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6-03

　　东厢，沈氏掩了门，拉了张杌子在窗边一脸沉默的颜如炳身旁坐下，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道：“倒也是个知礼的，同前几年那行径不一般，没有添饭，菜也是挑着自个面前的挟，吃的并不多……”

　　颜如炳耷拉着的眼皮抬起，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复又垂下。

　　沈氏被这一眼扫得心里头不痛快，冷声笑道：“我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可你也不瞧瞧，如今你丢了城里的差事，回村又没有别的营生，家里有六张嘴还等着要吃饭！夕月这娃儿是可怜，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可要收养她，咱们也要有心有力才行！你可别忘了，咱家的那十亩水田和几亩地，可都还在你娘手里头拽着，便是要拿回来种，也得开了春播种，等到明年秋天才有收成。这么大半年的，咱们一家六口喝西北风去？”

　　“你也说了……”颜如炳眉头皱了皱，艰难地开口，“她吃的不多，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

　　“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沈氏气极，音量陡然拔高，“说得倒轻巧，咱们匆忙回村，大到米粮油盐，小到一根葱，都要花钱去买。便是她不吃菜，一日三碗米饭可是实打实的，不得要银子？”

　　“小声些！”颜如炳压抑着低喝道：“嚷嚷着被夕月听见了，那孩子又要多心。”

　　沈氏冷哼了声，负气地背过身去，拿了袖子抹眼泪。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对。”颜如炳态度软下去，“可你也瞧见了，娘她老人家对……那孩子素来不喜，四弟妹又是个狠得下心的，万万不能再让夕月回去受苦。我又是四弟的长兄，这个时候，我不出头的话……”

　　“你出头你出头……”沈氏还未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往外冒，“老四又不是只有你这么个亲大哥，咱们便不说小叔，二叔三叔家那日子过得可比咱们不是滋润一星半点，这事儿为何轮着便非你出头不可？你娘便是瞧着你素日老实好欺，好事就偏帮着他们几兄弟，出力不讨好的事便轮着你！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她亲生的！”又连着冷哼了几声，“这些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咱们被你娘逼的不得不进城谋生，这陈年旧事数不胜数，我也不细说！单说本该分给咱们的十几亩田地，租赁出去一年怎么着也有上十两的租金，你娘一句话，这可倒好，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家兄弟，你娘倒会劫贫济富！好，这哑巴亏我吃了！这田地就给几个叔伯兄弟种着，一年意思意思给咱们几石谷子，这我也忍了，谁让咱是一家人。可每年几石谷子在哪哩？临了临了，可都落到你娘的谷仓里！”

　　颜如炳咳了声，劝道：“咱们做儿子儿媳的，这么些年头不在家侍俸，这些谷子……”

　　“别又想拿这话来搪塞我！”沈氏怒意越盛，“咱们便是不在身边，每年托人送回来孝敬给二老的银子比那几兄弟只会多不会少，为啥还得把每年那几石谷子都搭进去？再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几兄弟有谁是真给了银子的？偏咱们是尽了本分尽了孝心的，还入不得你娘的眼，便是见着桦儿梓儿几个也没啥好脸色。你说咱们闺女儿子也是她的亲孙，几年回来一次也没近过她半点好处！三叔家的那俩个，才是你娘的心头肉，你娘一颗心也长得着实是太偏了！”

　　颜如炳见沈氏眼泪掉得厉害，也不好在这当儿忤了她，越发伏低作小，和声安抚。

　　沈氏抹了会眼泪，神情有些恹恹的，越发觉着回村没意思，“若不是梓儿还得求着他们祖父想法子托关系进宁家族学，我真不想去你娘跟前瞧她那张脸！”

　　“咱们这么匆忙回村，最委屈的还是梓儿，城里的私塾不拘怎么说，总是较村子里好些。”颜如炳说起来也是一阵黯然，“梓儿是个踏实肯学的，从前便没少得李夫子夸奖，原本还打算明年便让他去考个秀才的功名……”

　　“这话可别在明月跟前说，大姐儿是个心思重的，她生得太好了，也没料到会遇着那件事……”沈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拭了眼泪，脸上好歹有了些笑容，“所幸宁家的族学便是较京里的私塾也不会差，咱们镇里论谁家不想削尖了脑袋把儿子往宁家的族学里送？听说，宁家几个在京里做官的，也都是从族学里出来的。”

　　“今日父亲考了梓儿的学问，可是连着夸了两句不错。”说起这个，一向性子沉默寡淡的颜如炳亦是由衷的高兴，“父亲一向可是轻易不夸人的。”

