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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002 2026-07-29 09:28

  瑟若接过侍女手中食盒,向祁韫微微点头,转身前行。那食盒样式朴素,也不笨重,可瑟若素腕纤纤,身影单薄,祁韫哪舍得让她负任何一物,欲替她拿着,却被她微笑摇头拒绝。

  两人默默在林间穿行。祁韫见瑟若不时闭目深吸草木之气,似乎身上无形重担片刻略松,心中也温情涌动,神思遐往,不觉随之而笑。

  行至蜿蜒山丘尽头,瑟若终于止步。

  一丘黄土静静起伏,无碑无铭,唯立一简木牌,上书:“清献俞公衣冠冢。”

  俞清献死后,因族人尽诛,竟无人收尸,是瑟若下旨将其遗骨迁回故籍,而京中百姓自发立衣冠冢,就埋在成祖朝名臣姚定的忠肃祠左近。

  这衣冠冢素无雕饰,仅以三合土覆之,冢旁植有孤松一株,枝干苍虬。石阶尽处设一小石台,可焚香祭酒。每至岁末祭忠日,仍有百姓自发前来,或献纸钱,或献菊花,口称“清献公”,感其护国忠烈,清廉孤节。

  俞清献去世那年,祁韫刚好被驱逐出京,故不知这衣冠冢之所在。

  瑟若先将手中食盒轻轻置于石台上,取出清水一盂,自手心慢慢洒净石阶,又抚平黄土前斑驳青草,再取香三炷,于小石台凿孔处一一插稳。

  祁韫替她点燃香枝,望着袅袅烟气腾起,二人皆沉默不语。

  良久,瑟若方揭开盒中布巾,取出一碟素食、一壶清酒,将菜肴整齐布于石台,再斟一杯酒,双手高举,向冢前执弟子礼长拜三次。

  祁韫也上香毕,肃然端身跪坐,两袖拢于膝前,十指合扣,额角俯地,叩首三次。一时间山间声息全无,只闻风中松涛低吟,似为应和。

  拜毕,瑟若低声诵道:“清献俞公,瑟若不肖,承蒙垂教启迪,深恩在心,终身不敢忘。今日特来拜谒,惟愿在天英灵,明察阴阳,护我社稷清明,佑我百姓安康。”

  祁韫却是心中一动,恍道:原来她字“瑟若”。皇帝之名,天下士子为牢记避讳都是知道的,为“”;想来她姐弟二人之名典出孔子“美哉,,远而望之,奂若也;近而视之,瑟若也”,她大名定是“”了。

  诵罢,瑟若静立不语,惟双目凝望松下孤冢,仿佛天地寂寂之中,唯此一丘尚存温情。

  祁韫起身后,知瑟若祭拜恩师情思盈怀,她一个外人不便在场,于是悄然退开几步,走到小径另一边,遥望着那云霞环绕的姚公忠肃祠九重塔。

  不知过得多久,祁韫听到身后衣衫簌簌而动,瑟若轻轻走近,淡淡地说:“祁卿博雅,想亦熟知姚公掌故。”

  第16章 烛照

  祁韫亦转身,拱手缓言道:“此山河旧事,祁某虽才疏学浅,亦不敢轻忘。”

  说着,她目光在瑟若清丽面容上略略一扫,见她妆容完整,神情宁静,唯两道眼睫稍湿重了些,如墨色新染,知她心绪尚稳,方续道:

  “姚公本隐僧,成祖起兵时,深见器重,策划中原诸计,多出其手;既定天下,力辞官爵,惟请修律藏、浚京渠。性通经术,雅好清言,立朝不营私,退身不求名,故史称其智足以济时,其德足以服众,诚不世之贤。”

  瑟若听罢,未置可否,只笑道:“不过一丘之隔,姚公有九重塔庙,香火不绝;俞公却只黄土一,冷落风烟。君素多思,意下如何?”

  这一问既是泛论古今,又不啻含锋试探,警她莫为权所役。毕竟世间成败诡如浮云,倘一念差池,终不过黄粱一梦,万象成空。

  其实见俞清献冢后,祁韫心中已有预料,只略一思索便答:“姚公与俞公皆为定策之臣,兴王之佐,不求虚名,唯存苍生。”

  “若论人世之福,当如姚公,生前得志,身后钟鸣庙食、香火不绝,可谓功成名遂、圆满而归。然若求青史之寿命、万世之心香……”

  祁韫回眸望去,只见冢前清酒未干,香烟袅袅,淡雾中松影斜斜,竟似冢下之人方拂袖离去。复淡淡笑道:“当如俞公。百姓不假朝命,自立衣冠,此等清节纵埋黄土,亦有山河为碑、民心为铭。”

  瑟若本是无动于衷听她巧辩,一边负手徐徐踱步,此时方侧过脸来,忽露出全然冰冷的一笑:“身后名不过虚妄,碑铭几行,香火几炷,能济何人冷暖?谁人不求现世安稳?又有何人真愿舍家忘身,尽忠报国,却落得身死名裂、骨肉无归?”

