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祁韫的“岸”,是今已回不去的独幽馆,是眼下渐归安稳的祁家,还是彼此深情却前路未卜的瑟若?三者皆可为岸,皆可为失,失落成“旧”的,究竟是哪一个?
桃源独幽之别,已令她痛入骨髓。若再失祁家,或失瑟若,又将如何承受?她自认无惧万难,但哪怕只轻轻想一想,心口也似被万箭齐发,鲜血淋漓。
还没等祁韫说什么,瑟若就已把她的手攥紧,齿间决然迸出一句:“我不服。”
她转身,仰头望向祁韫双眼,神情坚毅,竟有一股难得一见的狠气:“你我既彼此为舟,何惧有无归岸?天若不予,我便来取。你放心,我绝不弃你。你放心,我们……”
余下的发狠指天盟誓,被祁韫以那数珠轻轻按回唇间,笑道:“我明白。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说句不敬的话,我素不信神佛与前缘后路之事,我看殿下也一样。”
“我知命可敬,却更信力可争。天地若垂怜,自是幸事。若不垂怜,也不妨我执灯而行。”
祁韫最终淡淡道:“我们这一生,所愿者少,所求者谨,所得多因人力强求,而非天命予我。既与殿下执手,所珍之物,不过亲手守到极处。最终无问得失,不负寸心,不虚此生便是。”
瑟若此时眼中已在滚泪,只是又气又怕又发狠,不肯叫它落下。祁韫手中数珠冰凉一激,那泪才滚落一颗,滴在那数珠之上,更添一颗晶莹。
下山时,仍是祁韫与连在前领路,众宫人侍卫紧随殿下身后。依瑟若的性子,此时本该装作路滑,扑到祁韫背后调笑几句,闹她一番,却因那首偈子,竟无心作态。
祁韫方才那番话,其实正中她心意。她本就不惧前路无岸,也从未信命。但她不怕,不代表能任由祁韫为她一人,舍弃旧日所珍。
她比谁都清楚,祁韫所在意者无多,不过是几位亲人和亲手打下的基业。若其中任一沦为“旧岸”,她或可淡然一笑,说一句“无问得失”,瑟若却怎能甘心?怎能不觉愧疚?
再返行宫,陶长恩已带人候在殿前,捧着几盘从净业寺带回的佛家物什,是瑟若早先吩咐人开光祈福所备,诸如香囊、平安符、护身钱、玉石吉语牌等,皆可分赠亲朋,纳祥迎福。
陶公公一见主子神色寡淡,立时敛了笑意,心中忐忑,眼角余光又扫见祁爷神情自若,笑语连珠,逐一夸这护符香囊的讲究与贴心,竟比寻常还要热络几分。
他心下愈发不安,悄悄扯了一位相熟的随行近侍一把,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面首惹殿下不快了?还是路上哪个不开眼犯了错?”
那人亦是满脸茫然,只低声回道:“看着像是禅师说了句什么话,殿下就一直有些沉。”
陶长恩皱了皱眉,望向殿中言笑晏晏的一主一宾,终是低声一叹退下。
瑟若本来心绪着实不好,祁韫陪她吃晚饭,她还是第一次魂不守舍,食无多味,反正祁韫给她布什么她便一一吃光罢了。
她心里也恼那湛归禅师,若看到的不是好话,何必非要点破?更恼自己筹备不周,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舅舅在此道上最有花样,尤其是每年为续弦夫人张罗生辰、清游、雅集、咏物宴,她虽未亲历,京中却传得有声有色、人人称赞,就连林去过几回,回来都眉飞色舞讲个不停。明年祁韫生辰,干脆就交给舅舅筹办,若有一星半点叫人不高兴,正好抄了他那座违制的坐忘园!
