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01
王翦常年打仗,手掌有如蒲扇,此时食指和中指挺直,做剑状,同样是气势昂昂。
手指轻轻击打在那张牛皮的地图上,“嘭嘭”作响,便似那战鼓触动人心。
“我王且看,此乃咸阳宫城,自孝公以来,便是大秦都城,南有渭水,北为泾河,中有环山,是天然屏障,再往南,便是平原凹陷,有盆地之险。
南蛮子要打秦国,必然要深入秦国,否则便是小打小闹,他们耗不起这样的兵力战力。所以,必然是速战。
然则之前几月,南蛮子能耐住性子不打秦国,你们就以为是真蠢?就在方才,斥候来报,说南蛮子的小队已经潜入我大秦后方,甚至派遣了特使与背面胡人、大月氏等部族取得联系,想要成包围之势,攻打秦国,这是要逆天啊!”
老将军在牛皮地图上画出了个圈儿,那是咸阳的范围,周边的秦国土地大半还裸露在外。他高昂的愤慨了一声,便继续道:“大家请看,咸阳虽有天险,在秦国开战也占据了地利,但是人数上,却要差上几分。虽说素来有以弱战强之说,但是我秦军目前的战力,只怕比起那些彪悍的部族还要弱些。”
大臣们都听的仔细,连议论之声也消减不少。嬴政在赵高的扶持下,也走下王座,站在王翦身侧,一副深思模样。
“老将军且说,这仗,如何打!”嬴政将手负在身后,看着地图上秦国以北的地方,那里写着东胡,也就是胡人,东胡西方些许,是匈奴,面积极大,与匈奴毗邻的,便是月氏、楼兰、乌孙、羌等游牧民族的国度,都是雄心勃勃,想要进军中原。
不过历来楼兰、羌族安分些,距离秦国也远,倒是不会长途跋涉来袭击秦国,那样的好处他们也把持不了。
“老臣清早与蒙恬商议着,便是从这南蛮子下手。”王翦指了指咸阳南方的南郡,便往后退了一步,给身后的蒙恬让出一条路子。
“臣与南方不如蒙恬熟悉,就让他来说罢!”王翦收起手势,对着蒙恬看了一眼。
嬴政点头。蒙恬从王翦身后上前,接过王翦之前的位置,道:“我王请看,这里是南郡,在南海与咸阳两地中间,斥候来报,说南蛮子早在苍梧地区扎营三月,想来是想将战场选在南郡地带。南郡,长江之水流也。我们便可以将这战场选在这长江河畔。”
“将军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文官从一群武将身后挤出了个头,在其余人都听得仔细的时候,他却不以为然道。此人便是之前的那个井阑。
嬴政侧过头看了一眼此人,便继续看地图,面无表情。但是在嬴政身后的大臣却看不到嬴政眼底的不悦,纷纷闹着吵着要井阑说出个所以然来。
井阑见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松了松自己的身子将自己的站位大些,然后鄙夷的看着蒙恬,对嬴政的后背抱了一拳道:“我大秦是中原战神,最擅长的便是陆地作战,臣敢言,秦军就是为这土地生就的战力。但是几百年来,秦军都是在地上与人徘徊,要说这水上打仗,你能打出个甚来?还请皇上明鉴!”
蒙恬鼻子里哼了一声,暗骂了一声“鸟”,但是自己的右手被王翦拉了一把,便愤愤的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文武大臣终究是一个无形的战场,几百几千年来都是如此,文人相轻是严重,那是酸臭味儿,可是这一文一武两个派别的明争暗斗,那就是阵垒两分。就好像武将们习惯了叫嬴政“我王”,就算是一统了天下之后也难以改口,祖祖辈辈叫下来的称呼哪能轻易就改喽?可是那些文臣就毕恭毕敬的叫一声“皇上”。武将说文臣酸倒了牙,文臣骂武将蛮牛抗命,总之是闹腾。
不过这些嬴政不去理会,秦国是法制严明,可是不拘这些小节。而且虽说文臣武将成了水火之势,可是大事上却不误国。就好像方才,文臣会赞同武将,武将会附和文臣。总之朝堂之上总归是关系错综复杂,能理出个甚来!
