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祁韫回东厢下榻处,竟难得有些疑神疑鬼,命人把灯都点燃,还亲手持灯在各处都巡一圈,自是怕极了瑟若古灵精怪手段百出,借地利之便跟她捣鬼。确认无碍后,依照寻常作息又处理一会儿事务、看半个时辰书,至亥末才就寝。
她是从容,那头急坏了瑟若,原已派了“探子”专等她睡下来报,这一等竟是一个多时辰。此前祁韫留宿宫中议盐改策,瑟若和她最后一晚同坐说话至三更天,只道是搅扰了她休憩,不料这人自己就夜夜灯下苦读,勤勉之甚,连外出游玩都不肯放松。
她等到迷迷糊糊在床上都睡着了,方听棠奴轻手轻脚进来,低唤:“殿下,祁爷房中灯火熄了。要去么?”
“去。”她醒神极快,一坐便起,由棠奴给她裹好厚氅,两人至某处层层珍宝格遮挡的墙壁角落,不知瑟若按了什么机关,一道暗门启开,无声一转,二人衣角就没入黑夜之中。
祁韫原本睡眠极佳,沾枕就着,自是因年轻、白日事务繁多又疲惫,也是刻意练出的作息和收束心神快速入睡的本领。今夜却或许是心有所感,始终绷着根弦,几如备战,果然等来了角落里轻微一响,似有机括转动,随即是猫儿般轻软的脚步声走进。
她心觉无奈又甜蜜,更多还是紧张,黑夜里能听见心跳紊乱砰砰作响。她做不来装睡引瑟若来亲近她这等少女之事,于是瑟若便听床榻处传来擦火石的嗤声,随即一灯亮起,她的小面首走了过来。
祁韫见瑟若只着寝衣,虽有大氅裹得严实,却只着温暖室内才穿的软缎鞋,单薄得很,不禁皱眉:“怎么不多穿些?”也不跟她废话,伸手牵过她就带至床上,用被厚厚将她腿脚都盖好暖着,转身要寻个汤婆子给她。
瑟若原拟她要逗自己几句,例如装作大惊小怪地喊一声“贼来了”,不料却只有温柔浅淡的关怀和干净利落的照料,仿佛二人从来如此朝夕共处、同榻而眠。
祁韫的脑子却很简单,反正扭捏无用、板起脸赶她肯定也赶不走,何况睡一张床也不是第一次,故作姿态反倒失了坦荡洒脱。
见祁韫转身要走,瑟若急得一把拽住她,轻声道:“不用……”却死活说不出“你暖我就好”这等话,若非夜色遮掩,自己脸红透的样子定叫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就把脸往被子里一埋,羞得脖颈都红了,手冰冰凉凉,却拽着人死不丢。祁韫心里软得像春雪初融,一笑柔声哄她:“我也要用的。”给她这只手也放进被里暖着,自去取温在炉上备夜茶用的水灌了汤婆子来。
瑟若感觉到她吹了灯,掀起脚边被,随即滚烫的暖意涌入,却生平第一次生出怕被她触碰的羞惭,想缩想躲,又怕她觉得自己太一惊一乍,只好努力僵在那里不动。
祁韫随即也躺了进来,还伸开胳膊笑道:“要不要枕着?”却几乎没等瑟若反应,就大大方方地把她抱进怀里暖着。
那一瞬,瑟若只觉骤然掉入春日百花盛开的原野,不料她会如此自然而然地主动亲近。这柳下惠面对她撩拨总是滴水不漏,让她都怀疑自己是否不够叫人动心了。
祁韫抱住她后也不说话,一时间两人都在安静地感受这份恬淡的美好。瑟若往她怀里拱了拱,这份不含任何邪念的温柔珍重让她几乎想哭,于是伸手圈住她的腰,抱得更紧。
还是祁韫先开口:“咱们这就睡呢,还是说一会儿话?”
监国殿下勉强定了定神,打算找回场子:“本宫特启密道来此,睡着了岂不可惜?”
