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绮寒听了,居然正色道:“若知东家为你庆生,我便不和他置气了。”虽已跟祁韫和解,仍豪迈地自罚三杯。
好容易把乌泱泱一群人送走,祁韫默默长舒一口气,瑟若就凑过来撒娇,竟难道有点惶恐:“是不是嫌闹?是我不……”
那句“是我不好”还没说完,祁韫就轻轻掩住她唇,摇头笑道:“你喜欢我的朋友,我当然高兴。”随即也无奈扶额叹气道:“不过,实话与你说,他们确实常常闹腾得我招架不住。非他人之过,是我性子有缺罢了。”
瑟若抬手反握住她手,难得正经纠正她:“有人喜动喜聚,就有人喜静喜散,谈何性格有缺?何况,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人,和他人共处的时间都像虚度,我也甜蜜欢喜得很嘛。”
两人不自觉依偎在一处,瑟若倚在她怀,只觉她身上冷香将自己幽幽环抱,安心无比,遂轻声道:“日后咱们事事都摊开来说,就如方才这般,谁也不委屈自己,好么?”
她又狡黠一笑,补上一句:“我不信有任何事是集我二人之智仍无法解的。”
祁韫也坦然一笑点头:“是。可我的能耐与殿下相比,仅一粟之于沧海,倒要靠殿下多罩着我了。”
瑟若嗔她一句,又腻歪地将五指塞进她指间紧扣,睨她:“你这一粟,下午准备了什么花样,还不快呈来?”
下午自是要去太液池玩冰床。
路上约莫要行小半个时辰,祁韫给瑟若在车中厚厚铺好软茵,亲手拨好手炉里的炭试了温度,递给她暖着,让她安心睡。
瑟若嘟嘟囔囔撒娇也换不来她同乘,只得不满地哼一声,自闭目睡了。
太液池上已结了厚冰,冰面映着冬日午后的日光,清冽晶亮,光波流转如琉璃铺地。四野空残雪,池心残荷枯茎森森,倒衬得人间热闹尤盛。
冰上孩童奔走如飞,笑声四散,连同空中鸦雀都似被惊得扑簌簌绕场打转。
此前瑟若只在宫中看过一两回冰嬉,宫中最大的梵英池也不过百步见方,哪有眼下太液池这般广袤壮阔、开阖从容的气象?
何况,宫中冰嬉规矩严整、满是表演意味,又都是些粗鲁军汉,那种张扬的“雄气”天然与她性情相悖,为她不喜。虽为皇家之乐,于她却如观一场用力过猛的把戏,往年看罢也就忘了。
如今却不同。老者拄杖小心滑行,步履踉跄却自有其趣。孩童追逐嬉闹,连跌带爬,冻得红脸红鼻也不肯离场。一家几口拖着冰床围坐饮茶,炉中汤沸,一派暖意洋洋。
更有许多年轻小侣推冰床取乐,女郎笑着乱叫,男伴手疾眼快护着不让她翻落,你一言我一语,亲昵得叫人看了都忍不住跟着扬唇。
她忍不住转头打量祁韫,忍不住坏笑,心想:我的小面首真要给我推冰床么?这姿态可不大好看啊。
祁韫把她那揶揄的目光看得透透的,却若无其事,只牵她手,遥遥向前一指。
她这一指,如苍烟裂空,神人袖中落笔,似要将凡俗天幕轻轻一掀。
只见一团绒白翻滚而来,宛如雪浪腾涌。
六只浑身雪白的大犬奔踏而至,拉着一乘通体以冰雕刻而成的轻车,车身玲珑透亮,宛若琼台玉辇,曳雪流光。
将至跟前,驾车人轻拽缰绳,犬群一摆,冰车便恰到好处地在瑟若面前稳稳停下。
驾车驭兽的竟是一名胡女,束发佩铃,着轻裘短袄,眉目英挺,眼神驯顺。
她在围观人群的惊叹艳羡中翻身下车,朝瑟若肃然行了一礼,半跪拊心,正是北地习俗。
瑟若挑眉一笑,先抬手示意她起身,再转头看向祁韫,连连点头,眼中笑意分明是在说:果然是祁二爷,花样百出,从不肯叫人无趣。
