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14
金殿。
一碟奏折铺散开掷在殿宇中央,司天监战战兢兢的跪在一旁,低头不语。肃穆的气氛笼过每一个人的心头,两侧大臣怔怔的列在那里,如陪葬的陶俑,面无表情,僵硬呆滞。
“说话啊,爱卿们平日里不都自恃才高,愿为朕分忧吗?怎么今日一个个都装聋作哑了?”穆帝怒光扫过整个大殿,见那些个大臣面面相觑,持笏立在下面,左顾右盼,气火顿时涌出,砰的一声将手重重敲在金龙宝座的扶手上,回声不绝的弥散在殿宇里,震得每一个人的心弦都被绷了紧。
“柳鲲你说!”穆帝突然伸出手指点住臣群里的柳鲲。
柳鲲立刻侧出人身,立于当中,俯身小心回道:“回皇上,臣以为自古天子受命于天。天文与国家命运系在一起不无它的道理。自本朝开国以来,设司天台也正是这个缘故。”
穆帝盯住柳鲲,继续道:“那柳爱卿就说说,这‘月忽失行而南,顷之复故。’当做何解?”
“臣以为天文之事当问司天监。”
“朕要你说!”
柳鲲跪倒在地,语无伦次:“臣…臣…”
穆帝将手中的那本《天文志》执于目前,眼中带出令人生寒的杀气,掷地有声道:“司天监,折是你今早奏的,你就给朕来解释解释,这句话该怎么解。若解不好,你这官也别做了,朕拿你去祭天好了!”
“皇上!”
“还不快解!”穆帝眼神瞥过司天监,见其怯怯在那,全身战栗,怒气再次生出。
“皇…皇上!昨夜宁州城突降暴雨,臣夜记星象,见七星黯淡。雨前,月忽无故向南移动,而后回位。臣查历代天文志,觉此象不妙,故今日朝奏。”
“昨日乃立秋,秋雨无常。若是雨前,定有天色诡异之象,你如何敢在这折中奏此是不祥之兆?”穆帝质问司天监。
“这…这…”司天监支支吾吾。
“是谁今日允你朝上奏事的?”
司天监低头,余光猎向臣群里的一个身影,唯唯诺诺道:“是…是…”
“是什么!”
“皇上恕罪,是陈司马。”
大臣们眼神交汇,似是心底有了答案。陈司马瞪住跪地的司天监,手心冒汗。他捏紧了手中的笏,移出人群,躬身在那,缓缓道:“皇上,容老臣奏禀,自先帝继位来,国之大运多系于天运。先帝常常告诫老臣,敬天犹如忧心社稷。这天时如何理当系于皇上的心间。”
穆帝知陈司马在此倚老卖老,不愿悖了先帝的意志。稍作缓和,看着陈司马道:“老司马心系国家兴亡,真是受人敬仰啊!”
“皇上过奖了,臣辅佐两代帝王,无非只是尽臣微薄绵力而已。”
“是啊,老司马是先帝时的重臣。这大离国的疆土有一半是老司马打下的吧?嗯,果真是忠君爱国啊。只是,老司马,朕只听闻你打战所向无敌,却竟不知,你对这天文之事也如此精通!”
穆帝见陈司马脸上微微抽搐,便不再点话下去。
“皇上!”陈司马呼出一口热气,似心中那份不平不能抹去。想他纵马踏过无数败者尸身,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皇上,老臣并非善于此道。只是老臣知事皆非空穴来风。老臣听闻些事,细想来与这月行之变不无联系。老臣一把年纪,又怎会信口雌黄!”
穆帝目光如炬,他看不透面前这手握朝中军权的人究竟这金殿上呼风唤雨为的是哪般。他只隐隐觉得不妥,在这皇位上坐久了,也会高处不胜寒。
“老司马听闻何事?”