两人都笑起来,祁韫抚了抚她鬓发,笑答:“遵殿下懿旨。不过,明晚再来,可不要穿得这样单薄,头疼了怎么办?”说着又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一试温度,见还是有些凉,干脆放在自己颈间焐着。
瑟若简直不知是先装作生气斥她“谁说明晚还要来了”,还是先感激她如此细致的照料,想了半天,撅嘴闷闷道:“人家来贺你生辰的。回回都是我主动,你是一点……一点都不……”
“冤枉啊。”黑夜里,不需看见,瑟若也能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在笑,“殿下如此低估自己的魅力么?不闻昔日安德公主雪肤映刃,见之者刀戟皆坠。殿下美貌尤胜,不需玉指轻抬,便足以让人跪地投降。”
这是用了北齐后宫之典,是说安德公主闻听政变时在沐浴,从容披衣出来,军士见其天人之貌,不禁刀斧坠地,无法动手杀她。随后政敌元皇后亲眼来瞧,更是叹曰:“此玉人当活,吾不忍加刃。”于是释她不死。
祁韫这话,无疑是说她什么也不需做,她已经缴械投降了。
瑟若还是头一次听她说如此直白的情话,更是不加掩饰地赞她美貌,难掩心中高兴,更羞得心口直跳,竟一头扎在她怀里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真心,更怕自己当真情迷之下,守不住那道线。
不过,话说回来,小面首身上是真的又香又暖,太阳似的。这人方才在室内走动连件外衣都没披,春三月的北地山野寒凉深重,她进被来时也带着点寒气,却不过片刻就尽皆消散,眼下只余融融温暖,让人只想深深沉溺。
瑟若那只手放在祁韫颈中没一会儿就暖好了,另一手在她双掌之间也热了起来。祁韫又轻轻捏着她左腕,问伤处是否好全了,阴雨天或遇寒凉是否疼痛,日常行动、拿物品可有不便。瑟若笑道无虞,都养了大半年,早好了,不留丝毫病根。却又不老实地抬起膝盖去蹭她,问她昨天那家法到底跪了多久,现在可有不适。
祁韫笑道:“若非昨日跪了两个生辰,今日就算你使计打黑球,我也能赢。”瑟若啐她一口:“瞧把你给能的!我这位可是专练此道,你不过头一回上手,哪能胜她?”
祁韫岂肯服输,开始挑那位宫女的刺,诸如她哪次发球不规矩、哪次扣球脚下没站稳,又说自己跟哪群公子哥儿玩蹴鞠也从不输。瑟若就说这不是要让那宫女装作是柔弱的监国殿下,没使三分力,若认真打,男子也胜不过她。
两人拌嘴一阵,有说有笑,瑟若早已被祁韫这一身“软玉温香”熏得酥了骨头,只觉比泡泉还舒适,没一会儿就困意上涌。却实在舍不得睡过去,她可是煞费苦心才安排了两间有密道相连的卧房,若真睡着,不是白费心机?
可真要和她这小面首发生点什么,她想得快发疯却也还是不敢。其实哪里只有祁韫珍重她,她也一样珍重祁韫。并且,她早已把此事的决定权交给她,这半年只敢言语调戏,再没有动手动脚。
眼下同榻而眠,躺在她怀,倒让瑟若忆起二人初次午睡的情状,那颗“贼心”又不安分了。祁韫只觉她如毛茸茸的猫儿般动来动去,怎会不明白她心思?她又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以理智强压种种绮念罢了。
两人又漫谈了一会儿小说戏剧,约定回京后同看清言社《梧桐雨》首演,不知是否天人感应,窗外山间竟也下起雨来。
雨丝细密,轻飘飘洒在林木枝叶上,沙沙作响,如情人低语,又似琴声断续。远树含烟,夜色温柔,雨声在檐下、枝头、石上各有不同,轻重有致,宛如一曲无言催眠的夜奏。
瑟若侧耳听着这雨声,抬头柔声笑言一句:“生日快乐,我的面首大人。”便在这点滴声中、在心爱之人的怀中,甜蜜安然地睡着了。
次日不过寅正二刻,祁韫便隐约听见密道传来微弱响动,不一会儿棠奴悄没声走进,不敢看两位主子睡态,只在屏风之后轻声相询。
见瑟若睡得沉,祁韫不忍将她唤醒,想了想,三两下自穿好衣服,问棠奴:“密道约多长?”
