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过旨,长帆眉开眼笑的从地上爬起来,向皇帝谢了恩。一旁站的看起来颇有体面的内侍笑呵呵的向长帆道喜:“恭喜宜郡王,恭喜洪姑娘,恭喜皇上。”
皇帝问:“你这老货,恭喜他就算了,朕有什么好恭喜的?”
“瞧皇上您说的,宜郡王可早就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宗正寺肯定要赶着操办这喜事,皇上又要添个孙媳妇了,再过个一二年,又要添重孙子重孙女,这可不是大喜事?”
皇帝笑呵呵地说:“就你能说会道的。”
音音也松了一大口气,结果听着皇帝在上头说:“对了,今天是好日子,既然都进宫了,你领洪家姑娘逛逛御花园,也不算白进宫一趟。”
音音都对皇帝各种奇言怪论见怪不怪了。她和长帆现在算名分已定,越发该避嫌,不然外人的口舌可饶不了他们。就算皇帝想对这个未过门儿的孙媳妇表示善意,可以指个尚宫女官之流的陪着她,就算很给面子了。
不过,她心里也觉得一点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那一瞬间是什么想法飞快的从心上掠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
不过长帆真是好样的,要不说他能在几十成百的孙子孙女里脱颖而出被皇帝喜欢呢,他行事说话和皇帝肯定有某些一致的地方,在皇帝不着调的时候,他也坚定的跟从皇帝的脚步决不踩在正道上。皇帝话音一落,他就利索的谢恩:“还是皇爷爷想得周到,刚才孙儿领她进来的时候她就想抬头四处望望,只是她头一次进宫,胆子小,没好意思看呢。”
胡说!她哪有想抬头乱看了?她明明谨小慎微低头走道儿,就怕惹祸上身啊。
可是这会儿不是讲理的时候,音音只好忍气吞声默认了自己想逛花园。
“她从晋西来京城的吧?京城好看好玩的地方多了,你们成了亲,以后要过的日子长着呢,长帆以后有空了慢慢领她都逛一逛。”
她随长帆一起从殿中出来,跟出来的还一个小内侍,手里拿着拂尘,笑着说:“奴婢伺候宜郡王和洪姑娘逛逛。”
长帆显然和他相熟,问他:“我离席的之后皇爷爷又喝了不少酒?怎么这样早早儿就来芙蓉殿歇息了?”
那个小内侍点头说:“可不是,几位王爷都高兴得很,齐王上寿的时候说着祝词儿眼圈儿都红了,皇上可喝了一大盏呢。”
皇帝已经封王的成年的儿子有六个,他并未立太子,也就是说,这成年的六个儿子都有可能问鼎大宝。
既然如此,儿子们个个心里都有指望,那肯定在皇帝面前玩儿命的表现,有差事的就认真办差,象齐王,前一个差事办砸了,母亲死得又早,没人给他吹枕头风,自己趁皇帝做寿的时候打打亲情牌,也一点都不奇怪。
长帆知道音音在担心什么,轻声说:“咱们不到前头去,前头人太多,遇到了问起来不好说话,芙蓉殿后面景致也不错人,咱们去后头走一走。”
芙蓉殿之所以得名,大概也和后面这一大片芙蓉花脱不了干系。
姹紫嫣红,虽然已经到了深秋,花仍然开得如此精神抖擞。
那个小内侍很懂得看人眼色,人家小两口刚定下亲事,正好得分不开的时候,十分用不着他上去碍眼,说是陪着伺候,可是他离着两人足有十几米远,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以备长帆唤人伺候,不叫他的话,他肯定不会往前凑。
长帆也确实觉得他很识趣。
音音并没什么赏花的心情,但皇帝既然发了话,还有内侍跟着,她要是说不赏肯定是不行的,说不定还会让别人疑心。
一片片大朵大朵的花朵衬着深绿的叶色,仿佛有人蘸了浓艳缤纷的彩墨描绘出来的一样。
“咱们的事情都定了,你怎么还有心事?”
