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教军场失去了演武时的喧嚣,死一般沉寂中只剩下手脚被捆的牧清和两个看守他的士兵。寒夜漫漫,湿冷透过单衣沁入骨髓,冻得牧清‘啊咻啊咻’直打喷嚏,他张嘴呼叫士兵,想要一件保暖的衣服,士兵只是白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直到天色渐亮,李茂名和冯忠一前一后出现在牧清身边,冯忠看到牧清嘴唇发紫,赶紧褪去长衫披在他身上,关怀说道:“冷了吧,赶紧披上。”
牧清听得感动,一股暖流遍布全身,刚想说句‘谢谢’,李茂名抬腿踢了他一脚,冷冰冰地说:“小王八蛋,抓紧时间跟冯忠道个别,早饭过后,随我渡过黑水河。”说完带上看守牧清的两名士兵,转身离去。
晨曦中,清风踩着熹微阳光徐徐吹来,牧清望着李茂名远去的身影,心情就像这晨风一般缭乱,他问冯忠:“冯大哥,李茂名要我跟你道别,道别是何意?难道你不去抓狮虎兽了?”
冯忠叹了一口气,解开牧清身上的绳索,然后答非所问地说道:“三木兄弟,你我相识不过两日,你的古灵精怪给我印象颇深,你若能革除嘻哈之风,凭你的聪明机智,前途定然不可限量。而且,你屡屡护我,同时所言必中,这让我愧服不已,不知何以为报。”
“嘿,你还有心思说这些?你赶紧跟我说说,道别是何意?”牧清看到冯忠一脸的离愁别绪,心中急迫,害怕冯忠离开自己,一旦冯忠走了,他可没办法单独对付李茂名,于是急急催问:“我的妈,真是急死个人,你跟李茂名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呀。”
“其实也没什么,我要替李大哥办一件事情,需要前往夏、、、、、、”
冯忠张嘴李大哥长,闭嘴李大哥短,牧清听着就来气,不等他说完,跳起来就骂:“你还叫他李大哥?他是一个狗屁大哥,容不得别人比他强上半点儿,心胸狭隘大不过一个针眼儿,这种人你还叫他大哥?”
冯忠强颜欢笑:“话也不能这么说,换位想一想,没准儿我还不如他呢。”
牧清越听越气,碰上这么一个人,真叫人欲哭无泪:“我就奇了怪了,天底下怎会有你这一号人。你说你是傻啊,还是聪明啊,我都搞不清楚了。喂,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跟他纠缠下去,早晚吃亏的还是你。”
“吃亏未见得就是坏事。我若太重得失,那与李茂名有何两样?”冯忠还是那样一副无欢无乐的模样,不疾不徐地娓娓说着。
“行了,行了。反正你这种人我是理解不了的。他是你的李大哥,可不是我的。”牧清挥挥手,懒得再听冯忠解释,负气地坐在地上,又问:“你刚才说要去哪里?”
“我要去..”冯忠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说道:“算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总之,我不和你同行去搜捕狮虎兽了。”
“啥东西?”牧清嗖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声说道:“你不抓狮虎兽了,那我咋办?”牧清全指望着挑拨冯李二人之间的矛盾,然后从中渔利活命,若是没了冯忠做钳制,李茂名玩他、杀他,那就是一指头的事情。
冯忠按着牧清肩膀,让他坐下来,左右看看无人,这才低声说道:“三木兄弟,依我看,李大哥杀你之心已经跃然纸上,你要早作打算。”
“你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哪里惹着他了。我都答应给他炼药了,他还对我不依不饶的。”牧清一面说着,一面试探性地询问:“冯大哥,要不然你把我带上吧。只要跟着你走,上刀山我也愿意。”
“跟我走恐怕不成,我要做得事情比搜捕狮虎兽凶险万倍。唉,不说这些了。”冯忠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真会炼制幽兰白药?”
