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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并肩,就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人,沿着小区外的人行道缓行。

  小区西侧是一个小公园,在小区的围墙和公园围墙间是一条昏暗的步行道,行人稀少。雪落得有些缓了,细细蒙蒙地,在路灯下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幕。裴心雨走在前头,脚步轻缓,踩到积雪上,“咯吱咯吱”。她能听到身后游嘉树的脚步声,平稳熟悉,一步一步踏过来,像是踏进她的心里来,踏到记忆深处。

  走到小区北侧,路灯明亮起来,道路两侧店铺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出来,影影绰绰。再转到小区东侧,擦过街角闪烁着彩灯、放着圣诞歌的咖啡馆就又回到南门地摊小吃街。

  裴心雨越走越缓慢,越走越缓慢,直到绕着小区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慢到和游嘉树并肩了。

  俩人还是没有说话,很缓慢地走着,步调越来越一致。又绕了小区一圈,在那家闪烁着彩灯的咖啡馆门前,裴心雨停下脚步。

  游嘉树也跟着停下。

  缓了下,裴心雨侧转身对着空气说:“雪下大了,要不要去里面坐坐?”

  雪花稀疏,无声无息,快停了。

  一阵沉默后,“好。”游嘉树嗓音低沉。

  裴心雨再侧下头,直视游嘉树。霓虹灯下,游嘉树的脸一明一暗,看得不够真切。

  “进去吧。”游嘉树说完举起手,犹豫了下,还是帮裴心雨轻弹掉落在她毛线帽和围巾上的雪花,动作温柔,眼神跟随着手势,波光粼粼。

  随着游嘉树拍雪的动作,一扬一落间,淡雅清透的香水味便钻进裴心雨的鼻孔,是茉莉紫藤香。她不禁闭上眼睛,鼻子深吸一口气,眼眶又开始发烫。

  第26章 再送小熊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出去逛街了,咖啡馆内只有两位顾客零散坐在吧台前和窗边发呆。

  操作台里系着卡其色围裙,戴着卡其色鸭舌帽的女老板正在磨咖啡豆,不紧不慢。墙角的大壁炉里火焰跳动,一进门身体就被暖气包裹,风雪隔在门外。明黄色的灯光下,实木桌椅和柔软靠垫摆放规整。浓郁咖啡香和烤面包香交织在一起,香甜诱人。音乐轻柔放松,缓缓流淌。温暖舒适,安静放松,适合聊天。

  俩人很默契地走向一处靠窗的位置。游嘉树快走一步,绕过桌面,拉开椅子。

  裴心雨抬头看她一眼,跟了过去。

  “要不要脱掉外套,我帮你挂。”

  “嗯。”裴心雨心跳得不行,垂着眼神往下褪羊毛大衣。游嘉树一如从前般温柔,她有些恍惚。

  “喝点什么?”坐定后,游嘉树问。脱掉外套的她,v领针织衫里黑色碎花衬衫打底,衣领解开了两个扣子,可以看到白皙的脖颈上戴着条玫瑰金白贝母项链,吊坠就垂在胸口处,很洋气。在珍珠耳环的映照下,洋气中还带着温婉。落在头顶的雪化了,头发濡湿,显得面部轮廓更加动人,充满诱惑。

  果真是变化了,变得更漂亮了,会穿搭了,也更讲究了,裴心雨心里想着,眼前却浮现出大学时代游嘉树穿着深蓝色校服骑着单车给她送白吉馍的情形。

  “嗯?”游嘉树问了一个单音节词。

  “哦,牛奶吧,晚上喝咖啡睡不着。”裴心雨收回情绪,接话,往前移了移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相握,抵在下巴处。想想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又把双手放下,清清嗓子,低垂眼睛看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游嘉树站在吧台点单,侧面望过去后背纤薄,身姿挺拔,曲线柔和的起伏下还带着力量的美感。特别是裹在白色西装裤里的那双腿,瘦削笔直,大长腿啊!裴心雨眼神黏在她身上,褪掉了少年气,整个人成熟优雅,很迷人。怪不得总谈不成恋爱,原来自己喜欢的一直是这一挂呀!

  点完餐,游嘉树回转身,对上了裴心雨的眼神,俩人忙低头错开。

  窗外是咖啡馆装饰的圣诞老人和驯鹿,立在大玻璃窗前,在雪花的覆盖下,像穿了一层厚厚的白绒毛大衣,一明一灭的彩灯下,显得动感温馨。

  两个人相对而坐,望着窗外的细雪、圣诞老人、驯鹿、行人,都没有说话。

  裴心雨转回头端起牛奶杯,一小口一小口啜饮,一杯牛奶都快见底了,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游嘉树低头搅拌咖啡,她只抿了几口。

  “咳,前几天看到金子了,就你妹妹,金姊归。”裴心雨终是按耐不住,打破沉默。

  听到这,游嘉树抬起头,勾唇笑了下:“是么?”

