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6-05

　　颜家祖屋吵成一锅粥，屋顶都差点被掀飞了，最后是颜老太发了话，一锤定音，颜家四兄弟除去在城里的颜三，加上颜老太钱寡妇，每户轮六天。颜老太自诩以身作则，且一碗水端平，没人说话了。

　　崔氏冷哼了几声，气呼呼地扭着水蛇腰去了。

　　于是，夕月开始了吃百家饭的日子。

　　每户六天，她的一日三餐就有着落了。这话说得好听，但像崔氏这般当面就不给脸的，轮到了她家肯定也没好日子过，有没有一顿饱饭吃还另说。

　　不过，夕月想得开，除了钱寡妇、崔氏那，别家起码有顿饱饭吃，比之前她想象的要被打包丢回钱寡妇手里头要好得多。这日子，总是一点一点往好里过不是？

　　再说了，颜老太估计是不想轮到自个时成日里有个眼中钉在跟前晃，一句‘户户给夕月收拾间屋子准备铺盖被褥太折腾’，让她就在颜大家住下。别几家巴不得如此，沈氏虽是有些异议，但碍于情面没有出声。

　　对于沈氏来说，那烫手山芋起码丢了大半出去，而对于夕月来说，她的根据地还牢牢地盘踞在大伯家。于是，皆大欢喜。

　　夕月在大伯家已经养了四日病，又住足了两日，沈氏亲自送她出门，叹了口气，终是道：“丫头，你别怨你大伯，要怨就怨伯娘……”

　　“哪能呢！”夕月一脸真诚，“大伯和伯娘对夕月有恩。”

　　颜如炳是真心疼这个侄女，瞧他排的轮值表，是真用了心的。打量着她身子骨未好，在自个后先排的颜老太处，接着颜二，再颜五，最后才轮到钱寡妇。

　　说是每户负责她六天的饭食，夕月可不会天真到以为到点了就去人家吃饭，吃饱了撂下碗啥都不干。说白了，还是要干活换口粮，不过老板由一个变成六个罢了。

　　二佬窝在暖和的东厢房围着红泥暖炉烤火剥着炒花生喝着热气腾腾的茶，颜老太太嫌夕月这个昔日的眼中钉时不时地在眼前晃着烦，拿了堆粘好的素鞋垫，打发她去阴冷的后堂杂物间綉鞋垫子去了。

　　要搁往日，原身又该破口大骂。夕月从老太太手里头接过针线等物，一言不发去了后堂。其实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在钱寡妇手底下过了段炼狱般的苦日子，如今不过是受受老太太的白眼，又算得了什么。

　　针线活计她不会，好在是绣鞋垫子，不过是在上头缝十字，绣得不好另说，她尽力去做罢了。再说老太太也不过是找个由头，把她打法得远远的，不会真指望着她手中这点活计。

　　挨偏晌午，夕月搁下活计，在屋子里活动了会，发麻的手脚暖和了些，便去请老太太示下，该不该升火造饭了。

　　颜老太太盯着她瞧了好一会，语气僵硬地吩咐她去厨房干活。夕月手脚勤快，煮饭炒菜，饭菜上桌，又摆好碗筷，才去东厢喊二佬吃饭。

　　颜老太瞧着桌上炒得一团乌黑的两碗菜式，斜着眼瞧她，“啧啧，瞧你糟蹋了好东西，整得跟猪食似的。”

　　夕月垂手立在一旁，抿了抿唇，忍住没有出言顶撞。她本就不擅厨艺，能用这种老古董的土灶炒出一锅菜就算勉强了。若是她亲亲的爸妈，见着她洗手做羹汤，估摸着都要感动得两眼冒泪花。好吧，她是冒牌货，不要对别人要求太多。

　　“好了，你也坐下来吃吧。”颜老太爷终于看不过去，开了尊口。

　　夕月应了，拿了碗，先帮老太爷老太太添了碗，才给自个装了一平碗的米饭，坐在下首，规规矩矩地吃了。

　　在夕月有意的退让下，昔日一点就爆的这对祖孙俩还算和平共处，度过勉强还算愉快的一天。终于天黑，吃过晚饭，夕月给二佬烧好热水，大伯父颜如炳同明月一块来接她回家了。

　　夕月眼眶湿润，吸了吸鼻子，感觉像念幼稚园的小朋友，终于等来了领自个回家的父母。原来不过六天，她就已经在潜意识里，把大伯父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了。

　　要是，能一直住在那个家里，成为那个家的一份子，多好……

　　回去的路上，明月往她手里塞了个热呼呼的饼子，低声道：“晚上我娘烙的饼子，一直在锅里温着。”

　　这是担心她在老太太那饿肚子哩，夕月又感动了把，不拘是沈氏的心意，还是这个温柔善良的长姐给她私底下藏的。

　　“明儿不用给我留了，我吃得很饱。”老太太并未在饭食上克扣她，明月老给她留独食，难保沈氏知道不会有意见。

　　明月抬手理了把她有些散乱的发髻，关切地问道：“还好吧，祖母她……”

