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多时,船到了岸边,西初呆滞地扭头,岸上站着许多人,有来往的旅客,也有卸货的工人,还有领着几个小厮,穿着一身马褂的中年男子,他们急忙忙上了船。
中年男子上了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生怕叨扰到这船上的贵人,见着得了空的船工,中年男子上前询问:“贵船刚刚是否捞起了一落水的女子?”
船工点头,中年男子大喜,又不敢露出太过夸张的笑容,这么一个过于克制的笑容
们被船工领了过来,卑躬屈膝的模样,瞧着像是极力不愿打扰到这船上的主人,但又有些想要攀附一下的意思。
“敢问这位大哥,不知今日回来的是容家的哪位主子?”
被问到的船工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回答着:“今儿个在船上的是朱槿姑娘。”
中年男子立马失了笑,他哈腰点头,连声道谢,领着一干小厮急匆匆跟上船工的脚步。
“朱槿姑娘,码头上吵了起来。”有人疾步走到了少女的身边,向她报告着。
少女露出讶异的神情,她略为思考,吩咐着小厮看好人,西初着急便要跟着一起去,并不想被留下来,她不知该如何做,身体先脑子行动了起来,她伸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角。
身后传来了些牵动,少女一愣,她回过身,瞧见西初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她拉开一个笑容,低声道:“怎么?这是缠上我了?”
中年男子被船工领了过来,船工本欲将他们带到西初面前的,但远远见着朱槿在西初面前站着,他便没有上前,他与中年男子说着:“人就在那呢,朱槿姑娘也在,莫要冒犯。”
中年男子道了谢,拱了下双手,又说:“哎!多谢大哥,小的们这就将人带走。”
中年男子转过头,见着了坐在地上的西初,一脸歉意的笑容转做了怒火,可碍于在容家的船上,他不敢有半点放肆,便极力压着自己的情绪,疾步走向了西初,在离着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停了下来,“多谢朱槿姑娘搭救我楼内姑娘,小的这便将人领回去。”
少女并未看他,轻声嗯了一声。
见她没有反对,中年男子面色一喜,立马弯身抓起了西初的手腕,他太过着急,动作幅度又有些大了,不小心便一同将西初的头发给抓了起来,西初皱紧了眉头,无声地啊了一声。
疼痛让她做出了反抗,她挣扎着,不愿被中年男子拖走,中年男子因着她的反抗更是怒上心头,恨不得给她几脚让她安静下来,他一个人拖不动,便气恼着往自己后边喊着:“还愣着干嘛?还不来将人带回去。”
跟着他一同过来的几名小厮这才急忙上前,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若是不小心弄伤了西初,怕是回去还得被中年男子责罚,便也只是虚虚按着。
西初挣扎的更厉害了。
原本要离开的少女这时还未离开,从岸上来喊她的小厮见她停着不动,目光还紧盯着在挣扎的西初,他不禁上前与少女说话,只是短短一提,听着却对天香楼的规矩清楚得很,“天香楼每月都会在海上包下一所画舫,邀请所有的恩客上船,拍卖楼中几个样貌上佳的雏。”
“朱槿姑娘可别看她可怜便心生不忍,以此为生的姑娘们,哪个不可怜?她应是今晚的贵重商品,过了今夜,她便是天香楼中最红的姑娘,到时候可远比做什么下等人强得多。”
少女扭头看了他一眼,说话时依旧是那副带着些笑意的模样,“哦?你的意思是,你也想去做什么天香楼的姑娘?”
小厮脸色一变,立马摆手加摇头,“小的嘴笨,说错话了。”
朱槿并未接话,她只是盯着被中年男子抓住了头发的西初,她分明很疼,分明只要停止了挣扎就不可以不用再忍受这些痛苦。
西初还在挣扎着,她刚醒来,脑子还不清明,可也知道自己不能随随便便跟了人走,特别是在对方对自己毫无半点善意的情况下,她想要呼救,一声声一遍遍在心中喊了数十次,就如残留在她脑海中的那段记忆一般,她不断喊着救命,可无人听到,无人发现,她被一直沉入水底,直到死亡。
她闹腾了一会儿,中年男子终是被她的行为气恼了,伸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正骂骂咧咧的,“小贱人,你可不要三番四次……”话说了一半,他惊觉不妥,感觉到有人正盯着他这边,又将后半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恶狠狠的表情换成了虚伪的假笑,他扭过头,冲着船上的人恭维笑了几声。
西初趁机推了他一把,几个小厮不曾反应过来,西初竟也挣脱了这道束缚线,连滚带爬的,跑到了那个少女的身边。
西初伸出了手,中年男子从后头赶上,抓住了西初的头发,用力拉着往后扯。
西初抓住了一点衣角。
中年男子站在她后方瞧见她的举动又惊又恐,他压低了几分声,又踢了西初几脚,怒道:“还不快松手?朱槿姑娘岂是你能碰触的?”