棠奴答:“百二十步之内。”
祁韫点头说:“我抱她回去,劳棠公公搭把手便是了。”用大氅和茵毯将怀中人裹好,又轻又稳地步入密道。她却也毫不逞强,力不支时,不过和棠奴换手略歇一歇,最终妥妥地将殿下送回房中。
瑟若睡得迷糊,却哪会全然无知,被抱时手勾着祁韫脖颈笑得可甜。祁韫给她放回榻上时,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嘟囔囔、手上撒娇耍赖,最终猛地把小面首一扯,在她颊上亲了一口才放她走路,惹得祁韫愣了半晌才无奈一笑,转身自密道回房。
第156章 桃林闲步
今日行程自“桃林闲步”起。
昨日下午祁韫掷中了那四项,陶长恩就只顾着四处奔走再逐一勘实一遍。两位主子昨夜说话到子正过后才睡,他一样彻夜睡不踏实,干脆日出前就又去桃林走了一趟。
彼时正值三月初一,林中轻雾迷离,东风微起,虽天色昏暗,却通透无云,分明是个好天气的征兆,他心中也觉安稳几分。
殿下的作息,行前芳翁早已一一交代,这日却贪睡晚起。倒是那位好皮相的面首卯正便衣装整饬、步履疏朗地出殿,略用了早膳,竟又如常理事,还托进出递话的内侍替她送出几封信,语气温和客气,毫无颐指气使的凌人之态。
陶长恩唯一爱好便是口腹之欲,见她清早只用了两盏白芽茶,佐以一碟炒鸡蛋、半碗鸡丝清粥,再添一小碟炖豆腐干,心下不免惋惜,自己备下的那一桌咸黄酥饼、鲜笋小炒竟无人问津。但转念一想,如此克己慎口,也难怪身形清瘦、气色却常胜常新。
而她托人送信时姿态淡淡,却礼数周至,早叫那内侍不由得脸上挂笑,殷勤应是,仿佛送趟信能得几十两银子似的虽说信交到高福手里,高福也确实会替她掏封金。
昨日那一场“流觞投壶”,祁爷风采卓然,顷刻间将行宫中上下折服,就连那些年过三旬、素号沉稳的嬷嬷们,也憋不住私下议论。
更不提昨晚两位主子燃香篆时殿中护卫的那几人,出来都悄悄咋舌,虽不敢点破,心中都觉殿下情深不假、十分爱娇,可那位祁爷才是真正能拿住她的主儿,偏又克制守礼,连半句轻薄话都未出口,倒显得更厉害了。
祁韫怎会察觉不出宫人们气氛的微妙转向,却不以为意,只惦念着殿下昨夜睡得晚,这一会儿还未起,不如寻个小玩意逗她开心。
她心念一动,便含笑客气地问陶公公园中何处花木最胜,再劳烦他寻一只形制雅致的瓶来,如昨日掷投壶所用那件“星登关城”,纤巧素净,便合意。
陶公公也笑着应了,二人一同往花园中去。祁韫亲剪枝条,陶公公则亲手接住,命人护好。于是瑟若晨起,便见祁韫抱花而归,昨日那还如临大敌、略带鄙意的陶公公竟随在她身后,一派轻松和睦之态。
她不禁抿唇而笑:我的小面首果然又收服一个,简直是狐狸成精的妖孽。
祁韫先陪她用了早膳,随后才在殿中插花。她取的只桃与杏两种,皆疏朗有致,花枝半含未放,粉白相映,清润和雅,一瓶插成,仿佛春光也被她收入瓶中,落笔淡淡,却极动人。
她垂眸执剪修枝时神情专注,眉眼沉静,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枝一叶。瑟若素知她做什么都极认真,本不稀奇,却偏又看得心醉,更忍不住微恼:虽是给我插花,可你好似把我都忘了!
念及此,她眼珠一转便作怪:“这瓶花倒好,只不知昨夜殿中,是桃香更浓,还是杏香更甜?”