　　“没事，我很好。”夕月朝她展露笑颜，心里头很暖。

　　提着风灯的颜如炳清咳了声，有些内疚的心稍稍好受了些。

　　那六天里，颜老太太总算没有再提去请马道婆子的话。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漫长却又极快，转眼又到了该去颜家二伯家混饭吃。去之前夕月就知道，崔氏是极不待见她的，自然有心理准备，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所幸二伯父还要脸面，待她还算客气。

　　颜二家是养猪的，崔氏有心刁难，打发她去扫猪寮。

　　颜如铭红了脸，压低了声斥道：“青莲，夕月她……身子骨还未养好……”

　　“怎的，我还招了尊大佛进门不成？”崔氏可不管这个，话里尖酸又刻薄，“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会养你在家吃白饭。”

　　“娘……”那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堂弟颜枫亦是一脸羞窘，忍不住出言相劝。

　　“没你什么事，带着你弟弟回屋呆着去！”崔氏呸了声，挑衅地盯着夕月。

　　丑话说在前头，这也好。夕月点头，转身朝颜二说道：“二伯父许我先回大伯父家换身衣裳……”

　　“怎么，想去你大伯父跟前儿告状？”崔氏冷嗤了声，“小小年纪，就知道耍心机了！实话告诉你，在我跟前，收起你那些子鬼心眼！你便是嚷嚷得人尽皆知，我也不在乎！”

　　“二伯娘想多了。”夕月半垂了眼睑，淡淡地道：“我只有这么套好衣裳，还是明月姐姐好心借我穿的。不过是想着要扫猪寮，回去换回从前的衫子会更好些罢了。”

　　“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就是这般同长辈说话的？”崔氏冷笑，“就你这个性子，怪不得钱寡妇要治你！”

　　夕月深吸了口气，握紧拳头，没有吭声。

　　“成了！”颜如炳面色一沉，冷声吩咐，“夕月你就在家里头呆着，帮着你二伯娘打打下手就成。”笑话，真让这侄女儿回大哥家换衣裳，他还丢不起这个人！

　　崔氏抬高了下巴，目光冰冷倨傲地看着她，待颜二出门了，方才不咸不淡吩咐，“把桌子收拾，碗筷洗了。”

　　嘎？不会吧，二伯父家的早饭这么早？她还饿着肚皮哩！

　　终是寄人篱下，这位衣食父母瞧她不顺眼，有心刁难，她还能怎么着？在钱寡妇手底下还能有理由造反，而对着这位二伯娘崔氏，她能做的，只有一个字，忍。

　　夕月刚洗完碗筷，涮了锅，拭着冻得通红的手，又被崔氏打发了去挑水。合着这位二伯娘，不管语气里还是行动上，都是想把她当丫鬟使唤？

　　她能怎么着，拍案而起，说姑娘我不奉陪了？这岂不正合了崔氏心意，说不定这位二伯娘心里头正是想故意刁难把她挤兑走，末了摆脱了个包袱还不用负责任。到头来，倒成了她这个小辈的不是。

　　这么一来，大伯父好不容易替她争取来的轮值被打破，老太太更有理由指责她，索性把她这包袱踢出去，临了临了，她又成了一大家子不闻不问的弃子？

　　真要落到那个下场，估摸着也只有大伯父会凭着良心收留她，或许……能这么着赖上大伯父家也不错……

　　贪念一起，夕月就赶紧着把这念头按捺下去。大伯父一家日子本就过得不宽裕，她怎么能因一己私欲，搅得大伯父美满的家庭不和睦呢？

　　她还是乖乖挑水去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大伯父家日子过得舒心了，两位堂兄把家里的重活都包干了，打水这种活哪里轮得着她，这不，一身筋骨都散了。夕月挑着担空桶，都觉着脚底下直打飘。

　　雪还未全化去，夕月挑着担子打李氏家门前过，她已经尽量不去想这些愚昧的村民们曾给自己造成的伤害，那些曾给过她温暖又冷眼瞧着把她推入冰冷的深渊人，并不用太过在意……

　　井边洗着衣物的妇人们瞧着她过来，远远地就噤了声，默默地看着她打水，弓着背挑起担渐渐走远。

　　那一日，她们……不过是，想着各家自扫门前雪罢了。

　　担子越来越重，压得背上生疼，夕月抹了把虚汗，耸了耸肩，把滑下的扁担往上挪了挪。

　　突然，肩上一轻，一双手从旁里把担子接过去。

　　夕月讶异地侧过头，对上一张气鼓鼓的脸。是堂弟颜枫。

　　“笨，挑个水也不会！”

　　夕月耸耸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这个给你！”颜枫腾出只手，一脸别扭地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夕月打开一瞧，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饭团。她，还饿着肚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