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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032 2026-07-29 06:27

  祁韬一路回府,仿佛脚下踩着云雾,到了家中,直奔祁韫书房。祁韫听到“私生子”版本也不禁失笑,将夜昙玉佩拿出给他看,略述经过,祁韬这才知真相。

  “昨日是殿下于坐忘园相看驸马之日,你又得梁侯庇护,她……她不会真要……”他立刻想到这一层。

  祁韫却淡淡摇头:“若真是那样,反对之声只会更甚。她的本意,只是借梁侯之势护我周全,使有心之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又道:“此事多半仍循历代女主旧例,趁风言未大作,反以此强硬立威。既已有人敢造谣中伤,便须雷霆一击,堵住悠悠众口。”

  “她自知身为女子本就处处掣肘,便更不能容旁人借情字妄测她志。”祁韫目光沉静,“此时,她要的不是退避,而是让天下人知,纵有风波,陛下与她一体同心,她握政如常,不容挑衅。”

  次日大朝,果然又议及长公主婚嫁之事,言既已相看驸马,便该早定人选,以安人心、明宗法。

  此事酝酿已近两月,往常陛下虽未置一词,却每每神色不悦。一些见风使舵者,初时叫嚣得紧,自以为能讨好陛下或梁党,如今多已噤声。

  至今仍站而不退者,始终只是一拨人:以钦天监少监卞宗达为首,屡次上疏,联名劝谏者有太常寺少卿许师道、国子监祭酒温如圭,以及在野名宿、士林领袖如光熙朝吏部尚书褚彦恕、湖广书院山长周子衡等,皆耄耋之年,望重朝野。

  这便是朝局难解、充满变数之所在。这些人既非党争工具,亦无私利可图,唯信奉纲常伦理、礼制不移,持“男尊女卑”、“内外有别”、“阴不干阳”、“女主无冕”之说,根深蒂固,寸步不让。

  在他们眼里,纵瑟若再有才干、再多治绩,皆不足为凭。九年前她监国,是迫于时局,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圣主长成,声望日隆,她便理当退位还权,归居内廷。否则,便是“母仪未分、纲常失序”,此非政体之争,而是礼法之乱。

  钦天监卞宗达正激烈上谏,声色俱厉,忽见金銮殿上,侧旁珠帘轻启,一缕晨光透帘而入,将珠玉微光映在阶下石砖。

  长公主殿下自帘内缓步而出,未有声响,亦无传报,仿佛她本就应在此处,如旧例、如寻常,每日如是。

  她一袭红裙,鬓发清简,眉宇间隐约病色,却自有一种不容逼视的尊贵。其姿容不艳,神情亦无怒意,唯那步态从容、眼波淡定,叫人一见便心生敬畏,不敢妄动,正如神妃下临,不怒自威。

  群臣尚在整肃衣冠、纷纷下拜,她已在殿上安坐。那玉座不知何时置于帝位侧前,规制恰合九年来监国礼制,显非仓促所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余风过宫瓦微响。

  三年来,陛下独自临朝,她亦避居深宫,政事多不亲裁。如今忽然现身,且正值婚议纷纷之际,熟知她手腕者心头顿生寒意。

  殿中诸臣互视一眼,便觉风色突变,空堂肃杀,似有雷雨将至。

  卞宗达随众跪地又起身,一时断了言语。瑟若却在座上自在地微一拢袖,淡笑道:“卞卿,我等你说完。”

  他面圣机会寥寥,从不识殿下路数,不知她笑容里可能藏着的就是万顷寒霜。更自视理公天明,故而言辞愈发激昂,字字铿锵,久久回响于殿中。

  待他说罢,瑟若微一点头,起身负手踱步:“既论天象,我与你辩。所谓‘岁星不度’,现世者几何?”

  不待卞宗达开口,她已自顾一气呵成:“首见于秦昭襄四年三月,次见汉武帝元封三年八月,又有唐高祖武德九年二月,五代后晋天福元年十月,宋哲宗元四年七月……凡此共七次,皆有岁星不度之异象。”

  “再论‘昴宿晦昧、紫微隐光’,其例更多。如汉成帝鸿嘉三年、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宋仁宗皇二年、元英宗至治三年……史载不下十二次。”

  卞宗达知其所引皆有据可查,无从反驳,一时沉默。

  瑟若笑意更深:“那么,这其中有几次与女主摄政有关?又有几次引发灾祸?我告诉诸位,与女主摄政相关者,无。其后确有灾荒者,不过十之三四。至于因灾而乱、民不聊生者,十之不足二。”

  “诸位既尊古例,敢问可曾细读?自秦以来,荒年占比几何?”她语锋一转,望向班中户部尚书卢弼之,“卢尚书,你来说。”

  卢弼之躬身应命,沉声道:“回殿下,自秦至今一千八百余年,荒歉之岁约占四成,其中连年大旱、涝疫并至者,不下百次。”

  瑟若续道:“不错。可见荒年十之三四,本为常例,未必由岁星不度、昴宿晦昧、紫微隐光而起。若以此等灾异强归于女主摄政,岂非徇私曲理、倒置因果?”