祁韫正旋着瓶口作最后修整,闻言手一抖,剪差点没拿稳,眼睫轻颤地看向瑟若。当着陶公公和这许多宫人之面,怎敢让人察觉她们昨夜同榻?这些人职责所在,是上报还是不报?若真记了档、报了陛下,陛下要砍她的头、灭她的族怎么办?
她只得强作镇定,略一垂眸,才抬眼温声笑道:“回殿下,昨夜雨落如琴,风送松声,臣不觉酣然入梦,竟未闻桃杏之香。晨起念‘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方寻这桃杏博殿下一笑。”
瑟若抿唇眯眼,斜斜望她,指尖在空中点了一点,意思是说:又过一关,看你能稳到什么时候?陶长恩等人早就眼观鼻鼻观心,一切只作不闻不见。
出发已近巳正,正是阳光初炽、春气渐浓之时。昨夜小雨微落,今晨却天清气朗,山光水色澄澈如洗。微风拂面不寒不燥,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中带着几分初春雨后特有的甜润与生意。
仍是瑟若登车,祁韫骑马随行。她策马启程前还不忘回身向众宫人微一点头致意,举止娴雅从容。
宫人们纷纷伏身行礼,目送二人远去,虽一字未言,心中却齐声叹服:殿下钟情之人,果然气度不凡。神仙一双,凡人多口,倒像是我们僭越了。
居庸关内这片桃林,离行宫不过二十余里,称不得遥远。祁韫出行前早知此行住于行宫,碰巧途中遇见秦允诚,便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附近景致,听他将这桃林赞得天花乱坠,才在流觞投壶时顺势掷中了此处。
她自是爱花,然实话说,也未曾指望太多。
纵是北地春光,也难比江南花林之盛。论花事风流,明州鄞县的万亩桃源曾为吴中画师入画传世。金陵梅岭桃花,花势起伏如潮。苏台邓尉山头,香雪浩荡,花骨红得恍若霞光。最忆杭州城南,钱塘岸边那一湾碧桃,花影浮水,十里香风吹不尽。
她看过太多花林,便觉这居庸关桃林不过是个“例行景致”,此番真正的意义,只是与瑟若同行罢了。
不想一路山路回转、坡岭交错,至一处开阔高岗,有山风自远方吹来,一片淡粉忽从前方扑面而至,仿佛烟云自地起,霞绮入天低。
那是一整片山峦尽染的桃林,确有绵延万里之势。
北地山势原本沉稳浑厚,此刻却被万万株桃花晕染得几近缥缈,粉白相间,浓淡有致,如岚似雾。雨后天晴,花瓣上水意未褪,远远望去,仿佛山河都柔了一寸。
这桃花极美,未到江南婉约之致,却胜在野逸自然,与北地雄峻山河相映成趣,反更添一份苍茫动人之感。
祁韫不由得怔住。这般花事,不输江南,而这般山色,更非江南所有。
瑟若回头看她,见她眸光沉静,唇角含笑,神情却像落在前尘旧梦中,得意道:“如何?”