  灿若星辰。

  看到这个笑容,裴心雨心突地一跳,散了所有阴霾,对于过往,突然就不委屈了,也不想再追问了。现在,她只想要现在,游嘉树的现在。

  恋爱脑了!

  意思到自己的失态后,裴心雨赶忙低头抿唇,再抬起就清明多了:“是,她和我闺蜜钱慕云,在谈,你不知道么?”

  “哦,”游嘉树点点头思索,“听她说起过,不知道是你的好朋友。”

  裴心雨勾了勾嘴角,也想展现个笑容,嘴巴勾到一半停了下来。伸手又端起牛奶杯,里面已经空了,眼神和动作都顿了一下,有些尴尬。

  “我再给你叫一杯。”游嘉树注意到她看杯底的动作了。

  “你现在做烤肉店?”新牛奶到手后,裴心雨捧着马克杯问。

  “嗯,是,你呢,现在工作忙么?”

  “我出来单干了,和两个朋友一起。我们做内容,粉丝那块。收收广告费,带带货。”

  “蛮好的,这两年内容、直播都蛮火。”

  两个人你问一句我回一句,话都不多,沉默占了大多数时间。

  “你,烤肉店忙么,听慕云说,你们开了几十家了?”盯着白色马克杯里的牛奶,裴心雨尽力找话题。

  “还行,去吃过吗?”

  “没有。”

  “改天可以去尝尝。”

  游嘉树说的是“改天可以去尝尝”,并没有说“我请你改天去尝尝”。裴心雨有些失落,两个人这么久不见,明明微博上是那样的信息,明明都扮作小熊等在了门口,怎么还是像大学时代一样磨蹭,甚至木讷,连句过往都不提,这个倒是没有改变。

  “有时间吧。”裴心雨的这句话有些赌气了,面对游嘉树她总是想赌气。

  游嘉树没有接话,侧头看玻璃窗外的圣诞老人。裴心雨也跟随她的目光向外望去,雪片如织,不再轻柔地飘落,越下越密,几乎是倾泻而下。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蒙上一层薄雾,外面的风景渐渐模糊不清。

  直到咖啡馆快打烊了,裴心雨才站起身:“不早了呢,我们回去吧。”

  “好,我送你。”游嘉树说着也站起身,摘下挂在旁边的外套递给裴心雨。

  裴心雨心不在焉穿上外套。她胸腔发闷,坐了一个多小时,俩人几乎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微信都没留。

  游嘉树看她一眼,走到门口又看她一眼。

  “怎么了?”裴心雨有些紧张,脸色微红,是终于要说什么话了么?

  “你这里,头发掖里面了。”游嘉树示意裴心雨她的头发有一缕被压在外套里了。

  裴心雨轻叹一口气,伸手撩出长发:“你现在比以前讲究多了。”这是今晚第一句提及以前的话。

  提到从前,那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裴心雨有些动容。

  游嘉树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出来话,抬腿往前走:“我送你回去。”

  推开门,鹅毛大雪扑面而来,满目皆是白色,融合在深夜的黑中,像幅饱满的风景画。积雪像刚打出来的奶油一般喧腾白腻,踩过去就是深深的脚印。北风吹来,雪花飘进眼睛里,顷刻化为水滴,激得人睁不开眼。周身都裹挟在冰凉的空气中,刚从暖气室出来的身体不时打冷颤。

  两个人不禁都缠紧围巾,一前一后往前走着,游嘉树在前,裴心雨在后。

  望着面前挺拔的背影,想想这两个月自己疯了一般的寻找,再想想六年前的甜蜜和不甘心的分手。裴心雨鼻子酸疼,她努力吸着气不让眼泪流出来。又有些委屈,盼了这么久的见面,竟然没说几句话。

  感觉还没走几步路呢,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到了,上去吧。”游嘉树停在闸机入口处,转身看了看裴心雨,又错开眼神。

  裴心雨抿下嘴唇:“嗯,那,再见。”说完鼻子又酸了,她赶忙低下头快步从游嘉树身旁走过。

  “心雨。”

  裴心雨被这一声呼喊定在原地,泪花漂浮上她的眼眶,喊得太突然,急促,深情,像极了学生时代。

  “怎么了?”平复好情绪,裴心雨回头。

  “哦。”游嘉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笑了笑,眼神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就,明天不是圣诞节么,中午下飞机的时候......”

