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反对哦,”他的表情仍然很愉快,“系统亲也知道且鼓励了这件事吧?虽然小弘树已经在异国他乡了,但研二酱仍然和他有联系。”
[那当然,小红薯本来就应该承担异国他乡的联系,]电子音无奈道,[所以?]
“所以研二酱了解到了一些关于人工智能训练的事,”优秀的工科生回答,“人工智能是会根据反馈调整自己的回答的也就是说,按常理来讲,如果研二酱以这样的频率对你的冷笑话给出无奈或是难以理解的反应,你本来应该规避这一部分。”
半长发青年再次抬起头。他的眼前仍然是那面干干净净的玻璃,映出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病房。但他仍然认真地观察着这个景象,就像是要从房间里看出什么别的人似的。
“抱歉,系统亲。如果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喜欢讲这样的笑话,那么研二酱会进行这样的侧写:你认为说出无厘头的内容可以消弭你心头的不安感,让旁人对你的注意转移成对笑话的注意,这样来安慰自己那是自我认知较低的‘人类’会做的事。”
原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哪怕只是想象出了一个这样的个体,但他说着自己就先开始摇头,“那样的话真糟糕啊……好在系统亲不是。”
“系统亲,在研二酱给了很多‘尽量不要讲那种笑话’的反馈之后,你还是坚持输出这样的内容。研二酱只能认为有其他在这个问题上优先级更高的个体给了你正反馈,要你继续讲这样的话。”
[宿主!]系统似懂非懂,但它明白宿主对自己的信任值可能已经在亮红灯了,赶紧叫停,[本系统……]
“没关系的,小初。”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原第一次在这番对话中,用名字称呼了它。于是他用这句咒语施加了一个名为友情的魔法。
“就算是真的有这样的个体、这样的反馈者也没关系,”他说,“研二酱不是那种对所有朋友都有独占欲的类型。”
原撑住窗框,又看了一眼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
房间里没有除他之外的人。但他知道系统亲在这里。
……那么,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个体在这里?在影响着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对玻璃挥挥手的冲动。观众们,你们在看吗?研二酱是不是该祝你们,早安、午安、晚安?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拉下窗帘。厚密的织物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夕阳的光线。
[真是好厚密啊,]系统亲仍然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谐音梗,如同死刑改死缓般松了一口气,[宿主,您……不继续问了吗?]
“研二酱对朋友从来都说到做到喔。既然已经说了没有那种独占欲,就是真的不会介意,”原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他笑得眉眼弯弯,叫系统都忍不住遗憾这个画面竟然无人看见,“研二酱愿意让渡这部分听力给系统亲的奇怪笑话。只是……就当做是朋友的请求?”
他撑着脸,维持住那个甜蜜的微笑,“既然有自己的优先级,想必系统亲也能理解?朋友也确实分等级,在研二酱心中呢,有的朋友就是非常、非常重要。”
“所以在这一点上,研二酱会非常严厉。再重复一次,请不要装作只是意外,用那种轻浮的方式向小阵平透露他……他原本会经历的事。不然,研二酱会非常、非常的生气。虽然我确实无法对人工智能做什么”
原直接说出了声来,“但小初,如果做出那样的事,是会失去朋友的。”
[……对不起,宿主,本系统这次真的完全理解了。绝对不会那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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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朋友撒了谎,无视朋友之间的承诺,是会失去朋友的。
那种事,像原研二这么通透的人,从一开始就能知道。
但是他今天……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正靠在走廊尽头、对着打开的窗子出神的幼驯染。没有什么亮起的光线,没在看手机也没有烟。
没有那种人造的光。太好了。只有研二酱自己需要面对摸不清构造的人造物,真是太好了。
原没有叫他的名字。他只是走过去,就像一块亚克力彩窗插/上另一块的空隙,一枚拼图嵌进另一枚拼图。他意识到幼驯染给他在窗前留了位置。
“,”松田平平静静地说,“你对我撒谎了。”
明明说过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都能讲……但他今天没有遵守约定,他撒了谎。被小阵平点出来的时候,感觉身体都沉重了一些这就是传说中的食言而肥吗?啊,真是被系统亲带坏了。
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互相影响。这是一个科学的世界,影响仍然遵循着万有引力定律:离得越近、分量越重,影响就越大。
“……小阵平,”原说,“别这样吹冷风。会感冒。”
而卷发青年根本就没有理会这句话。是,小阵平他总是这样:他永远能分辨出陷阱和伪饰,然后绕开、然后撕掉,痛快得像是剥去包装纸。
不过,对于有伪装的人来说,那种被看透、被撕破的感觉,就像是脱去一层皮吧……?
