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半天,露出满意的神色:“你的手艺在京城只怕是没人能及的吧。”
“哪有那么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边正说着,门外却传来吵杂的叫嚷之声。
“陈老板,出来说话!”那满身横肉的彪哥又来了,灰色马甲褂子大敞着,随着双手将衣襟朝两边一撂,那褂子就像起了一阵风似的猛地朝后翻飞,劲道十足,无比拉风,像极了电视剧里的镜头。就差一把明晃锐利的匕首朝桌面上一扔了。
当然了,彪哥是出来混的,怎么会没有刀呢,只不过他的刀一直放在那跟班的小弟手上。
梓霓将手中铜镜递给如初,便含着笑意朝彪哥迎了过去。这才迈出化妆间还没到大堂正中,翠娥就已经先她一步冲到他跟前,略微使了个眼色:“哟,彪子,你还真一个月闹一回啊,可今儿不行,咱有贵客在,你即便是要闹也得改个日子。”
“贵人?哪儿呢?”阿彪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贼溜溜的停留在雕花隔断的化妆间,带着好奇和一看就透着坏心思的诡笑朝那边走过去,再一勾头,正好瞧见兰儿转过来的脸。
“哟,是位小夫人啊,模样挺别致啊。”
她缓缓起身,走了出来,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便视若无睹般的与他插身而过,走到柜台边,细细看着各色的胭脂水粉,说道:“再挑些水粉。”
被兰儿如此视如草芥,阿彪有些恼怒,愤愤道:“今儿不管你是贵人还是贱人,都不顶用。麻利点,二十两!”
“嘭!”
阿彪的话语未落,只见一道寒光伴随着一股劲风刺过,心惊肉跳的朝门檐看去,一把五寸来长的飞刀牢牢的钉在了门柱上。
兰儿瞬间收势,依然专注于手里选中的一款爱物,只是一边将那粉末涂抹到手背上辨别质地,一边喃喃道:“你个狗东西,敢在我面前撒野!”目光丝毫没有离开自己的双手,眉眼间丝毫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副寻常女子的恬淡之态,而那轻描淡写的话听在那群混混耳中却越发有骇人的气势。
关键是那飞刀先声夺人,不声不响、措不及防的将他们至于下风。
在众人惊慌失措之时,梓霓却有些恍惚。她定定看着那飞刀,回味着刚才那一瞬的寸劲和光影,依稀仿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何时、何地发生了何事,竟会让她有这种恍如旧梦的错觉呢?
“功夫谁不会啊!”那阿彪忽地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朝门口几个小弟打了个手势,“兄弟们,给我上!”
几个人立马摆出开架的阵势,虽然相互观望,你推我让,气势欠缺,却依然奋不顾身的在一阵嘶吼中一拥而上。兰儿丝毫不惧,玉手绕尘,柔腰扶柳,刚柔并济,寥寥数招就将他几个打趴下了。
阿彪狼狈的捂着胳膊,依然逞着口舌之快:“今儿算你狠,我们走!”说罢便转身朝铺外溜。
兰儿忽地喝道:“等等,二十两!”
阿彪惊疑回到:“什么二十两?”
“我不管你先前要的二十两是什么钱,可如今打坏了这里的东西,你得赔钱!”
阿彪一阵怒火冲到了头顶,可看着兰儿和梓霓双双凌厉的神色,只得无奈的掏了银子:“今天是撞了鬼了。”
阿彪一步三回头的朝那银子回望,不甘辛辛苦苦挣来的二十两“血汗钱”就这样没了,可流年不利,天公不作美,硬让他这人高马大的地头蛇栽在几个女人手上。
他吐了一口唾沫,狠狠的唾了老天一口:“妈的,逢年过节,老子再也不烧香了。”
身后的小弟忙安慰道:“哥啊,别灰心啊,咱今天不行,明日再来。”
阿彪顺势在小弟头顶甩了一个巴掌:“你懂个屁,那妮子我在刘记胭脂铺见过,似乎跟那东家是姐们儿。”他说着脑袋里忽地灵机一闪,“哎,你说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叫我们在这儿砸场子,一个在这儿救场子,这唱的哪一出啊?”