祁韫见她一时咬唇沉恼,一时得意扬眉,也觉她可爱极了。
更有趣的是,监国殿下一边想事一边气鼓鼓,手上使力过猛,竟将一块藕夹“嘎巴”一声夹成两半。看得祁韫心软得要化了,恨不能将她搂进怀里揉揉脑袋。
她更看出瑟若今晚无心吃饭,于是趁机“布局”,专给她夹些米面制品、淮山、栗子、芋头一类她爱吃但易犯困的食物,肉食却少得可怜。
这分明是大通商祁二爷的计谋:这些吃饱了自然犯困,瑟若身子又弱,估计要困得走不动路,索性一歇,就能避过那“鸳汤共浴”的尴尬环节。
饭后,她又拉瑟若一同燃篆香留影,说是消食,也说是赏趣。借口雨后山间清寒,叫殿中炭火燃得格外旺,暖意熏人。香烟袅袅,灯影昏黄,地上铺着她亲手拓好的小篆香纹,弯弯曲曲,玄奥如谜,叫人看得眼花。
她更故意压低声调,语速极慢,字字如经,果然不过三刻钟,瑟若便头一点一点,困意袭人,星眼微阖,手中拈着点燃的引香,眼角已挂着一点倦怠的泪花。
祁韫见她终于软软地伏在案上,悄没声取过她手里引香防烫着,又屏气凝神等了一刻钟,确认她呼吸绵长,终于睡熟,心里得意计策成功。
原该立刻示意一旁的棠奴扶她回去歇下,却又实在舍不得和她分开,反正已登记留档,多一刻少一刻无关紧要,又在七八个公公嬷嬷眼皮子底下,她就坐这儿正大光明地看,也没什么逾矩失礼可言。
于是她含笑静静望她许久,见瑟若梦中时而蹙眉轻哼,时而嫣然一笑,皆美得令人心折。祁韫心头温软,平日刻意压抑的痴意也悄然泛起,心神俱忘,不辨时辰。
忽听瑟若痛哼一声,似梦中受惊,祁韫下意识伸手,在她发上轻轻抚慰。却听她忽幽幽开口:“设计把本宫弄睡着了,是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吓得祁韫一激灵,差点从座中蹦起来,手当然如触火般收回。就见瑟若笑嘻嘻直起身,眼神清亮,哪里像是困了,分明刚刚的一切都是演的。
祁韫心里大叫中计,第一次陪她午睡就被她装睡骗过,怎的今日还栽在这一招上?
可瑟若笑得越发欢畅,仿佛得了多大便宜,因为她并非全是装睡,不过察觉祁韫的小算盘后顺水推舟,干脆小憩片刻,反而更加清醒,一会儿更有力气捉弄小面首了。
面首大人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起身,借口给殿下拨炭火就要逃,被瑟若一把扯住,仍不依不饶:“说,祁卿如此机心,意图何在?”虽想装得严肃威压,却还是忍不住,说完就笑倒在几上。
她只好回身,重新在小几旁跪坐老实,语气难得委屈:“怎敢有不轨之意,不过是念殿下平日寝不安席,少有一夜好眠,这香乃是为殿下安神之用。昔人周嘉胄《香乘》云,香能通神理气,和中开郁,静思安梦,驱烦除秽,最宜焚于清夜静室……”
瑟若忍笑听她胡诌了整一篇“香赋”,末了只一句:“什么香最令我安神,你明明就知,可不愿给我。”自是说,她要的不过是小面首的“软玉温香”罢了。
她话里似娇似嗔,满是暧昧委屈、求而不得,可气还全是撩拨,听得祁韫一时心火大炽,一时本能羞赧,脸还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其实祁韫在应酬场上和花丛老手打交道惯了,说句略显混账的话,路数她都习得,只珍重瑟若,从不使用罢了。可偏瑟若总仗着她不动手也极少回嘴,自以为撩得高妙,其实不过是只软爪猫,一下一下在她心上挠,根本没本事叫人丧命,顶多让人又酥又痒。
若换作旁人,这点撩拨早被她一句话收拾得服服帖帖,叫人羞也羞死,哪敢再胡来。若二人单独相处,她也有手段应对,定叫瑟若重回羞怯少女之态,不敢再继续撩拨,可当着七八个宫人的面,怎能压制、挑衅或调笑回去?
第154章 温香
不过转瞬之间,祁韫心中已闪过三五个应对之法,皆得体无瑕,不轻浮、不逾矩,却终觉不甘。不制住这位监国殿下,剩下两日还得了?她必得寸进尺,最后苦的还是她这面首。
于是她心神一敛,眼皮微抬,也轻轻一笑:“世间软玉温香自有价,得之当藏于怀。否则稍有疏失,孰知任谁捷足先登?”