西初不为所动,被踢中的腹部连着边上的骨头都在朝着她发出抗议的声音,她死死地低着头,抓紧了自己抓住的那片衣角。
这个人不是好人,若是被他抓了回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能就这么被他给抓回去。
“放手。”少女不悦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西初的双眼终是被湿意占据,她松开了手。
中年男子一喜,忙道:“多谢朱槿姑娘,多谢”下一个多谢还未说完,少女冷漠看了他一眼,又道:“我让你,放手。”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一僵。
“朱槿姑娘您这是?”他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复,跟在少女身边的侍卫已经走上了前,拦开了他,侍卫的面色严肃,好似只要他敢乱来,他腰间佩着的刀便会出鞘。
“我们家姑娘说了,放手,你是听不见吗?”
中年男子讪讪,松了手。
少女蹲下了身,握住了西初原先松开的那只手,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西初的脑袋。
西初瞧见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那是一只与她本人截然不同的一只手,这个名为朱槿姑娘的少女,看着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可她的手远不如西初被握着的那只手要来的白嫩漂亮,那是一只算不得好看的双手,掌中还有着长期做工留下来的薄茧。
西初抬头,对上的是少女近乎温柔的笑,“乖孩子。”
“你想和他走吗?”
闻言,中年男子有些错愕,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他僵着笑喊了一声:“朱槿姑娘?”
西初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摇头后,又重重摇了摇头。
少女轻声道:“那便留下来吧。”
小厮在她身后叹了一声气,他恨铁不成钢道:“哎呀,我的朱槿姑娘耶,你怎么又要管了呢。”
少女牵着西初的手站了起来,她也不看中年男子,道了一声:“她我便买了,你去账房那支银子吧。”
中年男子并不情愿:“朱槿姑娘,她可不是以往的那些货色,您一姑娘家家的……”
闻言,朱槿倒是赞同地点点头,又看了眼被她抓着手还处于呆滞中的西初,“她生的倒是与你楼中的姑娘不同,想必也不是心甘情愿进你天香楼,不然又怎能贞烈到跳了这海,连命都不要了?”
“这事若是闹到官府那去,天香楼想必也不好看。”她笑了笑,话说一半,便也没再说话。
中年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接受,他抬起手行了个礼,来时是如何,归去便又是如何。
西初还有些恍惚,少女对着她露出了个温和笑容,西初听见她说:“既然留下来了,那便得给你取个名字才是。”她说着话,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西初的眼,西初早在她伸手过来时便被吓到闭上了眼,此时正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的眼上轻轻抚摸着,她心中觉得怪异极了。
等那只手离开,西初才敢慢慢睁开眼,她对上的是对方那张自始至终都带着盈盈笑意的一张脸,“叫,雨宁如何?”
第96章
西初被留了下来, 得了一个新的名字。
她之前叫什么,西初不知道。
她之前是什么人?
