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泉州旧港虽残,厦门、福清、漳浦诸地早已复兴,倭船、红毛船、南洋舶皆可见其影,洋货、番文、珍玩异器流转市肆。酒楼讲外语者、牙行通番语者,皆非稀奇。
祁韫心中念着瑟若,每至一地,都会着意寻些新奇之物博她一笑。听说有洋商市集设于海边,就与承淙、流昭一同前往寻宝。
这半年,流昭因通晓洋话,已成为海贸大策的主力,仍与承淙搭档,一柔一刚,配合越发默契。
祁氏几乎无需倚仗通番牙人之处,沟通交涉皆由流昭亲为,不仅保密周全,更效率奇高。初时虽引来本地牙行排斥,终被二人合力平息于无形。
两人早逛市集无数,此番却皆认真寻物,要讨长公主殿下欢心。
承淙先看中一支南洋沉香小扇,面料绣满番花,笑言“殿下若执此扇再训你,怕也训得温柔些”。
流昭不以为然,指那扇气味太烈,说“殿下应更喜欢这玉雕梳盒,内嵌金丝花叶”,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提前为祁韫置办聘礼似的。
祁韫微笑听着。他们所荐之物,只要有她看中的,也一并收下,虽不必真送瑟若,作他人礼物也合适。只是从前常为独幽馆诸位娘子所挑,此刻还不免总下意识想,“这或许适合云姐姐”。
然而这些市肆之物终属常品,虽异域光怪,失之不够典重,仍配不上她的殿下。
直到她在一角摊前驻足,望见一方西洋珐琅金盒,约寸许见方,盒面嵌螺钿画工,描金鸢尾花,四周镶嵌细珠,合页处则嵌一粒赤红尖晶石,工艺繁复不失雅致,非寻常之物。
店主介绍其为法王室后代某著名女子之信匣,祁韫细看其珠石,无一赝色,问价四千八百两,倒也不算敲诈。
流昭也觉此盒别致,和承淙七嘴八舌一通砍价,最终帮老板以四千二百两买下。
祁韫还无意瞥见承淙买下一枚镶蓝宝石戒指,盒未拆便悄悄收入袖中,定是留着什么时候逗流昭一笑。
承淙和她对了一眼,竟难得有点心虚,摸摸鼻子,示意她别声张。祁韫哪会那么不晓事,只作不见,心里却难得有些惆怅。
六人合力除汪贵不过三年前,仿佛昨日之影,却已是天各一方、不常相见,恍如隔世了。
第163章 酒倾愁
到九月底,南下航线一切就绪,祁韫和郑复年亲自出面,连着几天见商人、谈货源、安码头、稳价格,把七条新线的前后安排都理得妥妥当当。
等第一条航线正式启程,两家合办了一场“通洋首筵”,请来本地士绅商户,一起庆贺开海首航。
席散客走,郑复年拉着祁韫笑得神秘,说带她见个“好哥哥”。
祁韫原以为是哪个大人物,结果一看,竟是乔煜文,还当真是郑家请得动天神下凡。这冰块脸跟她一样,最烦应酬,平时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只肯与自己看得起的人对饮。
她不知郑乔二人是否真因北地盐场事结下几分交情,还是早有渊源,更没想到这俩性子南辕北辙,竟也能处得来,还处得挺熟。
于是祁韫连忙作势要逃:“二位赫赫皇商,我这小本生意哪配同席。”当然被二人扯了回来,先灌她一杯再说话。
三人稍胡扯几句,乔煜文竟连祁韫千里迢迢跑到昆仑寻玉都知道。郑复年一听立刻来了劲,两眼放光,非要她说那两块玉料最后落了谁手。
祁韫淡淡回了一句:“给你那洋美人打首饰用了。”郑复年就等这一句,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拍桌连声说:“值了值了!”
