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29
钱雪花只觉得那种背脊发凉的感觉又回来了，紧了紧握得僵硬的拳头，她避开了眼神，刻意拔高了声音说道：“缸里没水了，你去挑一担水回来，要不然……”往日说顺口的那句威胁没饭吃的惯话差点就顺嘴溜了出来，眼见对方挑了挑眉，还好收得及时，声音低了些，有几分不自然地解释道：“我娘病了，宝儿还小，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好。”夕月口中答应得很爽快，然而却是站在那里身形未动，只是微眯了眼看着她。
钱雪花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意思，勉强压抑住心头的不甘与羞怒，急促地保证，“会等你回来再开饭。”
夕月朝她咧开嘴，亮出一口细小却是尖锐的牙齿，淡淡地道：“记住你的话。”
丢下话，转身去拿了扁担与木桶，慢吞吞地往门外行去。她走得很慢，走出家门的时候，不期然就想起革命年代那首让无数革命烈士热血沸腾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想不到如今为了在钱寡妇手底下讨一碗饱饭裹腹，她就得拿出副革命烈士般不怕险恶不惧牺牲的姿态来！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她容易嘛！
夕月的脚刚跨出门口，钱雪花就后悔了，她窝了一肚子气只想使唤夕月干活好好折腾折腾这傻子，可事后才想起能让那傻疯子顶着那么张被她彪悍的老娘抽得跟猪头似的脸出去抛头露面嘛！那岂不是直接向村里所有人宣告，夕月被她老娘虐打了！她担惊受怕了一夜，脑子也变笨了，连个傻子都不如！
钱雪花当机立断，撒开脚丫子就追了出去，可哪里料到那傻疯子出了门倒走得挺快，早就没了影儿。应该还没走远，她加快脚步，刚穿出巷子，就见着离前头那棵老槐树不远处，那傻疯子正被几个村妇拉住心怀鬼意地问东问西，最可恶的是那个桂兰老太婆，瞧那抹眼角的样儿，真是做作！
不过夕月那傻疯子更是可气！别以为她憋紧了嘴巴一声不吭就是个好的，瞧她那猪头脸上装出的那副小白花似的可怜样，真是恨不得冲上去煽她几个嘴巴子！
钱雪花心里头又怒又急，不过脑瓜子还算清醒知道这会子冲过去不大好，于是腰肢一扭，几个闪身避到那棵老槐树背后。
算了，夕月那张猪头脸都露了，被那几个长舌妇看到了，也不用明儿保准会被传得全村皆知。她现在再冲过去把人拦回家，岂不是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况且，现在这个秉性的夕月，是她想关在家里不让出去就乖乖就犯的人吗？
再说了，这种活计她老娘以前也没少干，只不过那些伤都掩在衣裳底下。颜家村的人面上不显嘴上不说，心里头可是心知肚明的，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着议论着哩！
哼，不过是给那些长舌妇们又添些笑料谈资罢了！她才不会把这当回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钱雪花见夕月终于舍得挑了桶离开，又见那几个村妇凑头在一块嘀咕了几句，不由得恨恨地跺了跺脚，正准备转身往回走，不期然听得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
“整个平州但凡听说过钱寡妇名头的，估计就没人敢娶她家的女儿进门，也没人敢把自家的闺女嫁到她家受苦去。”
众村妇随声附和，个个指手划脚义愤填膺。
钱雪花差点气了个口鼻冒烟，认出那个正大放厥词的村妇，正想冲上去狠狠骂上一顿，她家的事干别人屁事！
“钱寡妇带过来的那个小拖油瓶，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打小就阴毒阴毒！她今年也满十三了吧？明年开春就吃十四岁的饭，钱寡妇也该张罗着给她说亲了！我看呐，有哪个不怕死的敢上他们家提亲……”
“哼，拖着拖着，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候，说不定只能等着被哪个死了婆娘的鳏夫相中抬回去做填房！”
“能被哪个死了婆娘的鳏夫抬回去做填房都是她的福气哩！”另一人嘻笑着接过话头，“依我看，就钱寡妇干的那个伤天害理的事，她家那丫头也活该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
“就是哪！便是上赶着想给哪位有钱的老财主做妾，人家也是瞅上不的！”又一人的话更是恶毒，“你们想想呐，钱雪花扯的钱寡妇的一层皮，那个模样儿哟……”
众村妇一阵暴笑，个个笑得前附后仰的，揉着肚皮哎哟叫唤，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而被众村妇嘲笑的对象，欲冲出去的钱雪花本人，早在头一个人开声时，脚下一僵按捺住冲出去大骂的冲动。而越听下去，她心下一片冰凉，到后来，全身几乎是抑制不住筛糠般抖动着。