这话的含义,分明是提醒她这殿下才是“软玉温香”,先守好自己要紧,勿再玩火自焚。一句话说得似轻似重、似嗔似宠,含着淡淡警醒与玩笑,让人无从分辨她究竟是真关心,还是半真半假地反将一军。
果然,瑟若瞬间红了脸,羞得无法回应。
祁韫笑笑起身,继续去拨炭火,就听监国殿下在背后冷怒一声:“水暖香浮,你那项‘大奖’,该兑现了。”
祁韫决定反击的那一刻就料到此下场,反正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干脆恢复了她惯常的混不吝之态。难道瑟若还真能叫一堆宫人都看见她这面首的真身?刚“中奖”时心中惊惧不定,此刻早就冷静想透了。
不出所料,内侍引她至更衣下池的小殿,祁韫一看是高福和棠奴守着,越发笑得气定神闲。
瑟若那头却又气又甜,偏偏舍不得真叫祁韫难堪。召高福入宫伺候已属逾制,还巴巴地让一向只伺候她的棠奴也跟去照应。
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并非嘴笨,只因那句“软玉温香”撩得太狠、太让人动情,叫她到现在都心跳未歇。谁料执掌江山的监国之身,竟也吃这一套,她既羞自己软弱,又恼祁韫得逞,却也无可奈何。
高福和棠奴在门外笑道一句“二爷自便”,更衣处内早空无一人。祁韫从容沐浴毕,缓步入池。只见夜色沉沉,山间雾气氤氲,星光缀满天幕,远处花木掩映,山影朦胧,泉水泛着微微暖光,静极美极。
她搭眼一扫,便看出真相:“鸳汤”原非双人同池,不过是以一道低矮山石为界,隔成左右两池。那山石高低错落,皆以天然形制雕饰而成,姿态风雅,恍若自然。
她一面在水中自在坐下,一面细看那石墙走势,已随意勘出数条攀越路径,也觉好笑:这般讲究规矩的皇家,竟也有如此“留白”的设计。是有意为之,心照不宣,还是真正的贵胄不会如她这“无耻之徒”、市井小民一般动这些歪心思?
池边设着酒壶、翡翠小盏,细瓷盘中点缀几样精致点心,如蜜渍枇杷、梅花酥、盐煮秋葵、银杏百合羹,皆不腻不燥,佐酒亦宜。
祁韫自取几样放入浮木小盘,轻轻一推,任其顺水漂浮。自己则沿着那山石墙再巡一圈,见并无机关暗洞,确实做了隔绝之用,若瑟若不攀墙来“越池而战”,她便安然无虞。这才寻个洄水处隐身坐下,扶盘取酒,微酌自乐。
瑟若沐浴准备得久些,果然过了好一阵,才听得水声轻响,像鱼儿入池。
即使是混不吝的祁韫心跳也快了几分,何况瑟若,入水就整个人潜了下去,好像要躲着什么似的,却是越泡越脸红。
隐隐约约听祁韫在说话,她连忙从水里钻起,问:“你说什么?方才没听清。”
祁韫笑笑,柔声复述一遍:“水热易耗气,不宜久泡,最多隔两刻便起身歇一歇。额上敷块湿巾可防头晕,再多饮几口茶啊。”
瑟若心里感激她体贴,嘴上却非要硬杠:“好啦,我怎么不知道?训小孩儿呢?”
既然都开了口,方才殿中那种克制难熬的暧昧与“剑拔弩张”尽数消散。两人说笑泡了片刻,各自上岸歇息,又复入池。
祁韫刚寻了个舒适处坐下,便见墙那头忽地抛来一物,宛若流星飞坠,她下意识探手接住,入手轻软,是一个皮制的球。
球面绣着细密花纹,四角各缀一枚青金流苏,球心鼓胀有度,既有弹性,又不失轻巧,颇见匠心。
这倒是新奇有趣,就听瑟若笑道:“这是我发明的新鲜玩意儿,宫内宫外独一份,今日头一回玩。咱们隔墙击球,谁接不住让球入了水先达三次,谁输,如何?”
“殿下设难,叫人惶恐啊。”祁韫笑道,“输了如何呢?”