音音轻声说:“头一次见皇上,心里总是忐忑。我先前还怕皇上觉得我身世和你不匹配。”
“这有什么,皇爷爷是天底下头一个不看重出身门第的人。”长帆安慰她:“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
“瞧这个,这叫三醉芙蓉。早上开的时候是白的,这会儿是桃红,到太阳要落山时花色会转为深红。”
这花朵是挺美的,可是音音总觉得这花怎么看怎么象棉花。
她从前小时候下乡去,乡下的表婶带她去棉花地。表婶给棉花打顶还是除虫她也不懂,她就跟着瞎玩,还拾了地下落的花在手里玩。这么一看,不管是叶子还花都特别相象。
音音努力回想上学时候学的知识,芙蓉和棉花好象都是什么锦葵科的,不过一种是实用的作物,一种是观赏的花木。
长帆看她盯着那花儿看,小声说:“怎么样?喜欢吗?喜欢的话,回来我跟管花木的太监头儿说一声,给你找一盆儿回去摆屋里看。”
音音摇头,轻声说:“我瞅着这花儿象棉花。”
长帆让她这句话说得脸色古怪,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这有什么好笑?说的是大实话啊。
长帆咳嗽一声,指着前面说:“前头是半山亭,以前我年纪还小,进宫的时候总想往上头爬,有一回还从上头掉下来过,摔破了头。”
那个亭子音音也看见了,可着实不矮,全是假山石堆砌起来的,他要真从上头摔下来,那肯定要摔不轻。
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可见是没什么事儿,音音还是难免关切的问一声:“怎么会掉下来?伤得厉害吗?”
“也没什么事儿,当时和几个叔王家的兄弟一起打闹,踩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音音和他相处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听他的口气就知道当时八成没那么简单。
想到长帆幼年丧母,与长兄不和,继母又屡屡逼迫他,想必日子过得是很不顺心的。
“要上去看看吗?”
音音摇头:“不用了。”
换个时候她还有点兴趣,可是这会儿她还是要低调一些,爬高上低的折腾真出了事儿找谁哭去?再说她这一身也太不合适,根本是累赘。
长帆点头说:“那也好,将来有的是机会。”
这说的是她嫁他以后了,这人一逮着点机会总是不忘了调侃她。
音音索性不接这个话,头扭到了一边去。
前头忽然有个宫人从树后头走出来,朝长帆施了一礼:“见过宜郡王。”
长帆脸上笑容顿时收敛,打量了那个宫人一眼:“你是哪个?”
“奴婢是枕霞殿的宫女彩珠,给宜郡王请安。”
长帆点了下头:“哦,你怎么不前头伺候?”
彩珠恭敬的回话说:“我们贵人主子多喝了几杯,想吹吹风散散酒,在亭子上头看见郡王爷了,所以命奴婢过来请安。”
长帆点了点头:“替我向你们贵人请安问好。”
既然亭子上已经有人了,他们当然不方便上去。
音音本来也没打算去爬假山上亭子,两人便拐上了另一条路,路两旁密密的栽的都是竹子,把阳光都挡住了,在这样深秋的天气里一走上这条路,就觉得身上一阵森森的凉意。
“那位枕霞殿的贵人是谁啊?”
长帆答了句:“是萧贵人吧?她好象进宫没有两年,前几天听说有了身孕才晋的贵人。”
音音先是咋舌!乖乖,皇帝都过六十大寿了,还能让年轻的小嫔妃怀孕,这是什么样的龙马精神啊!果然天子是与常人不同的。
不过她随即想起这事儿有点儿不大对头,皱了下眉头:“有了身孕的去爬假山,不太妥吧?”
她虽然没经历过,可是却听说过不少,怀孕头几个月不稳当,哪能这么爬高上低?
长帆一笑:“你管别人的事儿做什么,反正不与咱们相干。”
虽然他这样说,可音音越想越觉得事情蹊跷,皇宫啊,那就是个事故多发地啊!什么谋杀啊自杀啊陷害啊中毒啊落水啊,宫廷大戏里随便揪出一部来,这种情节都绝不会少!
这种地方好可怕!音音打心眼儿里不想在这儿闲逛下去了,谁知道再逛下去还会遇着什么事儿。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从而被人怀恨惦记上了,那该有多冤枉啊!
“逛也逛了,我还是早点儿回去吧,关妈妈她们在家肯定很惦记我了。”
长帆笑笑:“好。咱们从前面绕一下,打月华门出去。”
他拉着音音的手又拐上另一条路,这里可能离前头的戏台更近,隔着一排树,能听到唱腔。
音音停下脚来,侧耳听了几句。
“喜欢听?”
音音照直说:“没听过。”
她确实没听过这个时代的戏。
词听不太懂,但唱得的确很美,声音柔婉动人,娓娓道来。
长帆陪着她站在那里听。
他不爱听戏,也没有那么多闲暇听这种慢悠悠的低吟浅唱,不耐烦,也不懂戏里的意思。
但是这会儿陪着音音站在一起,他好象听明白了那戏词里那种含蓄的,委婉的,热烈的感情。
他经历过,他爱的人正在身边,所以他现在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