这是他今天对系统亲做过的事。会撒谎的个体早晚要面对这样的事。
小阵平,也会这样对他吗?
“,”在他几乎有些颤抖的视线中,松田又重复了一次,“你对我撒谎了。”
原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原来被审讯、被剖开是这种感觉。类似失血的感觉。血液涌向心脏和大脑,让人感觉缺血。本能地想要喝水。但喝再多的水也是代替不了血的。
[对,需要进行电解质补液,不该喝水,要打点滴]系统破坏氛围后瞬间感受到了宿主升腾而起的怒气,讷讷退去,[没事了,本系统点滴打脑子里去了,脑子进水,智商有点滴。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小阵平……”原几乎有些哀求地说,“别生气。”
松田一耸肩。他伸出手去,先原一步关上了窗。
“不是说会感冒?”在幼驯染惊异的目光中,他指了指病房,“我们回去聊。”
原却得寸进尺地用力摇了摇头。
“至少有一件事没骗你哦,小阵平?”他伸出手去开始解病号服的领扣,“研二酱的身体是真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没必要回病房去了吧”
他单手和扣子过不去,另一条手臂已经可怜巴巴地搭上了幼驯染的肩,“我们回家聊,好不好?”
松田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看着正在解扣子的原。他像是在倒数,倒数对方发现不对的那一刻
果然,原默默停下了解扣子的动作。
“刚发现吗,?”卷发青年脸上终于出现了毫无杂质的快乐微笑,“为了方便贴电极片你的病号服里面,没有衣服哦?”
原:“……”
“所以小阵平你为什么不提醒研二酱”半长发青年相当有偶像包袱地抱紧自己,开始一颗颗重新系扣子,可见扣好人生第一颗纽扣是古今中外的通用课题,“研二酱满心满意都在你有没有生气上,怎么可能注意得到这个啊?!”
松田哼笑一声。
“也许是,”他仰头看天,“不能裸露上半身这种事,是一个带过十几岁女儿的老父亲理所应当会想到的,所以从来就不知道会有人意识不到?”
一手打造“十几岁女儿”的原:“……”
十几岁的女儿,正中眉心!
“所以!”
原还没有走到病房门口,就又像是亮起的声控灯一样恢复了元气。进门换衣服之前,他还执着地在向幼驯染确认,“所以,小阵平真的没有生研二酱的气,对吧!”
“……当然了啊。快去!”松田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把,“快点换衣服,回家审你!”
第79章
最后, 没有发生任何称得上是“审问”的对话。他们只是在夜幕中像是下班、参加过联谊、放学、结束社团活动、走出公园那样,平平静静地回到了家。甚至在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原还顾得上买了两听苏打水, 把其中一瓶抛给松田。
“好想喝酒啊!”原大声感叹着, “可惜还有事情要做……小阵平”
他可怜巴巴地盯着苏打水瓶身, 用余光一下下地去扫幼驯染。确定了对方没有松口放弃当晚提审他这个嫌疑人的打算之后, 轻飘飘地又转过话头,若无其事地开口,“我们用苏打水勉强代替一下?”
幼驯染的松弛感完全没有感染到卷发警官, 他就像是瘟/疫公司中的格陵兰岛那样在一片红点之中屹立不倒。松田含着似有若无的冷笑开口, 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原强作镇定的伪装,“我们冰箱里本来就有这种苏打水。”
“同一个品牌。”
松田甚至是在喝了一口后才严谨地补上这句, “同一个口味。”
“嗯”原毫无被拆穿的尴尬,拉开拉环端详瓶身里的液体,“研二酱忘记还剩多少了嘛。”
“昨天快递刚到。我们一起放进冰箱冷藏的。”
原很有精神!他毫不气馁, 笑吟吟地说出了下一个理由,“因为研二酱迫不及待,想要快点喝到?”