祁韫心里其实得意,面上装得举重若轻,笑笑就先下到冰场踩一踩实地,再彬彬有礼地伸手给瑟若扶着,稳稳接她下来。
瑟若提裙登车,祁韫和她并肩而坐,打量一眼她风帽、斗篷都系得牢固,才示意胡女起行。
她原以为不过是兜兜风、坐坐车,图个新鲜罢了。哪知那胡女驾车手法极巧,起伏错落、曲折如织,犬群飞驰时,或疾或缓,穿行人流如踏雪舞步,有时急转斜掠,车身侧飘得几欲甩出,灵动得仿若冰上惊鸿。
若换寻常女子,定要花容失色,尖叫不止。瑟若虽素性沉稳,却也几次动魄惊心,无意识地攥紧祁韫的手,甚至因惯性数次扑入她怀中。
祁韫见她受惊却强作镇定,起初还克制着不笑,到后来也怕她真惊吓或受伤,干脆将胳膊松松圈在她身后,手垫着一侧栏杆,护她不致磕碰。
一圈不过一刻多钟,竟叫瑟若出了一身热汗,未及下车,先解了兜帽散气。
见她额角真冒出露珠般的薄汗,祁韫一面掏帕替她轻轻沾去,一面笑道:“可还有趣?想不想摸摸那几只白犬?”
她目不转睛地瞧着瑟若的神情,见她美目中暗涌层层,分明是恼她自生辰放生就看破自己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又实在喜欢得紧,偏偏还顾忌皇家身份。
她自小教养便是“贵人不近犬兽、不涉险厄”,身体发肤皆为天家威仪,哪怕一星半点儿的擦伤也属忌讳,想摸又不敢动手。
祁韫一笑,先下车从胡女手中接过几块肉干,亲手递给领头犬。那犬通体雪白,毛绒如絮,见祁韫喂食,高兴得尾巴甩得飞快,眼神也温驯得很。
胡女又上前,用略带生涩的中原话柔声解释,这些白犬自幼调教,性情极稳,不会伤人。
瑟若这才犹豫着下车,轻抚一只看起来最娇小温柔的。那犬果真乖顺,鼻尖湿润,在她掌心拱来拱去撒娇,还仰头想讨吃。
她便从祁韫手中取了块肉干喂它,小犬果然吃得欢快极了,其余几只见状也兴奋地围了上来,吠声细软甜腻,团团将她围住。
更有一两只竟站起来嗅她脖颈,毛绒扑面蹭得她痒不可耐,惊叫连连,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祁韫原本在一旁静静微笑看着,见那几只谄媚大犬都凑到瑟若脖颈边撒娇,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快,一步上前按下其中最亲昵一只的脑袋。瑟若被她这一举动逗得更笑弯了腰,几乎站不稳。
她二人笑闹正欢,围观的孩子们早憋不住了,见那贵人姐姐貌美可亲,身旁公子也温雅柔和,胆大的早奔上来,问能不能让他们也坐一回车。
祁韫倒无可无不可,示意瑟若定夺。瑟若笑眯眯道:“自是可坐。不过只能三人一趟,还得答上一道题才行。”
几个孩子连忙点头称好。瑟若却忽而神情一正,悠然道:“有个小孩,别人问他‘太阳和长安哪个离我们更远?’他先说‘太阳远,因为从没见人从太阳来’,后来又改口‘长安远,因为抬头就能看见太阳,却不见长安’。这孩子是谁?”
孩子们一听,全傻了眼。祁韫也带笑摇头,无奈地看瑟若一眼,这典故对七八岁的民间小孩来说,实在有些生僻。
半晌,才有一个瘦瘦的孩子举手小声道:“是晋明帝?《世说新语》写的。”说罢,自己都没底气,耳根涨红。却听瑟若轻笑,点头道:“正是!你先坐。”
孩子顿时眼睛一亮,雀跃上前,其余几个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追着问:“还有别的题吗?”“我们也要试试!”