“这个不好说,我只是老医仙的药童。”说到这里,牧清狐疑再起,转而说:“等等,李茂名说得是‘捕杀’狮虎兽,到你这里却变成了‘搜’,这是怎么回事。”
冯忠忽而笑了,笑着说道:“你这小子,顾左右而言他,本来是我在提问,被你一通抢白,却成了你在提问。你是不是怀疑我会抢你的幽兰白药?”
牧清丝毫不伪饰自己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回答说:“这年头,谁好谁坏,不好说。不过呢,你指定是好人,关于幽兰白药,我可以跟你交个底,这么说吧,我有九成九的把握炼出来。”
冯忠听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眉宇间隐隐透着一缕忧郁,他说:“如果你真能炼出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麻烦大了?为何麻烦。”牧清不明所以。
冯忠说:“我刚刚从神箭白生哪里听了一些端倪,幽兰白药是教廷看上的东西,上一回教廷右执事长乐羽西带着白生和胡三木前往幽兰村抓捕笑今生,所为就是幽兰白药。可惜他死而不交,这才发生灭村惨剧。如果你真会炼制幽兰白药,哪么李茂名更加不会放过你了。据我估计,他应该想把你或者白药献给光明教廷。”
“原来还有这样一节。”牧清听得入神,半响才插话:“那也不对啊,既然李茂名知道我会炼药,为何不把我交给白生呢?这岂不是大功一件?”
冯忠说:“说到底还是为了抢功劳。在我和李茂名去见白生的路上,李茂名千叮万嘱不让我说起幽兰白药和你的事情。据我所知,他和白生全都听命长乐羽西,只是白生的职位更高一些。白生若是知道幽兰白药的事情,肯定会把你擒走,到时候功劳都是白生的,跟他李茂名可就没关系了。”
“切,要不说你是笨蛋呢。”牧清随口骂了一句,直白地说:“换做是我,指定把这事捅给白生听,一来李茂名不是好东西;二来我也能捞些好处。”
“我若捞了好处,你咋办?”冯忠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地做作和虚伪,牧清听得感动,正想说些说么,此时冯忠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光明教廷害得华夏覆灭,作为华夏子民,我理应与其势不两立,然而天意弄人,我又给教廷当起了走狗。唉~~”
牧清看到冯忠有些心灰意懒,他嘴巴一撅,混不吝地说道:“华夏王朝就是好东西么?我看也未必。奶奶的,我跟着老医仙跑了两年江湖才搞明白,甭管那朝那代,吃亏的、受苦的,永远都是老百姓。我要是你,管他娘的什么朝不朝的,谁能让我吃饱饭,我就跟着谁。所以我说,你身上的这股子愚忠实在不可取。”
冯忠听得一愣,很有一种拨云见日的喜悦,他正色说道:“三木兄弟,与你相比,我真是白活了三十年,论气度、论心胸,我比你差了不知几条街。”
“切,你少来。小爷吊儿郎当一个人儿,这顶高帽子戴不戴无所谓,你要当真心疼我,你就想想如何帮我渡过李茂名这一关。我跟你说,我是真怕李茂名,这家伙杀人没理由,还不眨眼,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没人替我说话,小爷迟早都是死。所以说,你得给我想一个逃命的方法。”
“方法我倒是有一个,只是、、、只是太过凶险,我也不知道是否管用。”冯忠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牧清一把抢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军用地图,上面星星点点,有山川、有河流,牧清看得糊涂,张嘴问道:“这是一张地图?做什么用的。”
李茂名挥手在地图上面指指点点,边指边说:“李茂名若想进入伤麒森林,需要先到风陵渡集结,风陵渡据此有二十天水路。假如到了风陵渡,你将永无活命之策。若是到不了风陵渡,或许尚有一搏,三木兄弟,你看这里,这儿叫死人涧,黑水河在这个地方将会一份为二,一条沿着伤麒森林北麓湍急而行,一条沿着西麓徐徐流淌。你若在这一带跳船,李茂名决计无法将你擒获。但是你若跳船,也只能自求多福,假如被急流卷入死人涧,无人能够帮得了你,哪里暗礁林立,跳船之后必将九死一生,我不敢说你能活命。”
牧清苦苦盼望的活命之策,原来是兵行险招,这让他顿觉气靡神丧,无由头地说:“你这办法,简直就是让我自寻死路。且不说李茂名会不会给我跳船的机会,就说我的戏水本事,逃不出一里地,指定被抓。不行,不行,这个法子不行。换一个。”
“此法若是不行,恐怕再无良策了。”冯忠眉头拧在一起,一脸的沮丧,一脸的忧愁。
牧清一看到冯忠的表情就知道再无良策了,张嘴说道:“这方法权且做个备用,到时候我随机应变吧。”
转念之间,牧清忽然有所顿悟,跳起来指着冯忠大骂:“冯忠你爷爷的,我说你为什么刚刚一见到我就态度大变,好没来由地跟我嘘寒问暖,原来你让我跳船送死,说到底还是怕幽兰白药被光明教廷得到,是也不是?”
