路,走失了可就大大不妙。

  沈陵和秦允诚等见她臂上搭着瑟若的风帽,手里还拿着那哄人的橘柚糖水,是哥们儿姐们儿从没见过的“温良恭俭”,皆一边跟上,一边在背后互相挤眉弄眼,暗暗咋舌。

  前方瑟若早三言两语和蕙音混熟了,不小心直呼她名,引她看吞刀杂耍。蕙音呆归呆,却甚聪慧敏锐,愣愣地盯着她道:“你怎知我名?”

  瑟若心里暗道不妙,若叫这群人知道,自己早让青鸾司把祁韫身边每个人都摸了个透,倒显得自己“公器私用”、权欲过强。

  她甚至连晚意和祁韫的关系都知晓,曾也于无数深夜为此暗暗委屈气苦,掩被堕泪,却也知祁韫自从失踪复归,对晚意几乎避而不见,至今已一年有余。

  她毕竟不同寻常儿女,知祁韫此举便是断情之意,无论她二人前尘往事如何,既随风而逝,便该让它过去,故从未拿此事折磨拷问过祁韫,反而装作不知,怕她难受难堪。

  祁韫若知她为此频频落泪过,少不得要陈述实情,并自责得在瑶光殿外跪一宿了。

  好在道姑身份是绝佳掩饰,瑟若只淡淡道:“山人掐算便知,今日必遇一位如兰似蕙、巧音若鹂之人,便是阁下。”

  蕙音“哦”了一声,竟毫无芥蒂接受了,这么好糊弄,更叫瑟若心觉她可爱极了。

  祁韫见瑟若跟蕙音这么快就玩到一处去,倒把她这个面首抛在脑后,无奈又好笑,咳了一声。

  她二人倒没觉悟,把梅若尘慌得赶紧拽住蕙音,胡乱扯个理由将她引走。

  瑟若自是明白祁韫不高兴了,心里喜她终于有点活人情绪,就见祁韫装作板起脸,将风帽轻轻罩在她头上,边细细系好缎带,边淡淡地说:“虽说午间太阳晒着暖,毕竟风大,仙子虽修道有成,却非寒暑不侵,还是当心些好。”

  说着,竟当着一众朋友的面,大方地握住她的手,用掌心温度暖她冰凉指尖。

  这一牵,不仅叫后面沈陵等人目瞪口呆,更使云栊和绮寒震惊得说不出话,对视一眼:这还是那个对温香美人碰都不碰一指的道学先生吗?接着便想:千万不可让晚意知道。

  瑟若竟罕见地垂头半晌不语,只轻轻将鬓发靠近她肩。她其实心里也在想晚意的事,却觉心中千刀刮过的痛,都融化在这轻巧一牵中。

  祁韫当然觉察她无故而悲,正慌乱失措要扶她肩轻哄轻问,瑟若就笑着抬头,一指前方道:“见着卖消寒图的了,该到金石书画摊儿了吧?”

  她轻轻呼吸,显然仍在平复情绪、强忍泪意,祁韫也只好装作不见,温声笑道:“是。不过此间鱼龙混杂,咱们逛着玩玩便罢。若真淘得一二真迹,倒是运气极佳,来年想必好运连连。”

  两人先逐一看那九九梅花消寒图,本拟此间几十上百幅各式各样,总有合眼缘的,不料逛了半晌,竟都没看中。

  祁韫于是说:“不如回去我好好构思,画一幅你用。”就听瑟若哼笑一声,睨她一眼:“我也画一幅你用。我近来绘画拾起不少,也叫你瞧瞧厉害!”

  此时不仅她二人在书画摊儿说笑细看,后方诸人更是各自散开,见猎心喜。众人都见惯珍品,秦允诚家中藏卷颇丰,沈陵、绮寒更是丹青行家,若非嫌此间摊上笔墨粗鄙,说不得要当场露一手。

  逛着逛着,秦允诚就和绮寒争起来,原是为一幅唐代画工韩所作《照夜白图》。此画传说曾归南唐后主李煜、南宋奸臣贾似道所有,后不知所终,世间偶有伪作流转。

  秦允诚坚称这幅出自后人临摹,并引考证韩旧藏之流传谱系,断言此卷不可能落入民间市井。

  绮寒却不肯服输,说此画虽断处稍多、墨色暗淡,却在用纸、设色、钤印、马骨结构等细节上有原作旧意,虽不敢妄言真迹,倒也有四成可能为半真半伪的托裱件。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只是兴致所至,后头却火气渐盛,绮寒竟翻起旧账:“你那回送给老孙的《溪山晚照》,明明是宋人伪摹,还讲得头头是道!”

