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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钱寡妇

锦绣田园 忍冬深衣 3223 2026-08-06 10:50

  更新时间:2012-05-17

  一进腊月,漫山遍野满目苍夷,满山的林子不复往日的郁郁葱葱,蜿蜒的山路两旁丛生的杂草藤蔓也枯败得了无生机。俗话说秋收冬藏,这数九寒天,便是连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也都窝在屋里懒得动弹,围着炭盆烤火取暖,还未总角的小孩儿嗑着自家炒的花生豆子儿,赖在娘亲怀里撒着娇;而终日劳作的农妇们,也大多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盆旁,纳鞋底做针线活计,再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闲话。

  钱寡妇自家是烧不起炭盆的,早晨草草用过冬包菜叶和隔夜剩饭熬成的菜粥填饱肚皮,就带上鞋底针线脑儿,领着一双儿女,往隔壁的李氏家蹭火取暖去。

  这钱寡妇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守了寡,几年前经人撮合,改嫁给颜家村颜运乾老汉的四儿子颜如常。按说钱寡妇带着死鬼前夫留下的闺女儿想要改嫁,本不是件易事,但难得是颜四自个也带着个拖油瓶。颜四的闺女颜夕月打小就有几分痴痴傻傻的,大男人家的带着这么个傻闺女,想再续弦也难。这不,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就这么凑合到一起将就着过日子了。

  六年前,钱寡妇与颜四生了个儿子,这个半道组建的家庭为了各自女儿,难免有些磕磕碰碰,钱寡妇为人又泼辣刻薄,少不得苛待颜四的傻闺女,夫妻俩为这事三天打两天闹,但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

  不想今冬寒冷异常,颜四自前妻与人私奔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终日灌黄汤,半月前也就是冬至那天落了场大雪,醉酒的颜四倒在雪地里一夜,次日被人发现,人已失去知觉,没得救,人就这么着没了。颜四没了,钱寡妇死了两任丈夫,倒是真正坐实了寡妇的名儿了。

  颜四没了后,钱寡妇更是泼辣刻薄刁钻,颜家村的妇人们都不爱与她打交道。也就颜四隔壁家的李氏是个厚道人,体谅她一个妇道人家男人没了,带着儿女不易,力所能及时总会帮衬一二。

  此时李氏早已升起火盆,炭火烧得炽旺,摆了碟自家炒的盐水豌豆。炭盆上支了铁架,温着小壶水。

  钱寡妇自来熟,一屁股在铺好厚棉絮坐垫的竹椅上坐下,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上了,“婶儿,也就你体谅我。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苦哇,明明是那个死鬼短命,老太婆只知道怪我命硬,克死了她儿子……”说话时又抹了两把眼泪,拉过怀里咯嘣嚼着盐水豌豆的儿子,“若不是小宝是他们颜家的骨血,怕是那死老太婆子都要把咱们娘俩扫地出门……”

  六岁的颜小宝正使劲儿地嗑着嘴里的一粒硬豌豆,不耐烦地甩开钱寡妇的手,伸长黑呼呼肥肥短短的小手往碟子里又抓了把盐水豌豆,光明正大地往自个兜里塞去。

  这些话儿这段时日里李氏都快听得耳朵起茧子,也就随口安慰道:“哪能呢,你婆婆失了儿子,正是伤心的时候。过了这阵子就好,你带着儿女,好好过日子……”

  “啊呸……”钱寡妇前夫留下的女儿钱雪花呸地吐出嘴里的豌豆皮,嗤地冷笑了几声,“什么好好过日子,那死老太婆子根本没把咱们娘俩当自家人看待!”

  十三岁的钱雪花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如今还跟着钱寡妇姓,颜家的族谱根本不承认她这个外人。

  李氏瞧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好瞥见后帘子人影闪动,就如获大赦地起身,“我去后院瞧瞧,你们随意。”

  “婶儿自管忙去,不消理会咱们。”钱寡妇擤了把鼻涕,自顾自地拿了个粗瓷茶杯往炭盆上的小壶里斟了杯温茶,灌了小半杯下去,惬意地靠着椅背,舒服地烤着炭火,随手抓过把盐水豌豆闲嗑着。

  李氏撩开帘子刚进后院,就被自家儿媳妇罗氏拽着往厨房里去,嘴里压低了声抱怨,“婆婆还搭理那个钱寡妇做甚?你以为她是个什么好货!”