是啊，她已满十三，明年开春就十四岁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从未考虑过以她那个泼辣彪悍的老娘的声名，竟会对自个的终身大事有着这么大的影响！因此也从未考虑过自己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在附近村子里的名声，所以在钱寡妇虐打夕月时，非但未想过上去劝慰一番，反倒乐此不彼地在一旁看着那傻子被打得哭爹喊娘，捧着肚皮看个笑话。
“有哪个不怕死的敢上他们家提亲！”“拖着拖着，就成老姑娘了！”“只能等着被哪个死了婆娘的鳏夫相中抬回去做填房！”“能被哪个死了婆娘的鳏夫抬回去做填房都是她的福气哩！”“便是上赶着想给哪位有钱的老财主做妾，人家也是瞅上不的！”
这些粗俗恶毒的话语一句赶着一句在她耳边响起，逼着她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不！她不甘心！凭什么她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只能给人做后娘，或是做一辈子老姑娘！
都是那傻疯子给害的！没有她，她老娘也不会有着个恶毒后娘的坏名声！她也不会因此被拖累了！她若是嫁不出去，她势必要那个傻疯子活得更是生不如死！
“你在这里干嘛？”
钱雪花猛然回过神，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来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夕月皱了皱眉，费力地将肩上的扁担往后拨了拨，没干习惯这种粗活的她，光是两个半桶水就足以压得肩膀生疼，“水很重，我先行一步了。”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长姐，她爱干啥便干啥！
尖锐的指甲在握紧的拳头里刺得手心发痛，钱雪花恨恨地盯着那个挑着担步伐踉跄背影渐渐远去，长呼出口气，充血的眼睛也慢慢回复清明。唇边，绽出一抹笑。
很好，你们不是都说我打小就阴毒阴毒的么？既是阴毒，便是阴着使毒，暗地里使坏！我便毒给你们看，还要让你们全都说我是好人！
钱雪花理了把衣襟，表情平静，慢悠悠地往家中走去。
吃早饭的时候，钱寡妇还昏睡着，夕月心安理得地霸占了饭桌一角。
颜小宝是眼皮都懒得掀，自顾自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这位小霸王，行事向来只看自个心情，从不按常理出牌。
钱雪花看着往常她老娘的位置被那傻疯子霸占着，眼睛猛然一阵刺痛，忍了几忍，却是往夕月碗里挟了筷子咸菜，面上扯出了个稍嫌僵硬的笑容，语气温和却有些别扭地说道：“妹，妹妹，吃吧……”
饶是夕月心里头再淡定，这破天荒的举动也着实是令她吃了好大一惊，过了好一会才提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
要对着那傻子摆出副温柔长姐的姿态来，钱雪花也憋屈的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是，为了日后能得到的，她不得不忍！只要忍过这两年，忍下这口恶气，总有她收拾那傻疯子的时候！
第一次表达长姐的关爱，不仅她自己做得僵硬，那傻疯子也会觉着吃惊。成，头一回就先这么着。有些事，过犹不及！还有两年的时间，她可以慢慢来，一切，还来得及！
钱寡妇因病缺席的这一顿早饭，颜四家血缘关系复杂的三姐弟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的这一顿早饭，总体还算和谐。
搁下碗筷的时候，钱雪花率先站起身来，拿出长姐的风范分派各人的任务，“碗筷我来洗，宝儿你去看着娘，娘一醒来便来唤我。”
颜小宝乐得脱身，瞎应了声拔腿就往外走。
夕月身形未动，事有反常必有妖，现在这个样子的钱雪花，着实是太奇怪了。性情大变，哪里是同一个人的行事风格！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穿的那个人是她哩！
“夕，夕月妹妹……”钱雪花面上一抹惨白，有些别扭地说道：“娘，我娘的样子……你也瞧见了，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心有悔悟。夜里爹再托梦给你，请你帮娘，还有……帮我说上几句好话……”
原来是被这鬼神之事给吓得，怪不得哩！夕月虽然心知借着那个死去没多久的便宜老爹的名头出来吓人有些不厚道，但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而且，依钱寡妇的秉性，明显是记吃不记打，等回过这阵来，指不定怎么反扑。不是自己心肠狠毒，这钱寡妇明显是欠吓，还得再让她担惊受怕上一阵子，才好长长记性！
钱雪花见她紧闭着嘴不吭声，心里头怒火早蹿起，握紧拳头用尖锐的指甲刺痛手心，眼眶里泪花儿渐渐打着转，哆嗦着唇唤道：“夕，夕月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