  她语气微顿,凝视那一黄土,声音低了几分,却愈发冷厉:“俞清献一生刚正,清节自守,然正因其忠,方为权臣所忌,奸贼所伤,死不瞑目。若此为忠,忠有何益?”

  她一向清冷如天上明月,柔丽若水中花靥,言笑之间,温婉如风。骤发此等刺骨诛心之语,祁韫自是生平首见,不禁心神俱震,竟忘言语。

  此时暮色低垂,山影横斜,她负手伫立冢前,衣袂无风自举,清容间隐隐透出一股冷冽之气,似执掌风云、睥睨万象。

  祁韫第一次意识到,她确是执衡定策、寄社稷于一身之人,是大晟仅此一位的监国长公主,更是她祁韫遥不可及、无缘肖想之人。

  她心间顿如山风拂雪,生出层层寒意。然祁韫这十七年来所行之路,从未有“可为”二字,所持所守,皆是“强求”而已。世人皆畏高岭,她却偏往云端攀折。瑟若越是高远无垠如天上星辰,便越引她沉溺仰望既已执桨入水,纵逆流千里,亦不肯折返。

  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竟展出一抹闲雅笑意,轻松道:“依我之见,姚公之完人尊荣,不过性情合时、天命所钟;俞公之殁更非因其忠,不过刚直不讳,命途多舛。终究不过性格与气运耳,何足深诘?”

  瑟若露出料中之笑,回转语气,亦作轻巧之态:“性格气运之论,果然别出机杼,颇有见地。只可惜知之易,行之难。你素来聪慧温雅,行事有度,原是如姚公一般人物,澹然处世、深藏不露。”

  她步履微顿,转眸轻言,却隐有寒芒:“本应敛锋,却偏当众献技,旁人怎会不疑你心藏野望?‘私造火器,以商乱政’,添枝作叶,众口铄金,轻则名裂,重则身败。又谈何参悟‘性、命’?”

  她身姿停驻,冷冷地盯着祁韫,问:“你如此行事,究竟为何?”

  纵使千回百转,亦不过山重水复,终归柳暗花明。此一问是瑟若必问的,祁韫也早有应对在心,越发自如笑道:“殿下以为,何以为‘商’?”

  瑟若眉目微敛,似觉此问无趣,却还是答:“昔管仲为相,通商惠工,而齐致九合之功;范蠡退身后市,终老五湖,既济邦业,亦全其身。古云‘利泽施于万民者,虽商而君子。’商者,顺天时、达地利,非仅佐衣食之需,更为济世经国之具。唯利是趋,漠仁弃义,仅‘市井之徒’,非‘商’矣。”

  说罢,她又似笑非笑地补一句:“祁公子之意,想亦在‘通货以致天下平’之间,抑或‘富国而立身,利民而借势’之属,不知可对?”

  祁韫在心中暗赞长公主果然聪睿过人,机锋百转,言辞锦绣,皆中机枢,令人心折。

  她脸上笑意更深几分,答:“不错。不过祁某之理解根植家业之基,以资为本,以本生息,财流转处,万象所归。

  “金银者,非徒市利之具,实乃撬动万物之枢。其用不独在通商平天下,更在于调动时空之势,聚散流通、跨域而行,使一文之资借势而动,得十倍其力。”

  她目光微转,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以钱为纲,不囿一隅之利,不拘一时之功,为万世千里筹策;善用则四方货通,百业俱兴;善布则一念之间,可移江河。此非逐利,乃善利之道。”

  “祁某此番献器制法、贷银于朝,其思路之本,亦即方才所述不过是预支开海之利,以济当下之急。取未至之财以解燃眉之困,此谓筹策。若惟求一时之安,所获息利,已足支吾之行,亦无所憾。”

  语至此处,她神色澄澈,眸光沉静而深远:“然若志在千秋之业,图万世之功,则大晟每一件火器上,所铭者非徒年号之记,实乃祁氏之名、祁某之志也。以忠为心,以义为铸,以利为桥,以术立身,四角俱全,私以为不输范蠡所为。”

  她轻笑一声,语气淡然而意味绵长:“如此之事,我若不为,岂非辜负天地之机?我若愿为,殿下可愿听此一解?”