“老臣听闻昨夜这后宫里发生了怪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如晴天里的霹雳,炸破金殿的沉寂。穆帝脸色骤变,那先时勉强的缓和,被这一句带去所有。他坚毅的表情中夹杂百感,是恐惧还是愤怒。下面的群臣离穆帝太远,他们无法洞穿几丈外的君王此刻心中所想。唯有身侧的太监注意到穆帝的瞳孔中映着陈司马的身影,那身影在眼珠中扭曲变化,是自然的反应。连穆帝也不曾意识他的眼睛出卖了自己。陈司马的话荡在他的身体里,挥散不去,如似曾相识般,触动了心底那封存多年的记忆。
陈司马见殿宇里有了议论,将首掩在官袍下对着跪着的柳鲲无声冷笑,而后继续说道:“皇上,今早莫妃娘娘宫苑外发现一只死猫,死状极为恐怖,并非人为所致。而昨夜那场大雨甚是古怪。老臣今早听闻司天监上奏月变之事,更不得不让老臣心存疑虑。”
柳鲲一听,心中一惊。他转向身侧的陈司马呵斥道:“陈司马,你在这危言耸听什么!老夫怎未听说死猫之事,若既是有,跟月变有何关系!”
陈司马嘴角微微一动,不看柳鲲,躬身道:“莫妃娘娘乃柳丞相送入宫中,当然会这么说。自古月变必有其原因,各种奥秘岂是你能参透的。可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月变之后,死猫便出现。这难道不会让人猜想是不祥之兆的应证吗?”
那些陈司马提携上来的官员开始在旁附和。而此时,柳鲲的党羽则不知所措,怔怔瞄着柳鲲。
穆帝阖眼深深吸了气。十五年前,出了个柳鲲,难道十五年后,又要出一个陈司马吗?穆帝一瞬间觉得那几丈外的群臣是如此的陌生。那一个个奏折里充满了党派利益,而自己竟然靠着这帮人步履艰难的走了二十年的执政之路。他不愿去想他们说的话是假,他不能。朝权早已被殿上的这两人架空,他没有兵权亦没有政权。穆帝后怕,他究竟是这大离国的皇帝,还是这两人手中的傀儡。是自己的错吗,还是先帝留下的毒瘤。他不能去想象十五年前的那场变故是错的,他不能。他宁愿去告诉自己那是正确的选择,因为是他亲手提升了柳鲲。他有选择吗?那皇城外隐隐浮动的军队他怎会看不清看不见。他牺牲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却扶植了一个大患。当这一切在他努力想要去忘记的时候,十五年后,这一幕还要再现吗?
穆帝睁开眼,漠然的看着下面的陈司马:“老司马,朕若没记错去年老司马过了五十大寿了吧?”
陈司马听见这话,心中觉得疑虑。他想偷偷余光扫去看穆帝的眼神,可是他不敢。陈司马只是小心翼翼的继续听着从自己前面飘散来的声音。
“五十岁了,老司马不易啊。老司马半百高龄却仍要为社稷分忧,朕有时于心不忍。莫妃之事,朕未曾听皇后提起。老司马知此事,朕也知是何人传的话了。”
陈司马蹙眉面露堪色,他这时才醒悟,刚才只为一心要将这事抛在大殿上激出波澜,却不曾想,话语间,也将自己的女儿拖累进来。陈司马一时有了慌乱,先前的底气消了一半。
“朕不怪老司马,也不怪任何人。只是这后宫之事理当由后宫处理。既然皇后未对朕提过此事,想必是并非如司马猜的那般,司马多虑了。”穆帝顿了顿,“至于这月变之事,就由司天监这般记录吧。想这大离国有司马这些忠君之臣,小小的月变又何足以动摇国之根基呢。”
陈司马听穆帝已有打算,也不便再说下去。他见柳鲲在那,脸上稍稍缓和过来,心中暗暗叹气。这如此好的时机竟未能撼动得了身侧此人,不知再有机会时要是何年何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