似乎是天香楼的姑娘,不愿接客, 所以跳下了船掉入了海中,被捞上来后,那个姑娘便换成了西初。
西初摸着自己光滑的脸蛋, 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怔怔出了神。
这不是她,但现在是她。
她在那个朱槿姑娘的安排下被领到了船舱内, 换下了身上的湿衣服, 用作替换的衣裳是朱槿姑娘身边的侍卫递给她的,大致也是那个朱槿姑娘的,毕竟她在这船上只见到了她一个女孩。
西初换好了衣服,推开房门, 一抬头就见到了刚刚见过的人。
“朱槿姑娘心善, 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边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这容府的生活可没有你当楼里姑娘要轻松,毕竟在楼中你只要每夜陪着个男人睡觉便什么都不用做, 在容府,我们可养不起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姑娘。”
说话的是一开始的那个小厮,西初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的双手,想着虽然是换了一具身体,可她到底当了好几年的宫女, 服侍人这种事情已经是做惯了的。
去富贵人家府上当个丫鬟并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 那个朱槿姑娘向她伸出了援手。
不然若是被拖回了那个什么天香楼的话……西初感觉到了些冷意,海风袭了过来, 她浑身瑟缩了一下,她双手还抱着之前朱槿姑娘给她的外衫,被她的湿衣弄湿了,西初也不想将这件外衫和她换下来的衣服放一起,便抱在了手里边。
小厮见她半天不应话,又见着她姣好的侧脸,心中虽有不忿,但也没说出过于不好的话来。
西初在他的带领下,下了船,到码头上,岸上都是人,穿着短衫在烈日下流着汗水的男人,这里的气味很是糟糕,西初下意识便想要去捂住自己的口鼻,目光在周围来往的路人上扫视过后,西初终是没有抬起手,她低着头,跟着小厮穿了过去。
她走得慢,这具身体刚落了水,本就虚弱再加上挨了打,这么一会路就开始有些不行了,走在前头的小厮时不时回头看她,见她落下了一截距离,面色不虞,停下来等了她几步。
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一辆马车前,西初看了眼那马车,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没有什么标志,普通的好像是商铺里卖的那种租赁马车,而不是……那个少女的马车。
西初感觉有点不对,莫名的慌张将她笼罩,因而在小厮喊她时,西初没敢上车,并对他摇了摇头。
小厮不解,皱着眉头说:“朱槿姑娘说了,先将你带回府上,你快些上去。”
西初继续摇头。
这里人来人往的,有事未必没人帮她,但是如果上了马车,她就是孤身一人的。
西初可不认为自己这细胳膊能有多大用处。
见她半天都不愿上马车,小厮有些恼了,露出凶恶的表情来,西初立马后退转身便要跑,小厮凶恶的表情荡然无存,他急忙道:“你究竟想如何?”
西初不想怎样,西初只是不想一个人落了单。
西初抱着外衫,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着怀里抱着的外衫。
小厮看懂了她的意思,解释着:“朱槿姑娘在忙。”
西初抿唇。
“你再不和我走,万一朱槿姑娘生起气来了。”
说着话,小厮走上了前,可他一往前,西初就后退,一脸不愿意合作的模样。
僵持不下,小厮又气又恼,可也没有因为西初的坚持做出任何的妥协来,“朱槿姑娘本就是好心,我可不愿看到有人利用她的好心办坏事,你若是不愿和我走,那你便一人在这,朱槿姑娘与天香楼买下了你,你之后要去要留也全看你,若你不愿跟我走,想来朱槿姑娘也不会多怪罪,可你若是又跑回了天香楼”小厮说话时始终是平平淡淡的,也不知是不是随了他的主人,小厮警告地向西初投了一个眼神,他冷笑道:“容家在这惊蛰城中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要收拾一个楼里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在威胁她。
西初并不在意,她并不会回去那种地方,她刚来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一个青楼里出来的姑娘,就算邻里不介意她,她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生活下去,可这个世界并不是不存在着地痞流氓,垃圾不管是在哪个地方都是存在的,并不会因为这个地方的人和善就会不存在。
如果还是之前的丑陋面孔……
西初紧抓住了自己抱着的外衫,纠结了一会儿,这才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她害怕,自己落了单,跟着一个看上去对自己有着成见的人待在一块,但是宫里头和宫外头是不一样的,普通百姓杀人是要被抓起来坐牢的,她只是自己在吓自己而已。
小厮放下了凳子,让西初踩着上了马车。
马车内很普通,什么都没有,就只是提供着乘坐功能的马车,西初所认知的那些马车内茶香袅袅,装潢的金碧辉煌的那些东西全都没有。
西初走到了角落坐下,她上车之后,小厮并没有跟着上车驾驶马车,而是在下面等着。
西初好奇,同时也在担心着这辆马车可能是别人的,用作运货作用的,而她就是这个货物。在这种不安的情绪驱使下,西初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小厮便站在马车旁候着,他也不嫌累,没想过要上马车坐一会儿,从西初上了马车之后,他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站在那里。
她可能是想太多了。
西初安慰着自己,她重新坐了回去。
她脑子昏沉沉的,浑身都很累,有因为身体的疲倦,也有着精神上的疲倦。
她前头刚死,后头被人捞上了岸,一睁眼醒来的世界和所认知的世界发生了改变。
唯一的……西初抱紧了那件外衫,小心贴着它闭上了双眼。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是不是还在西晴里,七皇女有没有被女帝囚禁,这些问题,西初都不知道。她当时着急赶着去找七皇女,结果没有死在女帝手里,反而死在了二皇女的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