  她神色从容,语声虽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与气势,如旷野长风,卷地而来:“天象诚为上天垂戒,旨在警示人主修身省政,克己守礼,未尝便是定数死谕。”

  “若谓星辰一动,便定人生祸福、国之兴亡,那我辈尚有何为君、为臣、为民之责?若果真旱涝丰歉、生死成败皆由天定,那我等尘世众人岂非应手缚足缠、两眼望天,徒坐庙堂,不问万事,静待天命?”

  言及于此,她语势一转,如山岳临风、江河决口:“我监国九载,承先帝遗命,辅幼主而理朝纲,殚心竭力,未尝一日偷安。”

  “九年以来,整饬盐政,厘清户籍,开海设厂、铸火器以强兵。定九边军饷,修水利、治漕渠,以安国本。正朝仪,复典章,重农桑,开民学,兼收并蓄,以兴文教。虽不敢言无憾全功,但问心自省,未负宗庙社稷,无愧百姓苍生。”

  “便论此次春荒,自上而下,陛下躬行节俭,与我亲督赈务,各部精诚协力,地方能吏昼夜不息,粮道调度无误,赈济有条不紊,未出大疫,未乱一方。群臣同心,终令民生得保,此乃庙堂群力,不独我一人之功,亦绝非天数可阻。”

  她立于御阶之上,目光如电,扫视殿上百官:“今日之局,虽系我与陛下两肩所承,然天下之治,岂止我与天子之责?诸位同列皆为股肱之臣,若谓我之政为不法,便是九年政绩一概否定,诸君所行尽归虚妄!”

  最终,她一语落下,声如玉磬却如千钧横扫:“不独卞卿,在座诸公谁欲罪我,列证来辩!”

  此言一出,群臣震动惊惧,纷纷跪拜一地。

  卞宗达自是无言以对。论政本非其所长,何况方才一番激辩,早已被长公主气势压倒,脑中一片纷乱,只回旋着星宿昏晦、天道谶纬之说,仓皇间更不知如何反驳。

  况若真欲罪她,便等于推翻九年来朝廷诸政,那是连陛下与满朝文武皆一并否定,他更无此胆魄与能耐,又怎能措辞成章,与她争锋?

  林方才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皇姐陈词,越听越面带微笑、喜不自胜。那自幼在他心中如山岳般高峻的皇姐,曾为他遮风挡雨、引路开途,如今再临朝堂,仍是当年那人。

  许久,才有国子监祭酒温如圭出列。他年逾七旬,原已致仕,前祭酒陆元礼因春闱案被贬,临时征召,方才再度披朝服、出而任事。

  此时他步履蹒跚,神色肃然,缓缓跪地,语声苍老却坚决:“殿下天资虽高,然天命有常。女子居内、辅佐君侧尚可,久居中枢,终乖纲常。今陛下已长,殿下亦逾双十之年,当思嫁娶,以全礼教,不宜久居尊位,扰□□常。”

  不料瑟若却莞尔,语气温和,眼神锋锐如剑:“温先生,昔年先帝曾欲请你入宫教导我等宗室,授以经典。那时我年方九岁,偶取你所作一篇为试,略读便见一处失据,遂奏知父皇。”

  “先生引明夷六五曰‘利贞’,而爻辞明载‘利艰贞’,删‘艰’字则义大谬。六五处危而能晦明,岂是寻常‘守正’可概?最终,你未能入宫,而是梁侯所荐之秦弘正先生执教此职。此事想必先生无从知晓。”

  殿中一片寂然,温如圭脸上神色微滞,片刻未语。

  瑟若不疾不徐,继续说道:“你等常言,女子才性不及男子,才德不足以参政。可我三岁识字,六岁通琴书,七岁研易理,九岁能赋百篇,宗室子弟中,才学修养无一人可与并肩。”

  “更遑论九年监国,于庶政万务中识权衡、究人事、悟天理,纵非科场出身,亦自知可为一代栋梁。”

  “倘今日之制允准,我亦可应礼部试、策问殿廷,必不落在列诸公之后。若尚不信,便请择经义、策论、时务、律令,任意一题,当庭试我。我若一问不通、一字答误,先生再与我谈‘女德’二字不迟。”

  群臣越发骇然耸动,只因谦恭乃士子之德,亦是朝臣言行的底线,未曾见有人如此从容平静、却又自负至极地宣扬自身才识。

  可但凡与长公主共事者,无不心知她学识之博、才思之敏。朝仪、制诰、政令细则,稍有疏漏,皆曾被她当堂纠正,致使羞愧难当汗流浃背者,比比皆是。故此番言辞虽傲,却字字在理、句句有据,竟无一人可驳!