松田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窗口亮起的日光灯, 它正照耀着属于他们的家, 是一颗会发光的、供两个人栖息的恒星, “已经到楼下了。”
总感觉这种时候停下来就输了。啊啊,所以、果然,还是要使出那个大招了吗!能立刻终结苏打水之战、赢下这一场的大招!
“小阵平,你知道……”
半长发青年略显哀伤地低下了头。他过于珍惜地握紧了手中的苏打水, 就像那东西真是什么生命之源,能在这黄昏逢魔之时创造奇迹、将鬼魂带回人间似的。
“你知道,”他放轻声音, 像是有点惆怅地说,“有时候,楼上和楼下的距离,可是非常远的。”
[玩家打出了暴击!]系统在一旁配音,[玩家已经进入了红血状态呃不对,不是红血,他好像是红温了。]
松田阵平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中的易拉罐被捏得咯吱作响。
“,”拳击大师活动起了指关节,主教练正在热身,“死过一次,你很骄傲?”
[死过一是挺值得骄傲的啊,斯国一!]系统跟着火上浇油,还故意让松田也听到,[宿主这个状态挺好的呀!]
“怎么会呢,小阵平!”原令人火大地高举起易拉罐,甚至单方面地和幼驯染手里那罐已经发生剧烈形变是成步堂龙一来了也不可逆转的那种刚性形变的苏打水碰了一下杯。
那双紫色的眼睛笑眯眯地贴近幼驯染的脸,在他眼前晃了半圈。
“研二酱可没有骄傲!明明是小阵平还在为此担心吧?”原用上了那种可怜巴巴的音调,“小阵平,你看你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研二酱怎么可能放心和你说更多嘛所以先把这个忘掉,好不好?”
松田看着他。
确实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对来说。对他来讲,是两年半前,以为自己要面临死亡的时候,听到对方曾经死去的真相。
别在这种事情上也要扯平啊,。
那之后当然也什么都没有发生。原痛痛快快地坦白了浅井公寓发生过的事,把那个系统献宝一样展示给他听,甚至还给他讲了系统曾透露过的未来:比如说那个金发大老师竟然会成为公安的卧底,景老爷也是一样。
……他没能听出什么异常。甚至还带点幸灾乐祸地转告他,系统预言过班长短时间内不会办婚礼,目前来看也如他所言。
就好像他真的什么也没隐瞒似的。但松田知道,自己的幼驯染是个好编剧:世界的底片被他像是扯胶带那样从胶卷盒里提前拽出来,然后绕着在乎的人把他们团团缠成胶带球,请他们看一场毫无破绽、光怪陆离的喜剧片,就这样把“知道未来”这么严重的事轻飘飘地糊弄过去。
这家伙甚至拿准了,他没办法对死了一次才知道这些、因此隐瞒着部分事情的人……真的生气。
就像小时候指向微波炉、中学时拿出展览票、警校时走向洗衣店。明知道自己又在犯规,但他也按照惯例邀请幼驯染成为自己的共犯。
真贪心啊,。连隐瞒我这件事上……都要我成为你的共犯。
“不,还是不能答应你。”
松田是在看到电梯时才硬下心来说出这句话。原在他眼前晕倒时,他用视线丈量过的电梯。他担心会放不下担架的电梯。他从未想过要放担架的电梯。
“我不能忘掉,”松田说,“哪怕那是被覆盖过的未来……特别是,那是被覆盖过的未来。”
原很安静。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靠过去握住朋友的手,听见对方的后半句。
“我想记得那个。”松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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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最后,对此早有准备、专心练习这件事两年半的原还是被幼驯染两句话打得溃不成军。
“,你隐瞒我,应该也不是为了你自己的方便,”松田理所当然地作出了这种受害者陈述,“对吧?”
半长发青年下意识点头,“那当然!研二酱绝对不会为了那种事,就对小阵平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