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6-02
“伯娘说……”夕月斟酌着开口问道:“祖母要请马道婆来,给我……驱邪?”
“祖母她糊涂了!”颜明月的话有些冲,脱口而出后方意识到这话很是不妥,默了半晌,神情缓和了许多,语气平淡,嘴角一抹嘲讽却泄了她的心境,“当初也是祖母她老人家一句话,断定你是痴傻,如今也好,解铃正需系铃人,还得再拜托那马道婆一句话,还你一个公道!”
“明月姐姐,这……”夕月这会子更是云里雾里,又不好直言打探。
“等你身子养好了些,去见祖母,断不可再如往日般,装疯卖傻,一径谩骂!”颜明月正色道:“你跟祖母僵着,对你有什么好处?人该圆滑的时候还是该圆滑些,就你这一根筋的死脾气,钻了牛角尖就出不来,也不知是随了谁的……”陡然又住了口,面上有些讪讪的。
夕月估摸着是这‘一根筋’的犟脾气与原身那位亲娘有关,有心想多问几句,又觉得这关头很是不妥。
“你听大姐姐一句劝,不要再跟祖母死犟,听见没?”颜明月面色严厉了许多,“你都过了十一的生辰,再过几年也该由祖母出面与你张罗门好亲事,好好好……别嫌大姐的话不好听,就算你不求着她这个,你还能一辈子装疯卖傻?”
夕月的心里已转了几个弯,再抬头时已是一脸平静,乖顺地道:“我听大姐的。”
“嗯,这才乖!”颜明月松了口气,起身道:“我去添把柴火,灶上烧着热水,你身子骨还虚着,不宜沐浴,但这头发也该洗洗了,再换身干净衣裳。瞧你这一身,真真要成叫化子了。”
夕月抬手抹了把那油腻腻打结的头发,咬着唇,有些腼腆地笑了。
过了会,颜明月提来热水,又张罗着把木盆帕子等物搬进房,把夕月按在床上,只露出半个头,费了半块皂角几大盆水,利索地给她把头洗了个干净彻底。又生怕她凉着,用干净的帕子给她绞了几遍,头发大半干了才作罢。
夕月很不安地享受了次干洗,然而接下来抹澡的活儿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假借他人的。
简单沐浴后,里里外外换上颜明月从前的旧衫棉袄,又被这个温柔美丽的大姐姐按着梳了个城里时兴的三丫髻,还簪了几朵绢纱做的小花,虽然有些半旧不新,但整个人看起来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颜明月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会,有些满意又有些惆怅地笑道:“这些时日好好养身子,你太瘦了些,想你与圆月儿一般大时,也是脸蛋儿圆圆的,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引得人真想咬一口……”
夕月半垂了眼眸,没有吭声。
挨偏晌午时分,夕月的大伯颜如炳才与沈氏从颜老太处回来,一同归家的还有大堂兄颜桦与二堂兄颜梓以及活蹦乱跳的堂妹小圆月儿。
颜大与沈氏及两位堂兄都是一脸不虞,但见着与颜明月一块迎在院门口的夕月,沈氏最先咧开嘴,换上副笑脸急步上来,嘴里大声嗔道:“你的身子骨未好,怎么还站在这当风?”又骂颜明月,“夕月小不懂事,你是长姐就该拦着她!”
夕月呐呐地道:“伯娘,是我的错,怪不得明月姐姐。”
“好了好了,外头冷,先回屋再说。”沈氏笑眯眯地招呼着众人往里走。
回到堂屋,夕月与大伯父及两位堂兄一一见过礼,这才坐下来说话。
颜家大伯性子沉默,并不多言,微厚的唇紧抿时,衬得面目越发严厉,身量并不很高,但还算壮实,穿着身藏蓝色的粗绸长衫,较寻常的村汉多出几分迫人的气度。夕月心里头清楚自个是冒牌货,又见这个大伯父与一脸笑眯眯内里却精明的沈氏不同,心下就有了几分忐忑,但思及沈氏所提及的这个看起来严厉的大伯父衣带不解地守了自己几夜,便略微放下心来,举止间多了几分从容。
颜如炳并没有惺惺作态那一套,只是简短地问了她几句身体怎么样了,但看向她的目光很温和。又提及颜四,沈氏长吁短叹一番,夕月少不得作戏掉了会眼泪。
比起缅怀过世的老爹,夕月更关心自己接下来的去处。从颜大与沈氏刚进屋时未来得及收起的面色,也可以猜出,与那位嫡亲的祖母那边谈的并不愉快。
寒暄之后,便是进入正题,沈氏连咳了几声,暗里向颜大使了几个眼风。
颜如炳唇动了动,终是开口道:“这几日养好身子,你祖母想见你。”
夕月嘴角的浅笑渐渐隐去,垂了头,轻轻嗯了声。
一时沉默,无可避免地冷了场。
“几年不见,夕月妹妹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大堂兄颜桦见众人皱着眉头一时皆不言语,便嘻嘻哈哈地上前逗弄起她来,“我可是还记得从前你老是拖着两管鼻涕,最爱跟在我与你二哥哥身后,满村里疯跑。你那会肥肥短短,跑不赢咱们,急得在后头哭着直喊,二哥哥等等我,偏那舌头撸不直,老把二哥哥喊成爱哥哥爱哥哥的。”又转过头去朝颜梓挤眉弄眼,“好妹妹,再喊一声爱哥哥来听……”
颜梓是个老实憨厚的,倒先经不住打趣,先羞红了脸,见夕月一脸窘迫地望过来,回了她一个善意的笑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偏小圆月儿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学着颜桦的腔调扯着嗓子一径儿爱哥哥爱哥哥的叫,只管在一旁添乱。
“去去去,你这家伙一开口就没个正形,小心带坏了弟弟妹妹。”沈氏作势拍了颜桦两下,嗔道:“你夕月妹妹年纪长了,面皮子薄,可不许同小时候般胡闹。”
“哎哟哟,老娘轻些!”颜桦抱头鼠蹿,“这一回村,咱们娘亲就把沈氏老拳的威力发挥出来了!”