乔煜文早听说家主曾有意与祁韫结亲,只因她是长公主看中的人才作罢。此刻听她这话,什么都明白了,只是笑笑,慢条斯理夹了筷花雕醉鲍来吃。
祁韫在心中估量片刻,趁话题稍空,试探道:“二位哥哥,有一事想请教。”
两人都收了嬉笑,正色来听。
祁韫便道她为家中考核,明年打算往辽东、锦州、广宁一带拓展谦豫堂,只是这片水她从未涉足,怕看不清深浅。尤其听说那是皇商邵氏的地盘,想请教他们二位对邵家的了解。
乔煜文先看她一眼,语气淡淡道:“你家十年来止步于京畿不往北,自有道理。一是晋商势大,霍家你第一个就绕不过去。二是邵氏,树大根深,虎踞难撼。”
“邵氏以粮为本,铜、木为辅,边贸则囊括皮草、山参、东珠、鹿茸、貂货、铁器,几乎无不在其势力之下。而北地百姓日子苦,真要做生意,不靠粮就难翻出浪花。你若真做粮,动的就是邵家的命根子。”
他说着自饮一杯,语气不重,却意有所指:“以你之智,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显然郑复年和乔煜文一样,心里已认定她是为长公主筹谋,却仍笑嘻嘻地说:“你想去玩玩,也不是不行。至于粮这桩生意嘛,你家既已拿下南平盐场标的,自可按新开中制度将粮运至边关交军用。照章办事,破局合理,邵氏也拿你无可奈何。”
但他说着说着,也不由正了神色:“只是我也劝你三思,不为别的,只因邵氏背后的‘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辽东邵氏与李桓山一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略道来。
李家掌兵,邵家掌粮,二十年来边军所用多半经邵氏之手,几近绑定。李家子弟多纳邵家女子为妻,连营中粮务都由邵家人出任。
凡与邵氏结怨之商,非倒即亡,哪怕山东巡抚也须礼让三分,几如道立国,半点不得插足。
祁韫听得明白,邵李二家,其实就是军商联手、家族联姻,成了铁桶一般的利益集团。
辽东几与外朝无异,官员更换频繁、上谕不畅,正是因这盘根势力。李桓山的不可撼动,也因有邵氏在背后如山作靠。
她一面细细将二人所言都记在心中,其中不乏非皇商体系不可知的内幕,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只含笑说些泛泛应话,未曾挑明究竟去与不去。
乔、郑二人自是通透,也不多问。祁韫肯详询,已是将两人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郑家早就是长公主心腹不消说,乔家这几年亦渐为瑟若所收,乔延绪能入盐改五人组,信任已是极重。再看三人眼下合作默契,利益相通、性情相合,彼此坦陈几分底牌,也就不是难事。
这一顿酒就喝到了近三更,祁韫起身告辞,乔、郑二人还勾肩搭背地说换个地儿再喝一场,自是没这么“清汤寡水”。
他俩当然知道,和祁韫交往最好不唤花魁伴坐,前些年是听闻她有一心爱外宅养在京中,不愿负心,江南北地都传得言之凿凿。这几年么,自是因那“长公主面首”的传闻了。
二人边走,边在深秋夜里高歌李白的《月下独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听得祁韫摇头一笑,有时真羡慕郑复年、秦允诚这般性子简单的,高兴不高兴先来顿酒,什么事都不在话下,当真应了李白那句:“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
可她也清楚,商场上没有真正长久的朋友,三五年之后,谁知如今这番情分是否还能保全如初?
此刻少年意气,杯中谈笑皆真心,既能讲趣事,又能商大计,难得轻松,也难得珍贵。
……………………
再回京已是十月下旬,路上便收到了瑟若染病的消息,祁韫后半程自是日夜兼程。
次日入宫,见她半靠在榻上打盹,模样看着其实还好,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反倒为了见祁韫特地多抹了点胭脂,好显得气色不那么差。
这回瑟若不过是换季受了风寒,旧疾一并犯了。她本就容易头疼胃痛,天气一冷就更不舒服。
祁韫见她虚弱还硬撑着笑,登时脸色比她还难看,皱着眉几乎要发火。
瑟若只好笑着安抚:“其实已经差不多养好了,就是嘴里没味儿。你来了倒好,秀色可餐,正好能陪我吃点。”
她也没再撒娇要人喂,靠着床头慢慢吃粥,一边看祁韫给她展示带回来的西洋小玩意儿。才吃了半碗,便听通传说梁侯家的女儿徽止前来看望。
祁韫起身避让,没想到那小姑娘已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她刚起身,反倒笑得大方:“我见过你,干嘛要躲?”说完便朝榻上的瑟若拜了一拜,笑盈盈道:“监国姐姐安好。”
无论瑟若和梁述恩怨如何,徽止在宫内外讨人喜欢是真的。尤其是病中倦懒,看什么都没趣,有这小丫头在侧,天真烂漫、说笑不拘,瑟若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有旁人在场,祁韫向来话少,何况她心里其实烦这小丫头占了她和瑟若独处时间,干脆去案上选了册书看。
偏徽止爱缠人,一会儿问:“这书有什么好看?”一会儿又说:“监国姐姐你多出去走走就好了,等春天我们一道出去骑马,这位哥哥也来。”祁韫烦不胜烦,就差把“你留这儿我走”写在脸上。
瑟若看她二人一热一冷,觉得十分有趣。可不知怎么,总觉得她们在一起时,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
特别是祁韫冷着脸翻书,徽止偏要探头凑过去看书上写了什么,两张脸贴近了瞧,竟有几分像,像亲兄妹似的。
她细细回想,觉得关键还在眉眼形态和肌肤的色泽质感,确实相似。
梁述膝下三子一女,大儿梁,二儿梁,大女儿徽止大名叫钰,二女儿梁滢还只有两三岁。要是再添一子,倒也凑成五行了。
脑海中比对,祁韫与梁、梁皆不像,这兄妹几个倒一看就知是亲生的。
瑟若忍不住摇头自嘲,心想是不是两个月没见,反而不熟她的小面首那张脸了?况且辉山和梁家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这种荒唐念头。
好容易把这小姑娘盼走,祁韫长舒一口气,如常陪瑟若用膳、闲话、小憩。眼看离宫门下钥还有三刻钟,便替她盖好被,起身告辞。
她心里却仍隐隐不安。瑟若这次病了七八天,情况算得上今年最重,虽说是换季旧疾发作,但细想总觉另有隐情。
正想着,出殿门没走出几十步,就见林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称陛下召见,只得折往允中殿。
第164章 为臣之忠
林面上仍是笑容温润、和颜悦色,称祁韫“先生”。借口几桩涉商命案,要请她出谋划策,实则是来探皇姐病情,想从祁韫口中套出些实话,好推测这场病究竟为何而起。
祁韫心里再清楚不过,无论她再有才干,林始终只把她当作献给瑟若的一个“玩物”,供皇姐取悦。
所谓礼贤下士、宽仁大度,不过是对她如对猫犬般的从容淡然。这种感受,随着小皇帝日渐掌权,越发分明。
她从来也没奢求过名分,甚至相信只要瑟若不弃她,皇帝就不会为难她,也不会对祁家动手。商人本就重实不重名,只要最核心的局势安稳,她又何必在意皇帝真心如何看她。
只是这几年经历政务多了,她也早看透了这位少年英主的本质。确如瑟若所言,只是一个“无情”。
凡事利益当先,人命人情,在他眼里不过数字权衡,不值一顾。自小瑟若教他仁政,可几岁的孩子,既未经历痛苦,也不曾失去至爱,又怎会真正懂得百姓之苦?