  温如圭尚欲再进:“殿下所言虽诚,然宗室婚嫁,原是礼制所系。公主年过双十,尚未成婚,既不合祖制,又有损风仪……”

  话未说完,瑟若已回身拢袖,平静截道:“若论婚嫁,我早已有心许,且在九年前,便已成婚。”

  此言一出,殿上轰然,满朝皆惊。诸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所指为何。

  只听她语声沉静庄重,缓缓道:“我以身许国,唯一夫君,便是大晟!”

  第172章 廷杖

  一语既出,金銮殿上寂静如死。许久之后,才有低低议论声起,愈发骚然。

  有人大骇之下不觉失礼,仰首望向殿上,只见监国殿下今日果非寻常装束,所着非未嫁之素衣,而是新妇之正服,衫钗皆依国制婚仪所定,未作张扬,却处处皆昭告天下。

  众臣心神震荡,有如闻霹雳于青天。

  瑟若却笑得坦然,眉目间更添一分傲气:“自九年前登坛监国起,我之身便属宗庙社稷、百姓苍生,又岂能再归于一凡俗男子?”

  “更须以实务论之。我曾执掌朝纲,若归一姓之家,岂非使其一跃为帝王之侧,成为天下疑忌之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待我还政之日,不过择一观庙,青灯古佛、云水清宁,自此不涉尘世,了却残生。此乃安宗室、稳朝局、全社稷之唯一之策。”

  她扫视群臣,神色肃然:“诸君皆是通达老成之人,我亦无意虚饰,不说那些避实就虚的言语。权力之重,何需讳言?我今日所陈,正是为江山百年计、社稷千秋谋,实为正道!”

  事已至此,卞宗达、温如圭等人已无一字可驳,退无可退,遂以死谏为最后一招。二人当场伏地叩首,额血涔涔,声泪俱下,言辞哀切,求殿下回心转念。

  与他们一同上疏之人亦纷纷跪出列前,或哭号、或哽咽,一时间朝堂如市,哭声四起,几近闹剧。

  瑟若冷冷看着,最终漠然一语:“好一个文死谏武死战,便成全你们。”

  说着,她红唇轻吐:“赐廷杖。”

  林也于此刻起身,淡淡吩咐:“来人,行刑。卞宗达赐八十杖,温如圭年迈,赐四十,余人二十。”

  他说罢已牵起瑟若的手,步下丹陛,语气温和如闲庭信步:“诸君不妨移步午门一观,朕与皇姐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东厂锦衣卫已如影随形,将殿中团团围定。素来温吞不露锋芒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办王思和笑意盈盈,自人群中走出,躬身拱手:“诸位,请吧。”

  这“请”字,说得客气,实则逼迫。众臣心知,所谓“移步午门”,不过是叫他们亲眼目睹卞宗达、温如圭伏地受杖,死在血泊之中。

  群臣在卫士押送之下,如赴刑场,人人心头沉重。

  首辅陆简贞虽属长公主一系,亦不禁面色发白。其余诸人神情各异,有的怒火难遏,有的惊惶失措,有的垂首喟叹,有的目光灰败,仿佛文统沦丧、斯文扫地,只觉此生所信尽数崩塌。

  唯阁臣鄢世绥行于前列,神情安然,唇边含笑。

  因郢王案事,他险些折损族兄及数位心腹,遂不得不暂向梁述俯首,假意归顺,先缓一手。当日却向宫中进贡故乡贡米,米粒淡红如脂,精美可鉴,唤作“胭脂米”。皇帝心领神会,回赐一种以青黍与白莲碎合制之贡粮。

