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下了车,洪邦礼和音音一边一个忙上去扶住。
“娘,您可来了,接着信我就一直盼着,娘的身体可都好了,一路上劳累了吧?”
“没有。”何氏生得矮小,也瘦,虽然现在上下里外都是富家太太打扮,但是能看出来过去日子应该过得也很辛苦。音音扶着她的时候就摸着了她手上的茧子,肯定没少为操持家计而劳作。
洪邦礼眉眼脸庞都象何氏,可以出来,何氏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十分清秀的佳人,纵没有大家闺秀的风姿,小家碧玉的温婉动人必然不缺,不然京城来的二舅舅不会看上她,两人还生了儿子。
倘若没那场大疫,她肯定已经嫁进了洪家,也住到了京城来了。
音音小声唤了一声:“娘。”
何氏拍拍她的手,应了一声。
她一下马车就看见这姑娘了。
她是听男人提过的,有个妹妹嫁给了姓叶的,生了一个女儿。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女孩儿变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女儿,而且还要做郡王王妃了。
这一切都象做梦一样。
她生得当真是很美。
虽然没入洪家的门,可那是因为天灾人祸迫不得已,她是早就把自己当成洪家人的。这丫头亲娘不在了,她这个做舅母的理该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进了厅,请何氏上坐,丫鬟摆了垫子,洪邦礼和音音给洪氏磕头。洪氏眼圈发红,一时间真觉得这一双儿女都是自己所出的,忙说:“快起来,又不是外人,干嘛讲究这些。”
“这是该当的。”洪邦礼见着亲娘也很激动:“娘,一路上累着了吧?以前一直说想来趟京城,儿子想着,要是这次考中了,就将娘接来,结果现在倒是托妹妹的福,提早来了。”
何氏点点头。
以前想来京城,是因为想着洪家毕竟是京城这里的,总想来一回,找一找,看一看。
现在她终于到了京城也寻着了洪家的人。
何氏抹着帕子擦泪,洪邦礼和音音连忙劝她。
让人来看,怎么看这都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根本猜不到其中有什么玄机。
说了一会儿话,何氏看得出儿子出远门了,可是日子过得比在家幸福多了。看这身上穿的戴的,看这气色和精气神,顺带说,吃的肯定也不错,脸好象都圆了点。
这肯定是有人精心照料的结果。
人家凭啥照顾他一个外乡来的举子?还不沾了他妹子的光。
何氏没见识过大富贵,可是并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郡王的照拂和心意。
现在就照应得这样周全,刚来儿子的前程肯定也跑不了一份儿好差事,说不定还能做到那登侯拜相的大官儿。
何氏想到他自小跟自己孤儿寡母的,不光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有时候还要遭受别人的白眼和欺凌。这孩子性子又直,让何氏一直担心他将来不懂人情世故在这上头吃大亏。现在都好了,寻着了洪家的亲人,有了靠山,看将来谁还敢小看他。
洪氏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一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何氏吩咐洪邦礼:“你先出去吧,我和你妹子说说话,你掺和在这儿做什么。”
洪邦礼应着:“是,娘和妹妹说话吧,我先去前头看看,晚上咱们再一块儿用饭。”
他倒放心,扔手走了。
何氏拉着音音的手,看得出这姑娘是不大自在。一想到她的身世,何氏顿时兴起一股同病相怜的心疼来。
“来的人说你的好日子就是这个月了?”
“是,还不到十天了。”
何氏点头:“娘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日子这么短,怕也是不能帮你张罗什么了。我从老家给你带了些东西过来。”
何氏准备的东西着实不少。要嫁女儿了,就算嫁妆全由人家婆家包办了,娘家也不能一点儿不出。何氏带来了一些料子和晋西那边的土产,还有何氏给音音做的一身儿衣裳,虽然不知道具体尺寸,但是做得居然大差不离,还算合身。
音音十分感动:“您病着,应该好好休养才对,还给我做这做那的。”
何氏还取出一只盒子来:“这个……还是当年我生礼儿的时候,他爹爹给我的,说是家里传了几代的……”
音音怔了一下,郑重的接过了盒子,打开来看。
盒子里是一对钗,合起来是一只完整的金凤,分开来就成了可分插两鬓的对钗,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了,做工异常精致,上头镶的红宝石成色极好,水汪汪的简直象一泓血珠,炫得人眼晕。
这可着实是件好东西,怪不得能当传家宝。到外头现拿一万两银子也寻不着这样成色大小的宝石。
音音忙说:“这我不能拿,留着给哥哥娶媳妇,再传下去才是。”
“以前是想给她媳妇的,现在娘想给闺女了。”何氏摸摸音音的头发:“咱们家是穷了些,可是洪家以前也是大户人家,不能让你到了王府里头让人笑话。”
看得出他们母子日子过得困顿,何氏却没有想把这个拿出来变卖,肯定是想着有了媳妇再把这个传下去的,现在却拿出来给了她。
音音眼圈也红了。
“郡王待你可好?”