祁韫回神,抬眼笑道:“比想象中还美啊。”
如此好天气,殿下自然在车里闲不住,不沐浴这阳光,倒像辜负了天地厚爱。她下车后与祁韫并肩站在山岗边,远望那一片桃林起伏如云,春色如潮。
二人说笑良久,才欲顺坡而下、信步前行。从人却说桃林看着近,实际还有五里路,走去未免太累。
瑟若听了,却并不在意,随口便道:“祁卿骑马载我便是。”她自己当然会骑,只是今日裙装不便,也未带她那匹惯爱的黑马“墨黛”。
祁韫其实隐约料到她要如此说,也大大方方笑应了,还玩笑道:“当心失足颠了殿下,勿怪言之不预。”瑟若也眯眼回:“马球场上你何等‘流风回雪’,今日还能颠了我,可见是成心卖弄、别有坏心。”
该说这陶长恩办事确实细致老到,竟连双人宽鞍也一并备好。瑟若登着马镫旁的小金凳先上马坐定,祁韫随即翻身而上,将她揽入怀中,轻轻一扣缰绳,马儿便滴溜溜缓步前行,余人只缓缓随在后。
佳人在怀,这下倒确实不闻桃杏之香了。祁韫只觉她香气清浓,身子轻软如柳,自己稍一动便蹭到她发间玉饰或颊侧面纱,虽觉心中仿佛有雀羽乱拂,却仍竭力稳住分寸,生怕在众人眼前失了礼。
瑟若面上淡定,心中却也大起波澜。她原未料近得这样,祁韫的一呼一吸都在耳边,说起话来比平日更觉酥痒。
她更敏锐地察觉祁韫往后退了半寸,显然极力克制,却偏想逗她,便状似无意地轻晃发间步摇,金珠拂过她脸颊痒痒的。惹得祁韫微微一颤,虽知她使坏,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忍着。
眼见桃林就在前方,那支步摇挠得祁韫实在有火,骤然一夹马腹。
猝不及防间,瑟若只觉身下一颠,耳畔风声猎猎,粉白桃花便如飞絮般从两侧疾掠而过,仿佛一瞬升入仙境。
她却并非寻常娇弱女子,不但未惊,反而仰头大笑,那笑声洒脱畅快,仿佛破去所有束缚,与天地同呼吸。她甚至扬声嚷了一句:“有趣!”
马儿奔到林中腹地才慢下来,祁韫一勒缰绳,怀中人已拍手笑得鬓发略乱、颠得钗滑簪斜,只好被祁韫扶下马来。瑟若还抬手抽出那支作祟的步摇,仰头撒娇道:“帮我理一下。”
祁韫哪招架得住她这么自然的娇态,一时真觉二人如寻常年轻小夫妻出门游玩。又一想,寻常男子哪伺候得了她,不仅要文采风流、诸艺皆精、政务通达、人情练达,还得连这簪花理妆都手到擒来。
就说她这支“玉燕穿花”步摇,三股分钗,要簪得牢妥,就得略略错开角度,嵌入发中段,才不致晃动,也不会扯疼发根。这还是当年给母亲梳妆学来的手艺。
故而,两人先站定不动,祁韫取小梳细细理好她略散的鬓发,再一一替她整理簪钗,众侍卫这才旖旎而至。
第157章 策马啸风
时近上巳,京中贵族士女多有出城踏青之俗,或亲友成群,携酒游春,或小儿放纸鸢,笑语喧然。城中各坊也设节令小摊,卖花糕、佩饰、香囊,热闹非凡。
自古传说上巳能祓除晦气,贵族尚清修者便往近郊山林洗涤祓禊,平民亦借此登高望远,遍野皆是春意与人声。
虽此地靠近居庸关行宫,却不属禁严之地,只是荒山野林,无人主辖。行前陶长恩曾请示是否清场设围,宋芳却道踏青是众人之乐,殿下不喜仗势扰民,只令在一隅僻静处略设界围,布下人手守好,不令外人打扰即可。
祁韫一骑自行宫而出,自北向南而行。行宫本已远离人烟,一路自无同行之人。最终所择桃林近山临水,隔着一泓碧水便是春游人群,草木天然成障。
水光映影之间,隐约可见彼岸游人嬉笑,倚红偎翠,风筝飞天,炊烟袅袅。他们所在这一隅却空旷幽静,别是一境。
瑟若理好妆发,索性除去面纱,坦然行于林间。阳光照在她眉眼间,笑意明朗,自由天真,竟有几分少女模样。
祁韫见她欢颜轻展,不由嘴角也带笑,久久放不下来,心中怦然一动:真好,她从未这般无拘无束、如此开心过。
记得初闻她奏《鹤鸣九皋》,只觉孤高清远,不敢妄想与她相伴一生。如今却忽然觉得,若他日果真还政,长公主出宫建府,向陛下求得一道特许之旨,带她南下江海、长居山水,山中种梅,水边结庐,与她逍遥天地之间,或许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两人散步一圈,也到了午饭时分。宫人早早在林间铺好野席,席地而设,一方锦垫,一张低几,青布盖篮,香气悠悠。食盒中皆是分食小碟,荤素搭配,色香俱全,正合春日野餐之宜。这是陶长恩亲自操办,布置颇见巧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