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清已经死过两回了,他可不想再死一回,进城被抓的风险太大了,这个险,不值得冒。反正裤裆里还有几千两银票呢,实在不行就跨过黑水河背井离乡的远遁他方,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再来。
牧清最终决定放弃进入青竹镇寻找虎哥,掉头向着黑水河的方向进发。昨晚走了一夜山路,今晨又在青竹镇外徘徊了好几大圈,因为心无旁骛地一心想要赶快到达青竹镇,所以并不觉得累。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急迫的心情一旦松弛下来,浑身的疼痛立刻爬上来把牧清折磨得寻死腻活,特别是他的一双脚,水泡一个挨着一个。
路边有一块油光滑腻的大石头,牧清坐上去,找来一根尖尖的木棍儿,脱了鞋,一边挑破脚上的水泡,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七七八八:“倒退三五年,小爷什么时候受过这份活罪。妈的,小爷好歹也是富家子,怎能光脚走路呢?不行,我他娘的说什么也得弄匹马骑。”如果屁股底下有匹马,既能舒舒服服的赶路,又能在霉运当头的时候拍马逃命,何乐而不为呢?
青竹镇以东十五里有一个超大的骡马市,这一带的牲口交易都在哪里进行。牧清打定主意先买一匹马;在赶往骡马市的路上,他在路边捡到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戴在头上,草帽压得很低,盖住了整张脸。
牧清很快来到了骡马市,这里既没有该死的捕快,也没有彪悍的士兵,除了马就是骡子,然后就是买马的人和卖马的人。他们三五成群的游走着,吆喝着,没有人愿意分出精力去观察身边是不是多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伤的小屁孩儿。
牧清战战兢兢地往人群里凑了凑,咦,居然没人理会他。这下牧清来劲儿了,大大方方地穿梭在各色骡马中,开开心心地寻找瞧得上眼儿的马匹。
寻来找去的,牧清看上一匹枣红马,叫来骡马贩子打探售价。
骡马贩子扫了几眼牧清,见他浑身破烂一身是伤,断定这个小兔崽子根本就是没事瞎起哄,肯定买不起马。于是爱答不理地发出一阵嗤笑,贬损地说道:“你要买马?会骑么?有钱么?去去去,别来烦我。”
“嘿?我不就是穿得破烂点儿嘛。你先报个价儿,我听听。”
骡马贩子没心思理会牧清,头也不抬的伸出五个手指头,随口说了一句:“售价五千。”
“你说多少钱?五千?!!”牧清听得直咋舌,愤愤地说道:“我说掌柜的,你是缺心眼儿还是缺钱啊。你自己瞧瞧,额头窄窄、蹄子扁扁,面无流星肋无肉,它就是拉大车的货,就这么一匹破马,搁在以前,小爷看都不看一眼,你还当成宝贝了。三百卖不卖?!”
‘额头窄窄、蹄子扁扁,面无流星肋无肉’,这两句可是‘相马经’的定睛之语,一般的骡马贩子都不知道,这小家伙居然能随口说出来。什么来头?骡马贩子有些诧异。
骡马贩子迟迟没有回应,牧清很急躁,语气又强了些,催促说:“喂,说你呢,三百卖不卖!??”