  没话了。

  裴心雨前进一步,看着她的眼睛,确切地说是眼睫毛,扑扇不停,轻声提示:“嗯?”

  游嘉树低垂着头跺了下落在高跟鞋上的雪,抬起头,脸红了,清嗓子开口:“下飞机的时候,看到这个钥匙扣,想着,买给你当圣诞礼物。”说着便从口袋里抽出手,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钥匙挂件。

  一个戴着圣诞帽的巴塞罗小熊,表情憨憨的。

  眼神软了软,裴心雨接了过来。圣诞小熊还带着体温,潮潮的,应该是一直被游嘉树攥在手心里的缘故。摸着温热的小熊,裴心雨眼眶发烫:“谢谢,那我上去了。”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小区,过了闸机后,泪水就涌了出来。六年前,两个人第一次同床的日子就是平安夜,那晚,游嘉树也是送了她一个玩具熊,没有戴圣诞帽,但系了围巾。

  直到洗完澡躺到床上后,裴心雨还没有平复好心情,不时就想哭,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哭。

  挂件小熊握在手里,裴心雨丝毫没有睡意。脑海里不断浮现咖啡馆里游嘉树的脸,轻声问她需不需要帮她挂外套。想喝什么?很宠溺地谈论着妹妹。说自己创业蛮好的。提醒自己说头发掖衣服里面了。送给自己一个被攥出了汗水的巴塞罗小熊。

  游嘉树说中午下飞机的时候,看到这个小熊,买了下来。那就是她下飞机的时候就决定要见自己了吧,或者更早,可为什么见了面什么都没说呢。

  胡乱思考着,一整夜裴心雨都睡得不安稳,清晨七点就醒了。她躺不下去,只得起身打扫卫生,擦书柜、擦茶几、擦餐桌、擦玻璃、拖地、浇花。收拾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后又晃进厨房,开始揉面做牛肉饼。

  等反应过来时,盘子里已经垒了七八张金黄焦脆的牛肉饼了,皮薄馅足,香味扑鼻。

  闭上眼睛叹气,甩甩脑袋,裴心雨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完早餐,看看高高叠在一起的牛肉饼,再看看钟表,已经九点多了。瞅瞅房门,端起盘子起身出门。

  “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了两遍,钱慕云才探出脑袋,穿着粉色丝绸睡袍,脸有些红:“心雨啊,什么事?”她没有完全打开房门。

  “那,牛肉饼,刚烙的,给你送两张。”裴心雨心思混乱,没有注意到钱慕云的神色。

  “哦,谢谢。”钱慕云掖了掖散乱的头发,接过牛肉饼。

  俩姐妹对望一眼,都没有动。裴心雨是想找好朋友分享她昨晚的心路历程的,她心情激荡地厉害。但此时钱慕云就堵在门口,似乎丝毫没有让她进去的样子。

  裴心雨正困惑呢,透过开着的门缝看到一个女人端着水杯从客厅里穿行进卧室,只穿着衬衣,露着大白腿。

  望着那个晃悠着走过似乎还没睡醒的人,裴心雨瞪大了眼睛,一下明白了。

  钱慕云注意到她的表情,回头看了一眼,脸红到脖颈:“那个,昨晚金子送我回来太晚了,留在这了......要不,你进来坐?”

  “不,不,不,我回去了。”这样的时刻,两个人刚和好,怎么能进去坐。裴心雨拒绝完忙逃到自己屋内。想想好朋友那个态,不禁笑了。想到金子,便又想到了金子的姐姐,那个害自己一夜没睡好的人。不行,自己的这个瓜自己吃不下,她想找人爆。又用盘子盛了两张饼,按电梯下楼去寻柳姑然。

  柳姑然闲人一个,找她分享。

  “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了三四遍,柳姑然才打开门,大红色睡袍,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像钱慕云一样,脑袋探出房门:“心雨啊,什么事?”

  裴心雨眨眨眼睛,好熟悉的姿势和问话,脑海不过一闪,就略过了这些。

  “没事就不能来啊。”裴心雨撞开她端着盘子进了屋内。钱慕云那里不适合进去,柳姑然这个大光棍条子家,还不能进么。

  “那个,那个,心雨,你坐这。”柳姑然忙跟了过来,拉开餐桌旁的椅子。

  “今天怎么了,这么客气,还招待我?”裴心雨没有理她,径直走向沙发。沙发区一片混乱,两块座垫搭在沙发边缘,摇摇欲坠。外套、靠枕和毛绒娃娃们躺在地上,凌乱堆叠。茶几上的抽纸盒和书籍也被打翻在地,抽纸盒的盖子摔在一边。

  没有下脚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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