政变之夜,他不过是瑟若怀中昏迷的孩童一个。瑟若与宋芳将他护得太周全,甚至连父母之死的哀痛都被隔绝在外。对林而言,瑟若是母,梁述近乎父。
瑟若又将当年真相藏得太好,至今他仍不识梁述的真面目,反而愈发敬重亲舅。近来更是频频以恩礼加之,不但赐第赐田,还于众臣前多次亲唤“阿舅”,每月送膳递茶皆是天子亲书字条,礼遇极隆。
更叫人心寒的是,他有着与瑟若极近的天赋。风雅稍逊,政事手腕却恐有过之。加上这一味恰到好处的“无情”,倒真成了“以万物为刍狗”的圣人,杀伐决断不知心痛,也从不手软。
他偏又全盘习得了瑟若的怀柔之术,从旁耳濡目染多年,连恩宠如何施、温情何时露,都模仿得恰到好处。以至于连祁韫这种惯看人心的老手,也不敢断言他哪句真心、哪句试探。
作为瑟若至亲之人,祁韫自会为了殿下而忠君,可她愿效忠的,始终也只是瑟若本人罢了。
虽说君臣纲常是天经地义,可祁韫向来对这些规则并不真心认同,只因她自己就是跳脱伦常之外的异数。
何况,林作为君,甚至从未给过她效忠的资格,作为人,又恰是祁韫不喜的“空心假人”,更不提这性子真叫人齿冷胆颤,无法亲近。
故祁韫对皇帝始终只是持礼而已,林也对她那越发淡淡的姿态看得明白,二人不过同时当着瑟若的面演得和睦罢了。
近年来的不尴不尬,竟让初识时少年天子对她自然又朦胧的好感成了过往云烟。
面对皇帝的试探,祁韫不掩饰、不作假,直言:“臣也觉殿下这场病有些蹊跷,只恨病发时不在她身边,未能早些照应。殿下一向不愿让陛下忧心,反倒自己思虑太多,日久便郁结于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柔和笑着补上一句:“倒是适才见和义县主前来探病,有句话说得在理。殿下身子弱,要调养,不止靠药,也靠开解、饮食、动养,三方皆不可偏废。县主提议等开春邀殿下出宫踏春骑马,也许是个好法子。”
她故意提及徽止,林果然也露出几分亲近之态,如话家常:“也只有她胆子大,言行不拘。皇姐只有和你一处才展笑颜,这骑马踏春便仍有劳先生了。”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意思分明不过:连我这个亲弟弟都比不上你这个旁人面首也好,玩物也罢能让她敞开心扉。
祁韫虽早知二人隔阂,却是头一回听他将这层心思说得如此分明,当即心头巨震,竟罕有地感到呼吸一紧、心跳加快,像骤然面对生死大局般警觉。
她定定神,仍笑道:“不敢,邀约出自县主,届时还得劳梁侯府相陪。况且,明年臣或将赴北地一行,家局繁重,需亲自料理,实在惭愧,怕是陪伴殿下的时日要少些。”
林听她提到要离京办事,心下便动了念,猜测此行究竟是为皇姐所托,还是如她所说,真因家中生意繁忙。
只是,当听她说“陪殿下的日子不多”时,他心下竟隐隐舒畅不少。
故他言语间的温和亲近越发浓厚,几乎对家人一般,还佯装天真地不悦道:“先生家大业大,何必如此操劳?皇姐高兴,难道不比银子重要?先生还是多陪着她要紧,否则朕可要撬开内库,拨银子来买你多陪她几日了。”
两人又闲话几句,见马上到下钥时分,林笑命自己的心腹太监李庆亲自送她出门。
祁韫自和这举足轻重的李公公一路笑谈,直到出了宫门、执缰上马时,方觉自己掌心竟是一手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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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走后,林默坐片刻,拾起一份奏章又看了一遍,随后召戚宴之入内,将奏章随手抛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