“真有这儿?哥,那你刚才咋不作声呢?”
“你个笨驴,老子都没弄清情况,哪敢随便说话,弄不好这陈老板也是有来头的。你想啊,东家的身份就不用说了,那刚才耍刀的妮子能跟她是朋友,那身份也不一样,可这妮子又替陈老板解围,这陈老板的身份定然也不一般。”
小弟立马露出一副得意神色,挑眉道:“切,能没有来头吗?没有来头会在六合楼包了半个月的台子?”
阿彪有一个巴掌乎过去:“你他娘懂个鸟,那是有点小钱儿,什么来头不来头的行的。”可这说归说,他终还是觉得梓霓不同于普通女子,尤其是叫起板来,他还真是有点儿发怵,“不过,你回头还是找兄弟好好查查。”
清颜坊里,几个人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先前的整洁和布局。
“兰儿,谢谢你啊,幸亏有你在。”
兰儿浅浅一笑,却意味深长的看向旁边的如初:“怎么?你不是功夫了得吗?如今自家的店铺来了恶人,怎的不管不顾?”
如初有些窘迫,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梓霓。梓霓连忙解释了起来:“噢,如初上次受伤后,身体是治好了,可武功全失。”
“原来如此。”兰儿又扫了如初一眼,“家中有些上好的补品,改天差人给你送来。”
如初浅浅躬身:“多谢夫人。”
“你也不必谢我。李卫替王爷跑着腿,这眼下又常常不在京城,能照顾的我自然会多上些心的。”
见她一脸肃然,梓霓笑着打趣道:“兰儿,瞧你这贤内助当的!”
兰儿却轻叹了口气:“我这般,都不见得能让王爷开怀。”
“怎么,王爷遇到了烦心事?”
梓霓没有经过大脑的问话才落下尾音,便条件反射般的自我思量起这话里的不妥言词,仿佛有些过度热心的嫌疑,那王爷烦不烦心与我何干?她悄悄探看着兰儿的神色,似乎也没发现什么不悦或者敏感的迹象,便放下心来,暗自将自己一顿痛批,陈梓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木有?
兰儿的脸上布满心事,忧愁道:“兴许朝中有些难事吧,这些天日日闷在书房里愁眉不展。”
“你就别跟着担心了,男人的事情让男人自己去解决吧。”
兰儿听闻梓霓轻快的劝解,只觉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无奈摇摇头:“我若能如你这边放开,兴许日子会是另一番模样。”
这话倒不单说胤禛了,仿佛是在说她自己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宫斗宅斗的桥段,梓霓是再熟悉不过了,又在胤禟府里小小领教了一把,自然对胤禛的雍王府能够想见一二了。皇家的女子没有什么舒心不舒心的,只有赢或者输。不管兰儿此时过得多么委屈难熬,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是个大赢家。
而她自己又算什么呢?梓霓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雍正的后宫没她这号人物。她舒缓了一下气息,抓了些晾好的桂花,一边泡制桂花茶,一边悠然道:“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本就不该对这里有任何羁绊。”
“你可真会说笑,生在人世间,谁又能真正出尘脱世。”兰儿哼笑了一会,便接过梓霓泡的桂花茶,放在鼻尖嗅了嗅:“这茶可真香。”
“后院里有棵桂花树,开得极好,香气四溢。陆师傅说桂花烹茶是上品,调制水粉更是极品呢。”说起这个,梓霓倒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到时候做好了,也拿些给你试一试。”
“桂花,”兰儿轻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面色也跟着陶醉欣然了起来,“这中秋将至,你打算怎么过的?”
“我……铺子里的人一起过。”
兰儿放下茶杯,说道:“那一年和你还有秋草一起过的中秋让我煞是怀念,不如今次再聚一聚?不如就在六合楼?”
每每忆起那次的中秋夜,梓霓心中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倘若能够和她们再来一次那样的聚会,生意少赚点儿也值了。她欣喜着满口应承下来:“就这么说定了,秋草那边我去邀请。”
“八月十五,日落之时,六合楼,不见不散。”
兰儿说完,便踏着夕阳的余晖步出了清颜坊。而梓霓一脸期盼的目送着那芊芊背影,惟愿人心依旧,情谊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