“他待我很好的。”
这是明摆着的,不是待她好,就不会替她想得这么周全,给她找亲人,编身世,求圣旨,要明媒正娶。他就是让她没名没份跟着他,她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是缘份。”何氏说:“当年我遇上……你爹的时候,也没想到过他能看中了我。我那会儿没见过什么世面,生得也瘦小,平时就是跟娘学学扎花。有一天去给爹送饭的时候在门口撞着了人,菜汤把他的袍子都泼脏了。我认得那可是很贵的织花锦缎,心想坏了,这个我可赔不起,谁知道会有后来的事情呢。他看着我吓坏了,说不用我赔,居然还给碎银子,说我的饭菜翻了,算是赔给我的。”
音音和何氏相处得很好,就让关妈妈来看,都象亲母女一样。
关妈妈与何氏说起过去的事情来,难免一起抹泪。关妈妈本是洪氏旧仆,跟随音音的母亲洪氏陪嫁到了叶家,看着音音长大。在她心中,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叶家的人,叶仁海和齐氏那种人也绝不会让她当成主子一样看待。
而何氏呢,她也把自己当成洪家的人,可是因为阴差阳错她没能正式入洪家的门,也不认识洪家的人,她和关妈妈一个怀旧一个向往,一来一去说得旗鼓相当,音音倒纯成了旁听了。
等晚上何氏特意把儿子叫了来,再细问这件事。
“你是怎么见着郡王的,又是怎么见着你妹妹的?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洪邦礼在自己亲娘面前一五一十有什么说什么:“我本来没打听着洪家的消息,叶家也早不在京城了,说是外放当官去了。我认得一个好友李长治跟我说了叶家姑娘嫁进慕郡王府的事,可没等我高兴,他又说世子妃叶氏已经意外身亡了。京里人都知道,慕郡王世子不是个东西,迎了亲没洞房他就跑了,现在世子妃死得不明不白,他就赶忙的带着个娼妓回了郡王府。儿子实在气不过,就算是宗室,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何氏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儿子一冲动,拦了慕郡王府出殡发丧的队伍,要不是遇着宜郡王,慕郡王府的那些人蛮横霸道,儿子只怕就现吃不了的亏。”
“你啊,”何氏当然是了解儿子的:“这儿是京城,达官显贵不知道有多少,你以为还象在太原府的时候一样吗?”
“儿子知道了,宜郡王和妹妹后来也都说过儿子,这事儿实在太鲁莽,下回儿子绝不会再这样冲动了。”
“你妹妹和宜郡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宜郡王说妹妹被慕郡王府送到城外软禁的时候无意中和他相识了,还救了他的性命,他对妹妹是一片痴情。慕郡王府妹妹已经待不下去,那个叶家她也不能再回去,宜郡王就提出来求娶妹妹,他并非乘人之危。娘,这一点儿子可以担保。虽然公子王孙多薄幸,可是宜郡王替妹妹做的这一切,都证明了他对妹妹是真心的。”
何氏点点头,又问了儿子这些日子读书如何,在京城住不住得惯。洪邦礼笑着说:“娘别担心,儿子好着呢。这府里什么都齐全,妹妹还给我好些书,都是有用的。儿子结识了一个好友,很谈得来。他姓李,是京城人氏,人面熟,前些天约了儿子去拜访了几位有名的大儒,还有制艺名家,儿子以前在晋西,只觉得咱们太原府人才辈出,到了京城才发现,天下有那么大,各地的才子就象雨后春笋一样不断的冒尖。就说江南吧,江浙两府的大才子可真不少,儿子同他们一起喝过茶说过话,他们的见识才学都超出儿子不止一筹。”
何氏摸了摸儿子的头:“能看到旁人的长处,这是好事。能看清楚这一点,才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要向旁人学些什么,改正自己的一些小毛病。”
“娘说得是,儿子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