冯忠听得脸上一红,他这人不会藏奸取巧,心事全都写在脸上,他叹了一口气,赧然说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推理的本事竟然如此高绝。唉,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三木兄弟你想想,当年信奉拜火教的丹特人就因为不肯供奉光明大神,教廷发动大军坑杀百万丹特人,余下老弱病残都被驱赶到虚无大陆;还有上一次明金王朝与正明王朝开战,说到底还是光明教廷做了幕后推手。我担心幽兰白药太过神奇,教廷若是有了白药做后盾,必将再起兵戈,到时候天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教廷之手。”
“行了,行了,甭跟我说这些。”牧清撒起了泼,骂道:“你倒是宅心仁厚心忧天下了,我呢?我咋办,你甘心让我送死?我看这样,我也甭活了,你不是会‘赤焰手刀’么,来来来,从这里捅进去,掏了我的心肝,一死百了,谁也甭想得到幽兰白药。”
牧清一边气愤地说着,一边扯开胸前上衣,比划着在胸前砍一刀的手势。
冯忠见之叹了一口气,萧索说道:“你屡屡出言护着我,我若把你杀了,我冯忠还算个人么?”
牧清听得一愣,冯忠这人说到底还是个好人,他总算没有为虎作伥地把自己拱手交出去,再者说了,自己何尝又不是在利用冯忠呢?将心比心地想一想,牧清也就不再生气了,转而说道:“得得,我知道你是好人。既然你不肯杀我,那我就听天由命吧。哦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李茂名身居高位,何必非要抓狮虎兽?他是一个大将军,怎会还找不到一张兽皮。”
冯忠说道:“狮虎兽只不过是个幌子,李茂名真正的目的是要找到三栖洞。”
“三栖洞?三栖洞是个啥?”
“详情我也不知。据说里面藏着光明教廷感兴趣的东西。”
“教廷感兴趣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武功秘籍?神兵利器?”牧清自顾自地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又说:“冯大哥,你还记得昨日我问你的问题嘛,李茂名有兵有将,为啥非要找一些土匪草寇去抓狮虎兽,军人不是更好么?”
“昨夜今晨,李茂名也是这么跟白生说得,但是被白生坚辞否定,白生说很多人都在盯着三栖洞的事情,使用啸聚山林的土匪,便于对外解释。而且白生已经下了杀令,一旦找到三栖洞,首先不许任何人进洞,其次不许有活口,凡是参与这次行动的,除了李茂名,都要死。”
“啥东西?都要死!?”牧清听得咋舌,忍不住大叫:“左右是个死,我何必非得等到跳船呢,我现在就跑。”
牧清说完转身就要跑,冯忠一把拉住他,说道:“这里是军营,你跑得出去么?”
“这么说来,我只有跳船这一条出路了?”
冯忠凝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你怎么保证我可以顺利跳船?”
冯忠听到这里,在牧清耳边嘀咕了一阵,牧清听后,兴趣索然地说:“也只能如此了,冯大哥,你的手法可是很关键的,但分有了一点点差错,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冯忠叹息一声,仍然没有说话。然后拉起牧清,去与李茂名回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