瑟若望着祁韫笑,祁韫便淡淡道:“我出一题。今早我卖了一只鸡收三文,午后它自己跑回来,我只好花二文从买主手里赎它。你们说,我到底是赚是亏?”
这题不难,孩子们脑子一转就争着嚷嚷,一个穿绿袄的小姑娘更果断举手道:“净赚一文 !因鸡仍是你的,钱袋里却多了一文。这鸡莫非是你的同伙?”
祁韫竟还一本正经点头道:“好眼力。此鸡名唤‘钱串子’,专会往家里叼铜钱。”小姑娘于是喜滋滋跳上车。
瑟若被她逗笑得直不起腰,抹泪道:“哪里有……这等神鸡,快……快养上几百只,送到户部去……”
最后一题,瑟若 轻抚衣袖,眼波如水,曼声吟道:“《诗经》有云,‘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昔郑交甫游汉皋台下,遇二女佩珠而歌,解佩相赠。行十步回顾……你们猜,后来如何?”
这一题竟比第一题还生涩,不料有个孩子听过这一则神仙故事,脱口而出:“可是‘ 汉皋解佩 ’?《列仙传》言‘佩珠杳然,女亦不见’,我爹说过,这是‘仙人赠玉,缘尽则去’的故事!”
白犬载着三个孩童欢笑而去,后头一群孩子追着跑,拍手叫好,笑声响作一团。
祁韫却不动声色走近瑟若身旁,静静握住她的手。那力道沉稳温热,似要将她牢牢牵住再也不丢,掌心比寻常更紧几分。
瑟若偏头望她,她便笑道:“ 我怕极了‘神女生涯原是梦’,总得牵住仙子,求一分心安。”
一句话说得瑟若心中柔软疼惜,悔自己不加细想,选了这么个美则美矣却暗含别离悲伤之典,索性将她另一手也握住,荡了几下:“你瞧瞧我赠你的玉,可有消失?我倒真想携你修道成仙,只怕大通商事正忙,舍不得那……那‘钱串子’!”说着又忍不住笑倒在祁韫怀里。
第147章 晴雪独幽
既然犬车已借给孩童,祁韫便当场又租一辆轻便冰床,真要亲自推瑟若玩。
那冰床车身低矮,成人若要推行,需弯腰俯身,一不小心还容易被反力带滑,轻则踉跄,重则仆地。
祁韫却半点不显狼狈,转手从摊主处取了两根短竹竿、一缕麻绳,三两下将推手牢牢一绑,顿时车柄延长,既免弯身,又稳当省力。
她掏帕拭手,顺口还指点摊主一句:“这法子日后便照着做,竿上还可缀锦缎彩带,更添喜兴,比这光秃秃的有趣得多。”
摊主听得目瞪口呆,未及回神,那边祁韫已轻轻一推,将冰床送出,载着瑟若在冰面上缓缓而行。
午后风轻日暖,瑟若懒洋洋靠坐在那辆矮小冰车中,只需兜好裙摆不使垂地,轻重缓急皆交予祁韫掌控。
她半眯着眼,望一眼冰场上人来人往,孩童追逐嬉笑,男女衣袂飘飘,笑声时远时近,缭绕耳畔,竟头一回毫无负担地细看这片由她维系、由她守护的人间盛世。
她心中微动:若父皇在世,见此情景,足可慰否?