  瑟若静静望着她,眸中沉光微动。

  若非今日立意震慑,自己几乎也要为之击节。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岁,亦是出身凉薄、命途多舛、“无运之人”,却凭一己之“性”逆流而上,予取予夺,谋之有度,终得天地。

  瑟若本就有的惜才之心再难压抑,面上却仍带寒意,幽然而笑:“既谈术法谋道,不如就以你最熟的来论。商人皆知‘凡有大利,必系大险’。利若激流,乘之可千里;然其势既急,覆舟亦在旦夕。”

  “你以此为筹,欲开新局,自是好事但筹码落下,可知代价几多?”

  不等祁韫回答,她已负手踱步,且思且论:“你既欲执筹定局,不妨细细权衡利弊。以汝之才、此时之势,本有上中下三途。”

  她稍一停顿,目光掠过祁韫恭顺低垂的面容,淡声续道:

  “上策,脱宗去家,自立门户。既无祁氏牵缚,所谋所为,皆由己出,纵横天地,自在飞鸿。”

  “中策,仍居宗中,周旋亲支。虽未必登堂入室,然处事得宜,亦可执掌一隅,左右一方,游刃有余。”

  “至若下策,便是如今日般,步步涉险,欲以我为势,借风破浪。”

  语落,她驻足回眸,眼中似笑非笑,似嗔非喜,轻声一转,犹如骤雪落梅:“况汝女儿之身,再宏图大业,又可守得几成?”

  这轻柔的一句话,落在祁韫耳中如晨钟暮鼓,入心似流矢穿林。是啊,她是长公主,是九重之上执柄天下者,是驱策青鸾司、锦衣卫为己用的监国者,哪有不被她所知的秘密?

  虽如此,这话偏偏出自瑟若之口,祁韫一时间甚至生出万念俱灰的悲凉苦涩,顿觉天地寥廓,四顾茫然。

  她怎会未曾想过,这“强求”来的身份,荒唐的戏码,究竟能维系几时?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水尽山穷,归无可归。高福、千千知之,却主仆有别,不敢越雷池一步;晚意与她自小相识,情谊虽暖,然饮啄之间点到即止,无从言明。

  她怎会未曾想过,自己对瑟若这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如蛾赴火的执念,究竟为何?此刻方明了,瑟若原该是她命中唯一的“同途”之人,她们皆为女子之身,非以力争,惟以智求,在这风刀霜剑的世道里,求一线生机罢了。瑟若那不属尘寰的美丽,郁结在怀的愁态,绝不认输、绝无破绽、永远体面的幽姿,并非祁韫的镜花水月,反而是烛照己身。

  可因为我不是男子,便不配为你开疆拓土、“宏图大业”?

  因为我不是男子,我甚至没有资格爱你?

  瑟若啊,你真狠,也真懂怎么伤我的心……

  瞬息之间,瑟若见她素来沉静如山的身影微微一晃,复又咬牙挺立。

  祁韫缓缓垂下眼睫,勾起一笑:“我以为,你明白。”

  那出口成章、风骨霁月的机变,此刻竟只化作这不顾尊卑、不设前因的一句话,却让瑟若心中剧痛。她怎会不明白?正因太明白,才不忍祁韫再向她踏近一步。

  夕阳已沉山背,残光流火,碎金洒落林间草石。晚风拂动衣袂,带着初夏青草与松烟香味,落在二人之间。

  不远处的俞清献冢苍柏森森,忠肃祠前古碑斑驳,仿佛千年静默的目光,正肃然凝望着这场无声的对峙世上知音难遇,纵同途,亦难同归。

  第17章 沉璧

  最后一丝夕阳辉光洒落祁韫肩头,为她清俊的侧脸描摹轮廓,亦将那幽深的眼睫点染烁金。

  瑟若看见她掩于袖中的手默默攥紧,深长呼吸之间,仿佛在强忍怒意和悲意。她忽然忆起,今日正午万岁台上,她就这么骤然出现,起跪俯仰若合符节,作揖或叩拜时露出的右手背上却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

  已有近一月过去,伤痕用过名贵药物,本应消散无踪,或许是祁韫格外白皙,那伤痕犹在,如一串暗淡的星辰,是为了挡那“七响楼台”,是为了护她。

  瑟若心中罕见地涌起悔意,这一涌竟如江潮夜起,层层叠叠,自心底漫上来,竟无力遏止。

  她素来不悔,只顾前行,纵有再惨痛的牺牲。唯独这一次,这一人,方一剑刺去,尚未抽回,便已即愧且悔。

  来不及深想,她的话已脱口而出:“我明白。正因明白,才不忍使君沉璧。若踏错一步,便是生死无回。”

  说罢,她才恍觉不妥,悔意更甚,却是换作一种近乎羞赧的情绪。垂头半晌,抬眼望去,却见祁韫立在原地,几乎融入暮色昏沉,却粲然而笑,目光灼灼,如两颗漂浮的流萤。

  瑟若微微蹙眉,正要切换成人君之威,却听祁韫轻缓地说:“殿下可曾想过,俞公并非因殿下而死?”