颜如炳清咳了声,一眼瞪过去,颜桦立马乖乖噤了声,活脱脱一副老鼠见到猫的模样。
经这个性子爽朗又幽默的大堂兄一打趣,屋内的压抑的气氛被冲淡不少。夕月眼眶有些湿润,心底满是羡慕,这才是一家人啊!只不过,这种温暖却不属于自己。
“都一旁玩儿去,别惹你们爹心烦。”沈氏招呼着颜明月,“时辰不早了,该去升火造饭。”
夕月忙起身,要去帮把手。
沈氏把她按回去,别有深意地看了颜大一眼,亲切地道:“你是客人,咋能让你动手。陪圆月儿回房玩会,饭好了再叫你。”
颜如炳闻言眉头一皱,与沈氏对视了一眼,终是移开视线,朝夕月颔首道:“你身子骨还虚着,尽管先歇着,家里的活先别忙着沾手。”
夕月清楚自己的尴尬身份,也不好再主动去抢着干活,轻声应了。
倒是小圆月儿满心欢喜,上前来牵了她的手,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往后头厢房走,嘴里叽叽喳喳,“这下可好了,有夕月姐姐陪我玩儿喽……”
颜大在城里当了十几年差,拖儿带口在城里花销又大,好在沈氏是个精明会过日子的,省吃俭用陆陆续续倒也攒下了些银钱,颜大还是舍不下故土,早些年便回乡盖了这新屋。院子很大,正屋前半厦是青砖后半厦则是黄土胚子,三明两暗的结构,东厢住着颜大与沈氏,西厢则是颜桦颜梓两兄弟一块儿挤着,后堂又两间,一间堆放着杂物,另一间则是明月圆月两姐妹的闺房。
颜大刚把夕月打祠堂后殿接回家时,夕月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儿,沈氏便在后头堆杂物的房里用两条长凳支了张木板床,把人暂时安顿下来。
“夕月姐姐你不知道,你刚进咱们家那晚,可把我吓坏了。”小圆月儿仰着头看她,一脸的天真无邪毫无心机,“我娘带着我和大姐住在东厢,都不让我进后堂哩……”
前头传来颜如炳严厉的一声咳嗽,小圆月儿猛地住了口,吐了吐舌头,眨巴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朝她笑,小声抱怨道:“我爹是只花斑大猫,他胡子一翘大眼一瞪咳嗽一声,家里头谁都怕他。”
夕月抚摸着她的头笑了笑,其实大伯父多虑了。以她当时的情形,沈氏能允大伯父接她进门就已经是大度,比她想象得有人情味的多。相较自己家里那个四面漏风的木棚,后堂那间杂物房起码能遮风挡雨,沈氏给的被褥也厚实暖和。
小圆月儿领着她进了后堂厢房,姐妹俩的屋里头也很简陋,屋角还堆着匆忙间还未来得及归置的箱笼。倒是床上挂着半新的藕合色帐幔和干净整齐的被褥显出几分女儿家闺房的意味。
圆月把她在城里收集的小玩意儿献宝似地摆了出来,嘴里谍谍不休地介绍着那些玩意儿的来历。捏的陶泥人,竹子编的蟈蟈笼子,绘着仕女图的胭脂粉盒,彩色羽毛做的毽子,几颗有着漂亮纹路的石头……
来自后世的夕月啥玩意儿没见过,却不忍扫她的兴致,只得打起精神装作极有兴趣的模样陪她一块儿折腾那些小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