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们中原人还自诩礼仪之邦。”执失思为了然笑道,“看来,你们也有儿子忤逆老子的。你这哪是教子无方,根本是养了条咬人的狗啊。”
周康局促地捏着手,只一味赔笑。
“算了。”对方软弱得像一滩烂泥,嘲讽起来都甚是无趣,执失思为也没了折辱的兴致,“快给我们备饭。”
“好,好。”周康佝着背,十分顺从地退出去。
李明夷若有所思。
那个叫周满的青年穿着一身不良人的缁衣,却被黥面。
他曾听谢照闲聊时提起,给犯人刺字也是有讲究的,夺掠之人刺“夺”字,盗窃刺“盗”,而伤害官吏或是劫窃官仗的才刺“劫”。
按照唐律,敢袭击官员的,刺字已经是免了死罪的大赦,绝不会容他保留不良人的身份。看其态度,大概是得罪了哪个突厥将士,才刻意用唐人的律法来羞辱他。
已经吃了亏,还敢再领头闹事。
这对父子,处世的性情倒大相径庭。
“要没事的话。”见他半天没有下达新的指令,执失思为试探地道,“我们就去吃饭了。”
折腾了一天,就是头驴也该歇会了吧?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房里。
他刚刚直接出来,摆出来的东西都没收拾。别的倒也罢了,乙.醚挥发性强,浪费了一点他都心疼。
挨个清点带来的东西,在摸到那本《本草拾遗》的时候,李明夷忽然停了一下。
本来干干净净的封皮内页,左下角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指纹。
他记得自己回来之后并没有翻过这本书。
而现在,那片明显被擦拭过的纸张上,却沾着一点不起眼的碳粉。
李明夷歪了歪脑袋。
方才让他隐约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一下有了解释。
难怪这些没学过医的乡亲能知道蚊香里有砒霜,看来是有人故意透露内情,借机引他出门,为的就是探索他带来的“秘密”。
他合上书页,微微皱眉。
还真是个腼腆的好学之人。
但弄脏了他的书,实在不算礼貌。
“……先生?”
刚刚走进来的突厥骑士,正想喊李明夷一起用饭,却见他眼神郁郁地放空,平静得有些可怕。
“走吧。”
半晌,只听他无甚情绪地道。
已经精疲力尽的士兵,忽然警惕地睁大眼睛:“做什么?”
这不是饭点吗?
果不其然,对方看了看他,又吐出那两个熟悉的字
“烧火。”
第50章 青蒿素
看样子,现在已经有人自作聪明,想要从药学大师陈藏器的书里偷师治疟的方法。
李明夷只能放弃休息,加紧制备青蒿素。
地点则选在了通风更良好的山前空阔地。
跟随而来的两个突厥骑士一边给搬来的炉子点火,一边古怪地打量这人。
在其面前,搁着好几个陶器。里头分别装着一些绿色的植物、透明的油水、买来的烈酒,还有他们今天刚刚烧出来的细细炭末。
这位李先生用炉子将植片烘了烘,剪成碎末,丢进油水里泡着。
接着,便径直席地躺下。
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互换着怀疑
这又是在使什么诈?
“麻烦一个时辰后喊我。”李明夷疲倦地眯缝眼睛,“如果你们不打算休息的话。”
面前泡着青蒿碎的透明油水,正是他前段时间制备的甜油,也即乙.醚。
这种溶剂,作为首批被用来萃取青蒿素的神器,直到新世纪仍作为常客出现在中学生的经典实验课上。
萃取的过程总是很考验耐心的。
好在有人比他更敬业。
现在他正需要小憩一下恢复精力,刚好有两个人形闹钟守在一边,李明夷十分相信他们对大燕帝国、史思明部的绝对忠诚。
两个曳落河骑士在对视中屈腿盘坐下来,目光默契地转向任务人物。
平静的鼻息有规律地响起,这人眼睫一搭,就这样睡着了。
“……”
负载的疲倦山一般压下,李明夷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被人推醒,他一骨碌起身,没有打招呼的余,马上继续投入实验中。
简单滤去混合液里的杂质,再蒸去乙.醚。
极低的沸点,使这种溶剂沸腾时不会破坏青蒿素的性质,这也是其被科学家选中作为萃取剂的最大优势。
怪异的甜味飘散开,很快,咕噜冒泡的陶锅里只剩下一片柏油状的膏体。
已经初具药物雏形,不过还和最终的产品差之甚远,需要反复萃取。
李明夷再次向里面注入乙.醚。
接着就是新一轮的等待。
“一个时辰。”他重新躺了下来,不忘提醒,“有劳了。”
闭目的同时,最后一抹斜阳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倏忽笼罩了整个人间。
“他不会在耍我们吧?”说话的人用的是突厥语。
“宰了他!”
他的同伴暴躁地抽出短刀,被疲劳和愤怒支配着挥下刀刃。然而还没碰到对方的一根毛发,他的动作便猛地打住,刀尖堪堪悬在对方心口上。
“有人。”
狼一般的洞察力,立刻让他们察觉到附近正有窥伺者。
还未等他们起身。
一抹阴云缓缓移动至天顶,在这瞬间遮蔽了月光。片刻的黑沉后,身边只有风吹草木的悉悉之声。
被打断了怒火,也让两人提高警惕,冷静下来。
“先饶他一命。”
又一个时辰后,还未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李明夷飨足地醒来。
重复之前的步骤,得到的是更加浓厚的膏体。
“你不会还要睡吧?”
问话之人已经把手压在刀上。
“不用,多谢。”
李明夷谢过他的关怀,将浓缩的膏体倒进提前准备好的酒里,隔了陶罐用沸水加热。
深棕的颜色逐渐散开在混合的液体中。
随着乙.醚被彻底蒸去,那股怪异的甜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酒精的气味。
这样,就完成了溶质在乙.醚和酒精这两种溶剂中的第一次转移。
身侧两人看着他将这几个罐子捣鼓来捣鼓去,越发不解其意。
而法术般的神奇就发生在下一刻。
只见这人将他们白天烧出来、碾磨好的炭粉撒进罐子里。
本来还一片混沌的棕黑色,竟像是被这些细细的粉末吸引一般,随之慢慢沉下。
留在上面的,则是一层干干净净、乳汁一般的液体。
一棵绿色的植株,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变成油膏,再变成酒水,最后分成乳液。
难道中原的修道之人,就是用这样神奇的炼药术,羽化而登仙?
就在两人双眼放光之际。
李明夷却再次将新的甜油注入乳液中。
“……?”
对上两声熬得通红、近乎愤怒的眼睛,他十分讲理地道:“还要再萃取两回,下半夜你们睡吧。”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
“不行。”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两人否决。
想借机逃跑,或是暗中滋事。
门都没有!
对方如此坚持,宁可两人换班也要熬夜盯梢,李明夷为明天的计划考虑,合理选择继续睡觉。
再两个多时辰的萃取后,天都亮了。
伴随着响亮的鸡啼声起,一小层透明的棕色浓膏也清晰地出现在锅里。李明夷用木匙将其刮下来,倒进活性炭块里慢慢洗脱。
这个步骤完成后,产出的就是目标粗品。再将之用百分之五十左右的酒精重结晶,就能得到这个时代下最精制的青蒿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