　　“咱们的梓儿，自不会差。”身为人母，最骄傲的事莫过于此，沈氏心情渐好，可没说几句又垮了脸，“纵是好又怎样？也入不得你娘他亲祖母的眼！不过是托老太爷去找宁家相熟的人去族长跟前疏通疏通关节，老太太可好，张嘴便先要十两银子，还说不一定能打点好，到时银钱不够还得问咱们要。你听听，你娘这说的是啥话！”

　　“这个……”颜如炳一张脸涨成了褚色，“你也说咱们镇上的人家，削尖了脑袋都想把儿子往宁家族学里送，要打点好，想必是……极难的……”

　　沈氏撇撇嘴，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咱们手头有多少余钱，当家的你心里头是清楚的，既要打点梓儿的事，哪里还有余力收留夕月？是梓儿的前程重要，还是……”吸了口气，倒未把话挑明，“当家的，这事儿你可要思量好。”

　　颜如炳眉头越皱越紧，这一文钱的事，也难得倒英雄好汉。

　　“要不，同你娘求求情，少收些打点的银钱？”这当儿，沈氏倒生出几分挪揄的心情。

　　颜如炳抬眼看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夕月的事儿，我会好好与父亲说说，让他去劝劝娘……纵然夕月以往再怎么着，也是嫡亲的孙女……”

　　“你爹向来是个甩手掌柜，活了大半辈子也只顾自个儿日子过得舒服。”沈氏毫不留情地道：“你与他说有用，倒也不用我去犯愁。今儿老太太连着你们兄弟几人商量来商量去，吵成一锅粥，这个推那个，那个又推这个，倒连个狗屁章程都没拿出来。老太太倒好，一句先养好了身子，过几日由马道婆相看过了再说。”连着冷哼了好几声，“她一句话说得轻巧，那烫手山芋可就甩给咱们了，你说过几日咱们要真把夕月送回钱寡妇跟前儿，再闹出啥事，村里人还是要背后戳着咱的脊梁骨指指点点，说咱们做长辈的凉薄。这人哪，真是好人做不得！”

　　颜如炳拧巴着眉头，陷入两难的境地。想替亡故的四弟收留遗孤，又确实没那个心力。

　　“罢了，我也不是个真能狠得下心的。”沈氏叹了口气，“我那个苦命的娘亲便说我，是个刀子嘴儿豆腐心，回回见你为难，倒先不忍心了。我便说个法子，你若觉着行得通，便去与老太太说。”

　　颜如炳抬了抬眉，示意她说下去。

　　“真要由哪一家完全收养夕月，也着实是个不轻的负担。”沈氏心里头早已打好了腹稿，“不如，各家轮着来罢？三叔家在城里，便轮到老太太老太爷头上，二叔小叔叔，还有钱寡妇那，再加上咱们，一月里各家轮六天，夕月的一日三餐不就有着落了？”

　　“四……弟妹那也要轮？”颜如炳一脸不虞。

　　“为何不轮？”沈氏冷笑，“可不能白白便宜那悍妇！一月里就轮六天，又有咱们在一旁盯着，那悍妇还敢把夕月怎样？”

　　“四弟妹那还是罢了，那真是个心肠狠毒的，咱们又不能成日里盯着，免得夕月又回去遭了虐。”颜如炳权衡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咱们兄弟几个轮值，倒也是个法子。”

　　“随便你。”沈氏撇撇嘴，“我只不过说个法子，成不成还得由老太太点头。”

　　颜如炳倒是真心疼这个可怜的侄女儿，不由得心下有些忐忑，“你说，老太太应该会同意罢？”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沈氏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夕月出了事，咱做长辈的撒手不管不闻不问，坏了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名声有什么好处？一个个目光短浅，只顾眼前那点营头小利！”冷嗤了声，“二弟妹仗着自个没生闺女，五弟妹打量着自个闺女比圆月儿大不了多少，离说亲还远着，自是不急。他们也不想想，这一大家子名声坏了，不单闺女嫁不出去，便是好人家的闺女也舍不得嫁进咱们老颜家来！”

　　这事儿由不得沈氏不义愤，明月正是说亲的年纪，再过一年，又轮着长子颜桦。老太太撒手不管，那几个叔伯兄弟自扫门前雪，可苦了他们做老大的。一大家子没个好名声，他们也得受拖累，几个孩子说不上好人家，可有得他们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