骡马贩子端详牧清老半天,实在看不出这小子会有什么背景和来头,于是又变得爱答不理,不耐烦地说:“三百?!!你当买蛐蛐哪,赶紧滚蛋,不卖、不卖。”
“不卖就不卖呗。你吵吵啥。切,小爷还不稀罕呢。”牧清转身就走。
骡马贩子对着牧清的后背,轻轻啐了一口:“呸,穷小子一个,没事儿跟我逗什么闷子,耽误我做生意么,丧气。”
牧清好歹也是富家子弟出身,最受不得这种污蔑,反正这里又没人会怀疑他的凶手身份,于是生气地转过身,走到骡马贩子身边,毫不客气地吵吵:“你说你这人,嘴咋这么碎呢。听你的意思,好像小爷穷得叮当响似的。我可告诉你,穷者‘显’贵,富者‘藏’优,你可别狗眼看人低。你凭什么就断定我买不起这匹马呢。”
牧清这一番话,说得琅琅上口诗书饱读,骡马贩子受了一惊:这年头,富家子散落他乡,锦衣人穷者扮相,也是屡见不鲜的,万一看走眼,错过这门生意,说不定会懊丧。
但是仅凭几句话,他又不能断定牧清是否背景深厚,于是试探问了几句:“嘿,你个小东西,年纪不大嘴皮子倒是利索。你若真有钱,掏出几千两银子我看看,有么?切,谅你也是说大话。”
“我..”牧清一气之下把手伸进裤裆,真想掏出银子‘啪’地摔在地上,杀一杀骡马贩子的锐气,可是就在掏出银票的一瞬间,牧清再次想起昨日的两个捕快,万一骡马贩子见钱眼开也要谋财害命呢?故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手缩回来,没说话,也没拿出银票显阔。
牧清的举动,骡马贩子看得一清二楚,凭他生意场上的经验,直觉告诉他,这小子定是有钱人。不由得仔细端详牧清,细看之下,果然从牧清眼里寻到一丝富家子特有的优越感,
于是,骡马贩子立即变了一张脸,再也不像刚才那样爱答不理了,语气也变得柔和,说道:“小兄弟,你刚才说的没错,这牲口成色确实差些,搁在以前,撑死也就一千。但现在兵慌马乱的,稍好一点的早就都被军爷们征走打仗去了。你可知道一匹马代表什么嘛?告诉你,这是寻常百姓一生的依仗,有了马,套个大车,这就是奔命的口粮。你若真心想买,三千你骑走,外送一套鞍具,如何?”
骡马贩子退了一步,一下子降了两千。
牧清知道这是典型的销售策略,退一步、让一步,看上去仁至义尽,实则还能杀价。牧清有心再砍一砍,只是再杀价也不会降太多,毕竟骡马贩子说得也是实情。说起来,牧清真很怀念以前那种‘不问价钱、看上就买’的阔少生活,那种感觉太他妈的爽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牧清满打满算也就不过五千两银子,那些钱可是救命的本钱,未来能不能翻开新篇章,全靠裤裆里的这些钱了。若是为了一匹马花掉三千、两千的,以后的日子真得喝西北风去了。
“唉,算了吧,没马就没马吧,两条腿走路的人,吃一顿肉也就补充过来了;四条腿赶路的牲口却不行,既要给它买草料又要给它钉马掌,这得花掉我多少钱啊。”牧清实在舍不得花掉裤裆里的钱,悻悻地转身走了,边走边说:“妈的,小爷混成这个吊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还讲什么排场。”
这单生意到底还是没做成,骡马贩子很生气,更让他生气地是,今天居然看走眼了,他扯着脖子大骂牧清:“小兔崽子,就你这衰样,充什么阔佬,趁早滚远点儿。大清早儿居然碰到你这么一个丧门星,晦气!”
牧清骚不打眼地就当没听见,心说你奶奶的,这要是放在三年前,别说‘三千’一匹的枣红马,你就是‘三十万’一匹的赤炎驹,小爷也敢买个十几匹耕地玩儿。你娘的,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谁还没有走麦城的时候,咱们走着瞧,不出三年,小爷一定混得风生水起。到时候我要是不把整个骡马市盘下来我就跟你姓儿。
牧清绝了购买枣红马的念想,但是他渴望交通工具的心意还是没变的。他寻思自己没名没姓是个屌丝,骑着高头大马吆五喝六的瞎转悠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远不如买一匹瞎马瘸驴骑着安全,还省钱。
于是,他在骡马市上拐拐哒哒地又转悠了好几圈,想要捡个瓜落。可是稍微便宜点儿的,不是老得不能动弹就是病病怏怏的不堪入目。无奈之下,牧清决定原路返回,再找刚才那个骡马贩子再商量商量,如果售价一千五百左右,他就咬牙买下来,反正身上剩下的银子还有三千多两呢,做生意绰绰有余。
刚刚回到骡马贩子的摊位前不远,牧清就听见骡马贩子正在侃侃而谈:“哎呦,这位大哥,我搭眼一瞧就知道您是练家子,若是有匹马在您的胯下,更显您的英武。您看这匹枣红马怎么样,售价两千。要不?”
牧清听后,心中这个气啊,心说你大爷的,小爷成心要买,你跟我磨磨唧唧地售价三千。旁人问马,张嘴就少了一千,真当小爷好欺负么!
牧清咽不下这口气,挤挤插插地穿过人群,气哄哄地想要跟骡马贩子讨个说法。就在一挪步的空挡,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呦,这不就是在富贵饭庄看到的那伙儿土匪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