  眼见将从画卷争到私交攻讦,一众朋友赶紧上来劝架。

  瑟若也凑了过来,甚至比祁韫站得还近,低头一瞧便轻轻一笑,掩唇退回祁韫身边,招手示意她俯耳,含笑低语:“真迹在我家呢,快叫你绮寒姐姐别争了,回头我让人取来给她瞧个明白。”

  这话分明是替绮寒留面子,免得那伪作真叫秦允诚买回去,事后被行家断作全然赝品,叫她下不来台。

  这任务可不算轻松,祁韫只好使一招“围魏救赵”,故作无意地指向旁侧一幅《牧马图》,亦署为韩所作,缓缓道:“此画我倒瞧着有几分真,马骨结实,颈下伏线生动,设色虽旧,却不失笔锋内劲。”

  果然,她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两人分神。

  秦允诚只瞥了一眼,便忍不住笑道:“这画光看钤印就知是元初仿作,辉山竟也会走眼?看样子要少瞧点账本,多和我们出来玩啊!”

  绮寒却心觉蹊跷。她素知祁韫眼力过人,又从不轻易多言,怎会犯此低级错误?更何况曾听权贵私语说,此幅《牧马图》本就藏于内府,民间不应有真本流转。

  她心中一动,偏头看向长公主,只见她于面纱之后似笑非笑,轻轻朝她眨了下眼。

  绮寒立时了然,分明是殿□□贴她颜面,又托祁韫暗暗点拨,那《照夜白图》真迹和这《牧马图》一样,就在宫中!

  她心下既惭愧又感激,咳了一声,顺着秦允诚的话轻轻一驳祁韫:“东家怕是错看了。马眼虽开神,然四蹄略滞,用笔太圆,失了韩那股驰骤之气。我看那边儿摊上倒有几副仿作还更以假乱真些。”

  一句话不重不轻,却正好把话题转开。众人一听她也不认此画,便都笑了起来,说你和允诚不是达成一致了么?于是这场“危机”也就悄然化解。

  云栊也把真相看穿,笑吟吟挽了瑟若与绮寒的手,柔声道:“这一路也够热闹了,天色不早,不如寻个清静处吃饭去。”

  其实她与绮寒初见瑟若,虽自持风度,心中却难免自惭。她们出身风尘,纵有才情仪态,终觉不配与这等天潢贵胄同行。

  然见殿下对蕙音如对小妹般呵护备至,又婉转替绮寒解围,她们已非单纯敬仰,而是生出一份触心的感激,感她极贵之身,肯平视极贱之人。

  云栊这番话,正是借机还情,愿借酒饭一席,以表亲近之意。

  绮寒自然领会,娇声笑道:“阿诚,你在独幽馆吃了多少顿,咱都记不清啦!今日请请这位贵客,就当一笔勾销!”

  云栊也打趣:“无棱,你同允诚一道,算是替我们谢过东家,年根底下讨个喜头儿。”

  两人一听,忙不迭拱手应是,又不住地偷眼瞧殿下,生怕她不肯。

  瑟若却只抿唇一笑,朝众人微一稽首,神情庄而不板,语声温润:“既蒙相邀,贫道便叨扰一餐,谢诸位善信厚意。”

  这下云栊和绮寒欣喜不已,不肯将她还给祁韫了,一边儿一个挽着她手说笑,蕙音也呆头鹅似地凑过来,牵着瑟若的袖子缀在后面。

  祁韫反倒得替她们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善后,低声对沈陵、秦允诚道:“去清嘉阁。”

  二人一听便懂,显是宫中原本安排好的用膳之处,离东岳庙既近,又清幽雅致。至于饭钱谁出,于他们而言都不算事。

  棠奴也立刻传信给清嘉阁等候的诸宫人。幸而本就是清嘉阁承办膳食,只是两人小宴临时改作十余人大桌,暗中调度桌席、加菜、换场,纵有奔走忙乱,也属分内应办。

  一行人热热闹闹上得楼来,恰好诸事停当。瑟若亲手摘下面纱的那一刻,竟叫众人都屏气凝神,仿佛不慎窥见天光乍泄,雾霭尽散,只觉连窗外雪景都黯然失色,惟她一身清辉,令天地俱静,心魄俱失。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飞花摘令、即席联诗,无人敢灌殿下,她却自己兴致上头要豪饮。

  这次喝的可不是祁韫特意备的甜水,是实打实绍兴花雕,祁韫千哄万哄,就差使出“你喝一杯我喝三杯”这等自损之法,才让她兴致降下去。

  至此,祁韫才恍觉,其实瑟若也想和同龄人交游,今日这份发自内心的欢悦便是明证,只是此前局势不允她如此罢了。

  第146章 鸡犬

  饭后,众人当然要给二人留出独处时间,皆笑着告辞先行离去。云栊、绮寒走前,甚至还轻柔低声对祁韫说一句:“东家放心。”

  言下之意,今日事她们不会对晚意多嘴一句。何况殿下如此光风霁月、亲厚待人、惹人喜爱,她们也都发自内心愿追随呵护。

  席间绮寒更是无意得知瑟若跟她生日在同一天,这位叱诧风云的监国殿下,竟足足比她小三岁。一时间敬佩无已,更对她喜欢得不得了,若非不敢跟皇家攀亲,少不得要拜个契姐妹。

  瑟若也觉有趣,笑眯眯使坏一句:“想来今年生辰,辉山是错过你的寿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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