“自是答应对方一件事喽。”瑟若淡道,“不过,若击到岸上,也算输一球,注意了。”
论身高、体力、敏捷,瑟若已差她太远,何况祁韫从小撒泼打架、上树翻墙、做男孩子的游戏,大了又日常骑马奔走谋事,运用身体的技巧比她高出不知多少。
祁韫心中本是疑雾重重,瑟若明知自己体力弱势,敢以此挑战,莫非真是看在她生辰份上,故意要输她一件事博她一笑?却没理由不应,于是约定先抛十个来回作练习。
这一上手,祁韫竟发现瑟若是有备而来,虽步速略缓、力气柔弱,对球的落点判断却极精准,估计私下苦练过,就为在此一役赢来祁韫答应她“一件事”。
可分明只要她开口,祁韫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她做到,那么这“一件事”必是祁韫不肯的了,说不定还是那“软玉温香”……祁韫边将球击过去,边摇头按下自己那些“不清白”的想法,专心致志和她击球。
正式开局后,瑟若打法大变,开始以角度取胜,左右调动、节奏灵活,还不时娇声发力,竟也打得起劲。祁韫一时觉得好笑,先收着力应付她几招,省得胜得太快、扫了她的兴,也是昨日受了“千金”刑,上半身不适,懒得使力。
二人你来我往,球声不绝,竟打成平手。忽然瑟若手腕一转,球势变得刁钻古怪,逼得祁韫不得不加快步伐、主动迎击,显然她是想拖长路线、消耗体力。
祁韫心知肚明,若真想赢,凭自己体魄与反应,不过加点力道、加快球速,便可叫她无从招架。于是不再谦让,使出七分力将球击出,球势凌厉,直飞过墙,远超常规高度。
却没听到意料中的“扑通”落水声,只听“沙沙”轻响,球似是落入草木之间。
“你输一球!”瑟若笑嚷,“出界了。”
祁韫也不恼,瞬间读懂了此局第一个要害:两边温泉池大小不一,自己这边开阔许多,球在这边只算高球,到了她那边却是“出界”。
她暗自失笑,随即回忆方才来回各球的接应轨迹,迅速勘出对面池子的范围。下一球,她便精准控制落点,不再越界,球风也渐渐紧了起来。
瑟若暗道果然难缠,轻轻一抬眼,那边击球的宫女立刻会意,手上本事又放出几分。只见球风陡然一变,招式利落、角度诡异,将祁韫调度得满池跑。
没错,监国殿下为赢祁韫一件事,早就安排好这一出。哪来什么亲自上阵?那声声娇喘、回回呼喝,都是她坐在岸边亲自配音,真正出手的另有其人。这一局,实打实是黑球。
祁韫最初只觉对方球风似有转变,击球节奏不稳、落点愈发刁钻,不觉心中微疑。可耳中仍是瑟若的嗓音,娇软间带些喘意,似是体力不支强撑着。球落节奏也确实慢慢凌乱起来,像是快到极限。
她一边接球,一边估算,若真是瑟若在打,照这架势撑不过半刻便得力竭。可正思忖间,一球猛然击来,角度狠辣、速度极快,竟如长鞭甩影,她根本来不及判断,仓促一拨,偏了,撞上己方石墙弹回。
又输一球。
祁韫这才真警觉了。
她开始细细拆解对方球势。击球高度的确符合瑟若的身形,可力度之大、节奏之掌控、落点之精准……瑟若哪有这等本事?而那些声响,不过是隔墙传音,稍加掩饰便可乱真。
她再发一球,加了几分力道,对面果然接得轻轻松松,还不忘还以颜色,力道甚至更足。
这根本不是瑟若的身体能打出的球!
祁韫气得直笑,终是明白了:感情这位监国殿下,是早备好了棋子,连这轻声娇喘都不忘亲自配戏,真是“步步生情”也“步步设套”。
一旦识破,再看便处处是破绽。譬如对方运步击球时,水声竟有两重,显是有人在岸边也不安分,时不时伸腿踢水,坐着玩得正欢。
祁韫又气又觉可爱,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问:“殿下,我一时想不起了。‘竹风轻动庭除冷’,下句是什么?”
瑟若心道终于开始分我心神了,可惜不知我压根儿没下场,笑吟吟答道:“是‘珠帘月上玲珑影’。”
“那‘野田春水碧于镜’之后呢?”
“‘人影渡傍鸥不惊’。”
“头顶那块湿巾还凉着么?不中用了记得换一块。”
瑟若下意识一摸额头,顺口道:“还凉着呢。”
话一出,便惊觉失口,若正在跑动击球,怎会额上还顶得住湿巾?她猛地住声,想补救已是来不及。
对岸祁韫的笑意一敛,淡淡道:“堂堂监国殿下,也耍这等调包戏法。你说这一局,是谁输谁赢?”
瑟若气势顿挫,强作镇定:“好啦好啦,那就算你赢……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
第155章 共寝
这黑球一打就打到了就寝时间,始作俑者披衣落荒而逃,祁韫好笑又无奈,慢悠悠收拾了回房。方才击球,二人都穿着干净中衣,又跑出一身汗,只得再简单沐浴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