  李氏忙朝儿媳使眼色,连轻嘘了好几声,示意她小声点。

  进了厨房,掩上木门,李氏在灶前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揽这破事来着,不过是看着她死了丈夫,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儿女,这日子过得不易……”

  “她不容易?”罗氏嘴角一撇,冷笑道:“这种人心最是歹毒!你没看到夕月那妮子,前儿雪还未化,就被钱寡妇使唤着去河边洗衣裳。颜四再浑再是不济,也知道护着自个的傻闺女,如今颜四没了,那傻妮子就更可怜了。听说昨儿洗丢了件衣裳,被饿了饭不说,还被钱寡妇罚跪了半宿,后半夜就发了高热,也没个人管,这会也不知是死是活。钱寡妇就顾着自个的儿女,哪里会理会夕月的死活……”

  “这个,真是作孽啊……”李氏一拍大腿,立即起身,“不成,我得瞧瞧夕月那傻妮子去。”

  “您回来!”罗氏忙一把拽住,“婆婆您瞎操这心做啥子哩!颜四没了,夕月有嫡亲的祖父祖母,还有那么些伯父伯娘叔叔婶婶们在,这种事哪里还轮得着咱们瞎操心。婆婆您就听媳妇的话,这事儿吃力不讨好,做了没人念你的好,这不安好心的,反倒背后嚼舌根,怨您越过他们老颜家的去,嫌他们老颜家没人,公然打他们老颜家的脸!”

  李氏嘴里嚅嗫了好一会,心里终是过意不去,执意道:“咱们瞧瞧去,可别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罗氏见她婆婆油盐不进,心里头也生闷气,索性撒手不管,抄了针钱活计上颜平媳妇家去了。当然,临出门前,把家里放炭的屋子上了锁,钥匙揣裤腰带里了。

  李氏进了堂屋,见钱寡妇母子三人靠着炭盆取暖,惬意而自在,仿佛当成自个家般,心底突然就生出几分不舒服,面色如常地热情招呼着,状若不经意地问了句,“夕月那妮子咧?这天怪冷的,让她也一起过来烤烤火。”

  “没事儿,那傻妮子成天的出去瞎转悠,哪里坐得住。”钱寡妇面上隐隐有几分不自在,忙岔开了话题,“婶儿家年货置办得咋样了?给家里几个娃儿都裁了新衣吧?哎唷可怜我的小宝花儿,他们爹一过,咱家这个年都没法子过了……”

  李氏抿紧唇,没有吭声。

  钱寡妇嘴里兀自还唠叨着,“可恨那死老太婆,颜四没了,还惦记着我一个寡妇人家给她送养老钱!我自个带着儿女都要喝西北风去,哪里还有闲钱给她大鱼大肉吃着!呸她个老不死的……”

  李氏听这话越发入不得耳,豁地站起身子,“昨儿听说夕月身子不爽利,这会正好有空,我随你瞧去,小妮子一人在家呆着,哪里知道照顾自个……”

  钱寡妇嘴里吱吱唔唔,实在推托不过去了,也只好吩咐小宝雪花一双儿女在李氏家好好烤火别瞎跑,方才不情不愿地随着李婶子出了门。

  冬日里的寒风夹着冷意仿佛穿透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钱寡妇裹紧身上的青底撒碎花粗布大棉袄,缩了缩脖子,抑制不住浑身打了个颤。

  李氏家与颜四家也就一墙之隔,颜四家院子小些,坐北朝南三间黄泥坯的土房,东边两间木棚加盖的耳房,一间作柴房,另一间便是夕月的住处。木棚房老旧,不少木头已朽化,风透过缝隙呼呼地往屋棚里灌。

  钱寡妇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朝李氏堆了满脸的笑,“婶子瞧,夕月这妮子贪睡着哩,咱们莫管她,随她睡去……”

  只见靠着黑呼呼的墙壁摆了两条长凳,长凳上支着两块木板搭就成的简陋床铺,床上缩着个小小的人影,身子弓得跟虾子似的,露出一个蓬乱脏腻的后脑勺。身上那床破旧的被子薄且不说,藏污纳垢,好几处破了洞,翻露出里头乌黑的硬棉絮来。

  屋里头一股怪味,风从棚户里头四面八方的破洞里灌进来,李氏瞧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影,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不顾钱寡妇劝说,执意走了进去,嘴里轻唤着夕月的名儿,小心翼翼地扳过人影,猛然间就啊地尖叫出声。

  “咋了咋了?”钱寡妇心里头一咯噔,忙凑了过去,只见床上的夕月冻得满脸青紫,嘴唇乌黑,全身僵硬。

  李氏小心翼翼地把食指搁在夕月鼻下,气息几乎感觉不到。

  “啊……”钱寡妇尖叫了声,浑身一软,竟是栽倒在地。

  “快去拿床被子来……”李氏心里发急,“不,还是挪到你屋里去,多加两床厚被子,再去烧两个汤婆子捂着……”

  钱寡妇两眼发直,呆呆地盯着床上的小人不吭气。

  “还愣着干啥!”李氏气急,发了狠,“颜四刚没了,然不成你就眼睁睁地瞧着她也这么没了!”

  这丧门星!扫把星!拖油瓶!死了倒干净!

  一瞬间,钱寡妇脑海里抑制不住冒出这个恶毒的想法,但李氏一句话不亚于惊雷炸响,轰得她回过神来。这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颜四刚没了,他那傻闺女要再出事,她在颜家村可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哪里还有面皮子再在村子里呆下去。再说雪花也是大姑娘了,可别因这事儿影响到日后她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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