“我王,大秦虽然战力在陆,但是水军并不乏战,昔日与楚大战,便也有水战。若要说我秦军水战打不过南蛮子,岂不长他人威风!不过,长江河岸作为战地,就一定是水战了?井阑,来来来,你也来看看,这长江南岸,丘陵绵延,最是好埋伏的地点,再者,距离咸阳不近不远,回转有余。
我王再看,此处陇西战地,也是天险异常,堪比函谷关险要,若是大月氏敢来,自出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东胡不足言,东胡年前被秦军打过,兵力尚未恢复,尤其是天干地冷,粮草比起我秦军还要难以支持,到时候在渔阳、上谷一带围困,兵势可解。”
说话之人是王贲,井阑之前的话分明是在落这边武将士气,自家父亲能忍,蒙恬能忍,他也能忍。但是总得有个说话的人,否则真就被人看了笑话。先前父亲与蒙恬商量之时,他也在场,正好就由他来做这个黑面的人。
井阑先前被王贲否认了说法,甚至被当众指责“长他人威风”,心里自然不爽,但是文人就是能沉得住气,此时邪邪一笑,道:“那王贲将军说说,我军兵力如何?如何能分成三路大军与三面迎敌?”
嬴政此时也说道:“王贲,你将我军与另外三方势力详情说道说道。”
言罢,嬴政便兀自坐在了王贲原本坐的位置,前方之人自觉让开了一条路子,能够让嬴政看得见地图。
王贲高吼一声:“诺!”便摆开了架势。王翦拉着蒙恬往后走,站在嬴政身后,还是那副不关自事的样子。蒙恬两次被拉,刚要发作,便见王翦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让他们这些后生去闹腾,你我只管打胜仗!”
蒙恬愤愤的吐了口气,道:“老将军知道我这性子,最腻歪这些说理的,安我说,让王上给你我各一路大军,便能缴了那些蛮子,还这样在此与那些大臣胶着,实在是不喜!不喜不喜!”
王翦“哈哈”一笑,虽说大笑,可是却是压低了声音的,倒也不怕那些人听见,何况那些人都在看王贲,谁去理睬这两个老家伙?也唯独李斯不着意的往这边看了几眼。
“你我要是总做将领,那些手底下的娃子得恨死我们这些老家伙!”
蒙恬也是个心直口快的,想明白了也不冲撞,只是看了眼王贲叹道:“虎父无犬子哦……”
王翦便笑道:“你胞弟不也是上卿么?哼,比那井阑会做人!”
“也不及李斯啊……”
这边两人低头说道,那边王贲也早就说起来,依旧是在地图上指点着。
“我秦军将士在一统六国以来,老弱残兵都派遣回家疗养,至此大军尚有二十万,然,眼下秋收季节,田里男丁不足,有十之一二分解到各地帮助征粮纳粮,眼下能够启用的,还有一十六万。加上常年镇守北部的将士四万、西部将士四万,一共二十四万。若等秋收之后再行征兵召回,能有七万新军,总体三十一万。
那蛮子在南海一代调养生息十年,原本过去的老世族有七八万,后来列国投靠分裂的,买兵招募的,据斥候营的消息是有新生大军八万,老军四万,一共一十二万。
东胡年前与秦大战,原本三十万大军死伤大半,这年招募加上,估计能有十八万。
匈奴地域辽阔,最善马战,轻骑军队当有一十四万,加上游牧步兵八万,共二十二万。
月氏狭小,不敢攻秦,兵力八万。
若是北方部族都加入战争,与南蛮子达成共识,当有敌军六十万!”
王贲声音洪亮,整个大殿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而且掷地有声,每个人都觉得耳膜发震。然而更加震撼的是王贲说的兵力差距。
“六十万大军!天!”
“居然比起我大秦足足多一倍!这仗还怎么打!”
“打!老秦人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这两倍就把你们吓趴下了?没用!”
“可不能怎么说啊,这可是六十万大军,秦国兵力最盛之时就是灭的楚国那一仗,六十万秦军,浩浩荡荡齐步一跺都能把山给震塌下!可是现在……”
“现在连年征战,老秦人死伤无数,哪里来六十万大军哦~苦也!”
“鸟!秦国能怕?打!秦人越战越勇,怕个甚来!”
“……”
大臣们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吵吵个不挺。武将言打居多,文臣就要畏头畏尾些。
王贲不睬那些大臣,就看着面前的皇帝,距离近了,能看见珠帘底下的面容,那原本就粗狂的脸面,此时居然比起王翦蒙恬还要饱含杀气。不过也不奇怪,嬴政灭国大战几乎都是亲身作战,而且自赵国回来便在军营里长大,哪里练就不出这样的杀气。
大臣中没有加入议论的人不多,武将里就王贲自己,加上王翦和蒙恬这两个老将军依然还在窃窃私语。文臣里的,就李斯和那个面目青紫的井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