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说笑着拥进新房,音音觉得周围顿时象菜市场开了门,一片嘈杂,根本听不清这些人都在说些什么。
一个比较清楚的声音是:“不能用手揭盖头,郡王爷瞧您这猴急的,新娘子都抬进门了,飞不了,这得用喜秤去挑才成哪,秤杆越长,福泽越长,称心如意,天长地久。”
音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长帆把她的盖头挑了下来。
这一刻绝对没发生什么四目相对天雷勾动地火的浪漫节奏,音音的感觉就是好轻松好轻松!这盖头一去她觉得脖子承受的重负顿时减轻了一大半啊。
她估摸这屋里来看热闹的人里,保不齐就有参加过她上一次婚礼的人,不过估计谁也认不出她了。别说她和两年前身量长相都变了不少,就说这千人一面的新娘妆吧,新娘子们个个都象流水线上一个模子生产出来的瓷娃娃一样,谁能看出破绽来那真是火眼金晴。
长帆果然是一身大红蟒袍,头戴盘金簪花双翅帽,这打扮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与他的气质不合。更不要说他脸上那笑啊,简直傻得让人不忍直视。
音音迅速把头低下去,不然她怕自己会不住爆笑出声。
撒帐的,唱曲的,还有四周那些人的打趣调笑,长帆都好脾气的一一接着,音音发现,他那张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也不怕笑得脸发酸抽筋。
好歹闹过了一场,前面开了席,听着还有锣鼓,八成请了戏班子来热闹。宾客纷纷都走了,新郎官却不能赖在新房里不出去。他站起身来,把掉在袍子上的红枣栗子花生桂圆全都抛在床上。
“我得去外头筵上看看。”长帆说:“你自己先歇会儿,衣裳冠子什么的都换下来吧,顶着这一身儿累得慌。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吩咐外头的人,都是我的人。”
“你也少喝一点。”
音音小声嘱咐了一句。
长帆笑着应了,他大步走了到了房门口,却又折了回来,把音音重重的紧紧的往怀里一抱:“放心,我可不会跑了的。”
音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萧锦元那会儿就是趁着敬酒的功夫就跑了。
她也忍不住低头一笑。
那时候萧锦元的出走对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可是现在却觉得,幸好他跑了,不然自己岂不是要同一个蛇蝎心肠的衣冠禽兽洞房,过日子?更不会有认识长帆的机会,两个人又怎么会有今天?
长帆走了,宗正寺指派的两个丫鬟过来伺候音音。她们的名字都是现改过的,因为正好一来就赶上喜事,所以全从喜字取,圆脸的叫喜云,杏眼长得更白净的那个叫喜蕊。
“郡王妃有什么吩咐?”
“去问问有没有热水,我想梳洗一下换身儿衣裳。”
喜云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喜蕊服侍着音音坐下,先为她摘去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垫着软绸先搁在案头,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替她把四枝赤金的对钗摘下收进盒中。
“其他跟着来的人呢?”
“奴婢打听过了,都安置在后头呢。怕今天人多,手杂眼杂,所以他们就不过前头来伺候了。”
音音主要关心的是关妈妈和阿连阿竹,至于其他人,她还根本认不全呢。
钟尚宫推门进来,音音和她也算是老熟人了。当然现在出了宫,也不能称她钟尚宫了,上下的人都喊她钟妈妈,宗正寺拨过来的这些人里,隐然以她为首。
“郡王妃累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
喜云和喜蕊服侍着音音沐浴。音音倒是想自己洗,可是单这把头发她就搞不定了。喜云和喜蕊伺候人非常专业和周到,音音一动也不用动,她们就替她把头发全一手包办了。一个舀水冲淋,一个涂抹胰子香膏,不大功夫就把她的一把秀发打理妥当,用布包了起来。
等音音从浴桶里出来,喜云马上用一块大布巾替她包上身体,又用小的方巾抹净水滴。喜蕊已经把一套全新的里衣捧过来服侍音音穿衣。
换下的一身儿是大红嫁衣,再穿上的这身儿也是红的。
新嫁娘这一个月里都要穿红,风俗如此,音音就算不习惯这么穿的鲜艳,也不想表现得特立独行。
按例,她应该有四个贴身的大丫鬟,这四个人里阿连阿竹占了两个名额,喜云喜蕊又占了两个名额去,下面还有八个小丫鬟,粗使的人倒没限额,宗正寺好象跳楼放血大甩卖一样一口气给她塞了二三十个人,可见掖庭这个庞大的内廷机构人员冗余到了何等地步。
这些人以后都要吃要穿要领月钱,真是一笔庞大开销。
桌上已经摆了茶点,钟妈妈给音音盛了碗汤:“您先垫垫肚子。”
音音笑着点头,说:“钟妈妈也坐下歇歇吧。”
但是过去的钟尚宫,现在的钟妈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过去她是尚宫,音音是民女,她负责教导她规矩,那么一起坐着无妨。可现在音音是郡王妃,她是奴婢,真当自己脸还象过去那么大能跟主子平起平坐吗?
几样糕点的量不多,但是都做得十分精致,一看就知道是开了小灶特意准备的。
桌上还有一碟喜糕,音音拿起一块喜糕来,上面印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音音有点儿不好意思,把那喜糕又放下了。
钟妈妈替音音挟了两块点心,音音其实不算饿,洗完澡洗了头脱下那身儿沉重的行头之后她只觉得特别累。今天一大早四更天就起身了,到现在外面已经夜幕低垂,前院的喧哗声即使隔了几层院子也听得清清楚楚。
“钟妈妈,你从前来过荣王府吗?”
“来过一回。”钟妈妈知道音音想问什么,遂知无不言:“荣王爷当初开府的时候封的不是亲王乃是郡王,所以当时按郡王府的规制来建的,后来虽然王爷成了亲王,王府左右都没有地方可扩了,所以只能向后扩。”
钟妈妈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给音音画了个平面示意图。
荣王府是个狭长的l形状,想必前面那一竖就是原来郡王府的面积,后面那个拐出去的弯是荣王从郡王变亲王后扩出去的部分。
钟妈妈依次点着:“这边都是前院,王爷的外书房也在这边。这边就进了二门了,这是正院,靠西边是大爷的院子,咱们现在的院子在这里。”
音音一瞧,她们现在的位置已经到了l的拐弯处了。
“出了咱们院子隔一条夹道就是花园子,园子里有个池子,这个池子可不小,听说是前朝有名的祁半山祁大家设计的图样建的,一年四季都有景致,可美着呢。”
离主院很远,这个院子看起来在府里算是在犄角边缘位置了,一看就是不怎么受重视的安排。“以前宜郡王的院子就在这儿吗?”
钟妈妈很清楚情况,就算以前不清楚,在她下定决心要跟着音音当差之后也花力气去把荣王府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打听过了。
“是的,以前郡王爷就住这儿。”钟妈妈轻声说:“这府里头都管郡王称二爷,刚才来送热水的人称您是二夫人。”
这很正常,荣王才是这个府里独一无二的主子,长帆那个郡王根本就是个玩笑,荣王府的人压根儿不承认他有自立门户的资格和能力。
但是音音觉得这其中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长帆在外面有落脚的地方,他那栋宅子规制大小上虽然不可能和王府相比,但是内外管事、各种功能和人手一应俱全,明显他之前经常留在那里,他所做的有危险性的事情,还有他的人手,更多的都安置在那边。
他早已经有自立门户的资格,也有那个能力。
可他现在成亲还是选择了住在荣王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