  胭脂米者,“朱粮”也“诛梁”。青黍白莲,即“清白”。自此,帝意已明,鄢氏与梁党再无干系,暗中正式转为帝党。

  而今这一场,于他而言,不过正中心意。这对天家姐弟威仪如山、潇洒利落,法理言辞皆备,气魄胜人多矣。

  既然有人执意以死求名,那便见血,方能立威。青史留名原是死后事,眼前更要叫活人识趣,知畏、知止、知进退,这才是为政真义。

  嘉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天清气朗,阳光如洗,映照午门前金砖黄瓦,寒意未至。

  卞宗达受廷杖在前,背血淋漓,口中却仍喋喋高呼,以星象灾异为说,指斥女主摄政大违天道。起初尚言辞激烈,然杖下痛极,终语意颠倒、唇舌不清,只见口沫横飞、声声哀嚎,围观诸臣面色各异,不忍直视。

  温如圭跪于其后,骨弱筋衰,泪眼昏昏,口中哽咽:“国之不存,礼之将绝。”语未尽,杖刑方及十二,便已晕厥于地。

  林立于丹陛,望之神色不动,仅于卞宗达辱言不绝时,眉心微蹙,片刻后垂眸示意打死。而温如圭年迈体弱,终究立即停刑,着人速送太医院救治,留一线生机。

  于是这二人一死一伤,余人也不过血肉模糊,亲属抬将回去,还要先磕头跪谢天恩。

  消息当日便传遍京中,数日内举国震动。长公主素有仁心厚德之名,民间口碑甚佳,未料此番竟挥下腥风血雨,引得议论纷纷。

  不为党利而遭辱杀,是读书人最怕之事,瑟若姐弟所为,必在史中留一笔“暴政”之讥。京中茶坊酒肆、士人言谈间,亦多为此事扼腕叹息,或摇头,或愤然。

  秦允诚却忍无可忍,当晚便在酒局上拍案而起:“你等只记得一日之刑,不记得九年之功?南北分榜、寒门广录、边地士子之福,皆是长公主所赐!她开言路、抑世家、晋寒士,为你们铺下进身之阶,如今倒反咬一口,岂非狼心狗肺?”

  他身侧的绮寒亦冷笑,酒窝浅浅却满是讥讽,指向席中言辞最烈一人:“就说你老兄,嘉四年那场恩科,是殿下特赐扩招,你才得以入仕。朝廷怜你寒门出身,派你赴江西富庶之地为官,如今却肥头大耳、声色犬马,早没了半点穷书生气度,还敢口诛笔伐?”

  说罢,二人一同罢饮摔杯,绮寒轻蔑一笑:“蝇营狗苟之辈,不足与我共酒!”相携扬长而去。

  祁韫于此纷乱中,心情亦是沉痛。

  回京之后,虽有那一日“驸马”,瑟若一笑便抚慰她心,可不知为何,总觉意懒神疲,百事索然。

  往日只睡三个时辰、余下时间皆在理事,近日却忽觉一切空空,恍若步入虚室,不知所趋,人生所求又究竟为何?

  所幸辽东事有承涟执掌,经过兄弟三人半载拜码头,试水的第一家谦豫堂终于开了起来,存银起势不错。本是振奋人心之事,她却愈发懒倦,日中仅回几封紧要书信,其余尽数交予他人。

  或许是十年来策马不歇、狂奔赌命,至今骤然止步,才知人力有穷,意志有尽。

  或许是此前在辽东因瑟若之事,她竟认真起了或轻生、或求瑟若对她断情之念,虽被瑟若轻巧救起,那寻死的念头却无法风过无痕。

  她更忍不住频频回想那“不败昙花”之喻,只觉一生追逐,到头来也不过是权贵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纵自己万般智谋,又有何用?

  更雪上加霜的是,与瑟若坐忘园分别当晚下起雨,随行宫人只带了一件略能防雨的薄氅,祁韫担忧瑟若着凉,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出去。瑟若自是开心,还先抱着那衣物埋头嗅了片刻,再笑盈盈地裹回宫中。

  高福要把他衣服给她披着,祁韫却说不用,这点小雨,在外淋了不知多少,早就无所谓,撑伞走马回了家中。

  哪料这一夜寒湿入骨,竟真将向来体健的祁二爷病倒。或许还引动了三年前落水的病根,未发烧,只是时不时咳嗽。

  祁韫自重风度到几乎严苛的地步,病中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更受不了自己说一字咳两字、不时唾吐、声带痰音的丑态,谢婉华、阿宁来探病,都被她敷衍走。

  这场小病,竟至病来如山倒,祁韫终日闭门不出,沉沉欲眠。实则并非病势深重,而是心力将竭。

  谢婉华虽不明缘由,却知心志崩盘对于辉山这等一生只以一口气强撑的人来说,若气机崩散,便非一场病,而是彻底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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