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女庇佑苍生是一回事,要抢走她的朋友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没怎么享受过神女的庇护,反倒与宁若缺一同出生入死、互相交托过后背。
于是就昂头挺胸地往前一站,超大声囔囔。
“你这样和那些把活人投进河里,企图平息水患的神棍有什么区别。大河泛滥就去筑堤坝、挖水渠,献祭活人算什么办法?”
楚煊很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千年以后饕餮又来,再去哪里找个‘宁若缺’?万一找不到,人族就要等死吗?”
宁若缺耳朵被震得发麻,可见某人声音有多大,生怕尘簌音听不懂似的。
她捏捏殷不染的手,捏一下、再捏一下,越捏心里越镇静。
渐渐的,那点不安也没了,能够静下心来思索后路。
尘簌音没有怪罪对方的“无理。”
甚至还点头承认:“你所说不无道理,不过”
“你们那位能够预见未来的朋友早已演算了千百遍。她很清楚,这是天道所允的办法。”
她如此宣布:“也是唯一的办法。”
第122章 向人间去 “我道应与天命相争。”……
尘簌音的指向很明显, 但楚煊还是愣了一下:“明月?”
她明白了,难怪司明月最近表现得很奇怪,眼下更是直接失踪。
推演千百遍都是同样的结果, 任谁都无法接受吧。
深知司明月的卜筮基本没出过差错,楚煊轻啧。
却是满不在乎地囔囔:“那又怎样, 天道说啥就是吗?如果天道要让人族灭亡,神女难道还要帮忙放把火?”
尘簌音眼睫颤了颤。
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定要等到宁若缺的回答。
她的伤口没有愈合, 甚至仍在不停流血。
晏辞却已收起了剑,颈边的堕仙纹也消失了。耷拉着眼皮,又恢复成那副懒散模样。
那一剑并非没有作用,至少殷不染看得出,尘簌音现在使不出强硬的手段、更无法离开。
于是两方僵持不下,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
电光才碾过土地, 空气里有股硝石味, 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殷不染拧眉。
最重要的是,宁若缺还在犹豫, 捏着她的手就没放松过。
殷不染轻叹, 朝着晏辞看去:“前辈,需要我为你治疗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方才的打斗中尘簌音一次都没还过手。然而堕仙纹的出现本身就是对神魂的损耗。
殷不染很擅长治疗这类伤。
晏辞摇头,满不在乎道:“比起这个,你还是想想怎么劝动这俩一根筋的家伙吧。”
“一根筋”的宁若缺:“……”
她几度欲言又止,试图替自己的犹豫解释。
“我还担心”
话音未完,尘簌音接道:“大战来临,如不尽快压制饕餮, 我们会损伤惨重。”
这损失的不止于灵石、法器,或者别的什么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人命。
不仅仅会波及到殷不染、楚煊,还有许许多多的普通人。
显然,尘簌音又一次猜中了宁若缺的想法,又或者在某方面,她俩本就是同类人。
楚煊听得着急,捋了把袖子,又想与尘簌音辩论。
可殷不染忽地扯住她衣角,神情平静,一双眸子澄明如秋水。
“我有疑,神女可否为我解惑?”
尘簌音颔首:“请讲。”
就听殷不染轻声问:“救人无数的医者和以杀止杀的剑修,牺牲谁能拯救更多的人?”
尘簌音眼中出现了一丝怔愣。
不等她开口,殷不染又问:“如果是凡人和修士呢,又该如何选择?”
神女静默不语,当真开始衡量起来。
许是这问题太过没头没尾,直到半晌后,她也依然保持着沉默。
见状,殷不染扯了扯嘴角,似是自嘲:“呵,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假设罢了,神女不必多想。”
明眼人都能看出,殷不染就是在阴阳怪气。
若非顾忌对方的身份,怕不是得当场炸毛。
一个没有意义的假设都能让尘簌音迟疑,可放到宁若缺身上,她却选得毫不犹豫。
如何能不怨?
殷不染深吸一口气:“牺牲是最简单的事。就像妖族进攻前,总会先让低阶妖兽做肉盾。”
“……但人并非没有心智的妖兽,”她抬眸,少见地严肃:“人的性命不该被如此衡量,也不应有理所当然的牺牲。”
“对于神明亦然。”
句句掷地有声,像是黑夜里的火星,在宁若缺心上燎了一下。
“殷不染……”
宁若缺傻不愣登地盯着殷不染瞧,突然就很想抱一抱她。
她当然没忘记自己的处境,便只捏紧殷不染的手,看向尘簌音。
“前辈,我”
虚空骤然扭曲,灵气涌动,如水波荡漾。
宁若缺下意识地警惕起来,剑未出鞘,先闻其音。
“等、等等!”
伴随着清脆的女声,一个人影从虚空中滚落。
在地上踉跄几步后,来人掀开自己的兜帽,露出张苍白的面容。
几缕白发乱七八糟地粘在她脸颊上,似乎赶了很匆忙的路。
楚煊惊呼:“明月!”
司明月用衣袖胡乱蹭了把脸,本来就带着血丝的眼睛更红了。
她一反常态,谁也没看,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前面,像是准备用法杖干架敲头。
楚煊甚至都来不及拉住她。
尘簌音顿了顿,轻启唇道:“你并没有告诉她们,那个你所演算出的未来,为什么?”
听起来像指责,可她语调温柔,更像是长辈对家里后辈的无奈纵容。
司明月缩了缩肩。
楚煊这才发现,司明月的手抖得厉害。
她鲜少见到对方这般狼狈,从来绵软的笑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咬破的唇。
司明月呼吸,抽气声也带着颤,却依然开口:“是、我是算出了死局,可那又怎样?”
她从前依从自己推演出来的“未来”,给予无数人指引。
但窥命之人该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已经走上了另一条既定的道路?
倘若未来无法改变,预知命运又有何意义?
在尝试着改变周婵的结局未果后,司明月捏着枚铜钱,在观星台看了一整晚星星。
莫名的,她想起了自己与宁若缺她们的初见。
那是场意外,她手中的铜钱尚未抛出,就已与一段奇妙的缘分相逢。
“哐啷”一声脆响,铜钱落地。回音在空旷的观星台经久不散。
司明月却没去管那正反。
她也忘了自己是怎么赶的路,只觉得呼吸急促、头晕脑胀,周身的灵气难以平复,眼里唯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女。
她按住胸口,努力想让自己更平静一点:“我道应与天命相争。”
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喊:“我窥天命、演造化,不是为了让朋友去送死的!”
“……”
尘簌音安静地与司明月对视,夜风鼓动她的衣袖。
从她的表情里,似乎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
司明月以为她想反驳自己,咬了下唇,急急忙忙地补充:“我知道天道想要什么。”
“可如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可不再卜卦了!”
话音刚落,云层中隐有闷雷响。
宁若缺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堵得慌。
心里仿佛有什么沉重的、疑虑的东西在往下沉,而更轻盈的、温暖的浮了起来。
切身体会到这坚实的支撑时,她也好像稳稳地踩在了地上,难再游移了。
许是接二连三地被反驳、阻止,长久静默的神女终于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样吗……我明白了。”
她退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