  不等瑟若开口斥她放肆,祁韫眯眼微笑,续道:“殿下自以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终局如何,不过是性情使然,命数有归。俞公追随殿下,不止因先帝托孤,不止因敬服弱质守国,更因怜惜殿下,愿为殿下遮风挡雨。”

  “‘凡有大利,必系大险’,此言不虚。可即便俞公一生从未逐利,这份凶险,他岂会不知?他既甘以身殉道,不过是胸中磊落、襟怀澄明;此举自出其志,非因殿下而起,亦非因殿下而终。”

  “我之追随殿下,亦同此理。”她语意澄澈,似有无限温情,无限怅惘,却又眉目飞扬,意气风发,“我既无意求九重塔,更不惧黄土。唯愿此心不负罢了。”

  瑟若良久伫立于原地,沉默如昔,祁韫亦不出声,只静静陪她立于幽昏之中。

  二人皆是世间罕有的聪慧之人,素擅揣摩人心、操弦执势,此番交锋,正似同门剑士对垒,来招去式,意图手段皆一览无遗。可恰恰越是深谙权谋之道者,越能在细微之间,分辨出那一念真心。仿佛落花掠水,虽轻不见痕,却早已心湖微澜,无所遁形。

  眼前这人无意间一句“遮风挡雨”,让瑟若难以自抑地想起俞先生在狱中对她说的话:“这世间风雨,无缘再伴殿下一程。”不禁心中摇头自嘲:果然还是不该带她来清献冢旁,情动则神摇,心乱则势弱,未交锋,先失“地利”,兵家之失也。可每到端午时节便浮起的怅然却也轻松许多,旧日悔意,仿佛真因她一语,得了释怀。

  而祁韫本因瑟若揭破底牌而隐痛彻骨,然暮霭沉沉中,却见长公主心神失守,面露悔意。那一缕电光石火般的羞惭,美如芙蓉泣露,未能逃过她的眼,令她窥见了难得一现的真情。她本是豁达无畏的少年心性,不知从何时起,心即有主,无法多言,唯愿多护。有此一瞬温柔,便觉无憾。

  终于,二人对视一笑,虽心结未解,却在这场交锋后,各自卸下一层无谓的甲胄。

  瑟若稍减惯常威仪,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和与坦率,道:“既如此,我们不妨仿范蠡、勾践旧事,你我之交,不过唯利是视,利合则交,利尽则散,不谈忠义,不作拘束

  “你可随时止步,我亦会放你归去,自在山海之间。”

  ……………………

  诸侍卫已举火照路,天色渐暗,长公主与那祁爷迟迟未归,不免紧张忧思。

  戚宴之亦觉不安,然多年默契使她断定,事虽异常,殿下应是无虞。她知殿下行事向来筹谋在前、步步算尽,若轻举妄动,反恐坏事这是君臣之分,亦是主仆之界。

  尽管如此,心头终难平静。自烟花铺那日起,殿下对这女扮男装的祁二不同寻常之处已露端倪那袭来历不明的披风竟被带回宫中,锁匣安放。更兼不过三面之缘,今日竟许她同祭恩师,名为试探敲打,实则信之深、重之异,已非旁人可比。

  她正皱眉沉吟间,就见二人款款行来,祁韫手执一只精巧明亮的照明之物,在前探路,体贴相护。那西洋“火轮机”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金属外壳,附小火轮和压簧,用时轻巧一擦,火焰便又稳又亮。

  瑟若见了,竟还同她玩笑道:“看来祁卿藏巧颇多,为何不呈于朝中备查?”

  “此物早已列入贡册,若再献宝,倒恐殿下笑我多事。”祁韫亦笑道。

  戚宴之目光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领着人马迎上。

  瑟若恢复威仪,淡然吩咐道:“拨些人手随祁卿回府。”四名侍卫迅速领命,祁韫执臣礼叩拜,未多一言,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戚宴之目光紧随其后,心中敏锐察觉,殿下虽沉静依旧,然眉眼间那意气风发、块垒尽消之态,显然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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