祁韫忽见她仰首回望,笑意盈盈。
就听她说:“我倒真琢磨着起一座长公主府来,兴许哪日就住上了。到时我们春天种桃,夏天吃冰,秋天烤栗,冬天便来太液池摆摊租售犬车。祁爷掌柜,我驭兽驾车,保管压倒群摊,大赚特赚。”
此话看似浪漫轻巧,祁韫却字字句句听得明白。
按大晟制,公主婚后方可离宫建府。瑟若年后便二十二岁,若非监国身份殊重,早已有臣子频频请旨、劝议驸马人选。
此话含义更是明示,还政林,不过一两年间。待她卸下国事重担、离宫出府,方得真正赏遍人间风物。
而这风物之中,祁韫都在其内。无论那座长公主府如何立起、驸马之名如何安置,这一席话已是无声的允诺,她真正要嫁的,只是眼前一人。
祁韫也笑:“好啊。工部的效率,不过一年半载便可建成。仪制有规,不敢妄言,倒是这花木、园林、内饰如何构造,若殿下信得过,便由我这个面首来办吧。”
两人便就这座宅院畅想一通,瑟若说要高处择一丘,地势不必太宽,贵在收敛幽致,要天然泉眼清甜,冬不冰、夏不竭。尤其要一池净水,养几只天鹅。祁韫边笑着附和,边在心中一一记下。
末了,瑟若轻声道:“王党既去,如今我之使命,便只余一项了。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了结。”
祁韫自也明白,这项使命便是除梁述。
王党既倒,不过月余,朝局旋即重整,仍分两派:一是以梁述、鄢世绥为首的旧贵梁党,一是以长公主与新拜首辅陆简贞为首的清流新政。
梁述之所以三朝不倒,不惟智计无双,更有超常远识。别人看一步走一步,他却能预十年大势。
更难得他用人不拘门户、不喜谄媚,所收核心皆干吏能臣,真正为大晟梁柱,余众庸碌,不过党附,随时可弃。遂结出一张深入朝野的坚韧党网,斩之不断,劈之又生。
瑟若话至此处竟难自抑,在心爱之人面前真情尽出,轻轻哽住:“我把奂儿养得太好,也……太无情了。如今看着他,竟不知该唤他奂儿、弟弟,还是……陛下。”
“我心里对他,再不如儿时亲昵无间。他却待我……越发好……”
祁韫立时懂了,这方是瑟若信中所谓无由伤怀的真正原因。
她既感动于瑟若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心疼她这般柔弱之躯,独自扛起风雨朝局,又为教养出明君,亲手剥夺了弟弟的童真,心中满是自责。
祁韫当即放了冰床,绕到她面前捧住她手,虽无言,眼中坚定柔和却道尽万语。
瑟若也深知她谨言慎行的性格,绝不会因是“面首”就倚宠越矩,更不妄议朝政,但态度分明是纵千难万险,我也为你赴汤蹈火。
她一语吐罢,也觉松快许多。她本不愿在这样的日子里煞风景流泪,实是这天下再无人可听她说这些话。
瑟若念头一转,那股惯有的坚韧又回到眉宇之间,轻轻一笑道:“咱们不急,慢慢落子成局。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怕。”
……………………
十一月相见罢,两人又各自扎入繁重事务之中。
江南有承涟坐镇,自无后顾之忧,近日又传来他在嘉兴投资设厂织造局,联结吴中数家蚕行与染坊,专制轻绡素纱,转销东南与朝鲜倭地,年利八万有余,无疑是一桩大胜。
祁韫详阅承涟所述长信,也将此事之难与运作之繁细看得通透,不由暗服这位族兄。
若换她亲身操持,反倒因分身乏术,未必比他做得更妥。如此一来,今年所创之利超过祁承涛的胜算骤增。
虽祁承澜退场、祁承涛摘果,但他与祁韫的私交并未受损。两人皆明此乃家族权势之争,并非私人恩怨,故而宅中往来如常,言笑不减。
甚至祁元白亲点二人并肩出席外务,也是一派兄弟和睦、配合无间,叫外人称赞“祁家子弟风度真佳”。
祁承涛对局势亦看得通透,深知若无北地、江南两位话事人鼎力相扶,他根本难以与祁韫比肩。故有时竟肯虚心请教,祁韫也并不设防,所知尽告。
祁韫倒也对他另眼相看,这半年他赶鸭子上架,自是不像去年川丝事时那般遇事慌张,虽谈不上锐意凌厉,却已沉稳有度、柔中藏劲。
若非她心系以祁家百年积累为瑟若取来更大局面,此家主之位由他这仁善之人继承,也不失为家族之福。
祁韬则要应对来年会试重开。如今南北分榜,北地录取比例特提至近四成,他入殿试的胜算大增,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七八月间虽往河北探望祁韫、兼采风散心大半月,归来便闭门苦读,日日攻文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