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16
莫离坐在紫薇宫苑的石凳上侍弄着面前的两株翠菊。鸵羽形紫色瓣恣意展开,似造物者的愚弄故与莫离争奇斗艳。可独独莫离没有那赏花的兴致,她只是拨弄着花茎,怔怔出神。自永华宫一别后,算来已有十多日不见一位妃子了。这些个日子里,莫离只是静静待在紫薇宫里哪儿也没去。期间,有小太监打苑门前走过,被秋儿拦下才知金殿上陈司马向皇上奏禀了死猫之事。而后几天,有姜妃宫苑里的侍女来传话,邀莫离去姜妃那赏花,却也被莫离借故推辞了。
莫离多日不愿走动多少还是受了姜妃在永华宫里反常的影响。秋儿自是不知,她先时听了侍女的传话,兴兴去拉主子赏花,可见莫离忧容满面,无甚兴致,也就知趣不再接茬了。莫离从未与秋儿说起那天永华宫的争斗,于是莫离对姜妃的冷淡,就让秋儿狐疑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但秋儿又不好开口去问,那心中的疑问也就这么烂在了肚里。
秋儿自苑外为莫离取来了膳房预备的早膳。她见莫离正坐在石凳上愣神,便迈小了步子,轻轻移到石桌边,将那一手中的红樟木食盒篮启开,一碗热盈盈的白粥落在中央,那是今早秋儿特意嘱咐的。近日莫离一直胃口不佳,秋儿见状便支了膳房的管事煮了白粥,小火慢炖,熬了几个时辰,阵阵香气散开一圈,浮在秋儿的面前。她小心捧了那白瓷碗悄悄搁在石桌上,取出小碟,放上了瓷勺,满意的笑了笑。
“娘娘,娘娘,先用早膳吧。”秋儿见莫离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小声唤道。
“嗯。”莫离轻应了一声,放了那手中的翠菊,捏勺搅动着白瓷碗里的粥。
那神情依旧黯淡,看得秋儿都心生怜悯。秋儿多次想冒犯的开口去问缘由,可话到唇边却哽住了。
“娘娘,快用膳吧。用完了膳,秋儿陪娘娘一起拾捣这两株翠菊。”秋儿思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莫离没出声,只是默默应了。她挑出一点米粥于勺上,吹散了热气,正欲送入口,苑墙外却飘过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顺着紫薇宫的苑墙一直带过去,直到近到苑口的那扇木门时,才辨得出是一帮小太监和侍女。那些个小太监全然不顾苑里的莫离,只一个个涌进来,把上前阻拦的紫薇宫侍女都推了开,把住那扇木门,分列在两侧。接着,与小太监一同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又死死围了一圈,其中一领头的侍女立在中央,瞟了苑四周一眼,目光对过秋儿与莫离,并不请安,只回首欠身在那,像是迎着什么人而来。
秋儿眼尖,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正是宫廊上抱猫的侍女。而她嚣张的气焰,秋儿是早就领教过了。见她毕恭毕敬,想是她的主子就在外面。果不其然,稍许,一位凤服霓裳的女子踱了进来,后跟两个陪侍的侍女。
那女子正是陈妃。
这陈妃无故来紫薇宫做什么。见其架势不像是走动来的,秋儿正思索着。陈妃却先瞥见了坐在石凳上的莫离,那脸颊上带着怒气,蹙眉盯住莫离,多少让人心悸此番这不请自来正是冲着莫离。
秋儿慌了神,一时竟忘了跪安。而那陈妃却意不在此,只死死看住莫离,周围一切都没放在眼里。
莫离如梦初醒,她未料,这几日避在宫里,竟也不知怎的就又惹出事端。她立起身,道了福:“陈妃姐姐。”
话未落地,陈妃已迎上去,眉间挑出杀气道:“莫妃,本宫问你,你是否对本宫有何不满?”
“姐姐,莫离听不懂姐姐的意思。”
陈妃对了莫离一眼,哼出一口气,冷冷道:“莫妃,不要以为你有皇后和姜妃撑腰就可以在这后宫里与本宫作对。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想爬上枝头变凤凰,与本宫平起平坐,你还没有那能耐!”
莫离咬紧唇齿,颔首低声道:“姐姐,莫离从来没有要跟姐姐争宠的意思。姐姐若有什么话,不妨挑明了说,妹妹我也好明白姐姐究竟因为何事怨妹妹。”
“好。”陈妃说着,坐于石凳上,仰首继续道:“本宫问你,你是否嫉恨本宫的那波斯猫抓伤了你?”
“不过是点皮肉小伤,莫离又怎会嫉恨于姐姐呢。那日永华宫里,莫离已说不怨姐姐了。”
陈妃诡谲一笑:“话是说得好听。只怕莫妃是一直都嫉恨在心吧!本宫不过是在皇后面前说了你几句,你竟记起仇来了。要知这打狗还需看主人,想必莫妃对自己的身份还没有弄清吧!”
陈妃说完一捋袖,将石桌上的那红樟木食盒篮掀翻在地,咚咚两声散落在莫离的脚下。
莫离按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对着陈妃道:“姐姐何故如此脾气,妹妹自进宫就清楚自己的身份。妹妹究竟是哪儿做得不对了?”
“还狡辩?”陈妃斜视一眼莫离,招了远处领头的那侍女过来。那侍女瞪了秋儿一眼,似在挑衅,而后匆匆凑过来,将一秀帕包裹的东西送到陈妃的手上。那秀帕被陈妃重重摔在石桌上,发出脆音,想来那帕里裹着的应是个金属之物。陈妃手倏一下将那帕扯了去,一把沁满鲜红的剪子跌撞在石桌上,映在莫离与秋儿的眼眸里。
“莫妃想必不会对这把剪子没有印象吧?”陈妃反问莫离,“这可是出自你宫中之物?”
但凡宫中物件均由营造司统一分配,那每一件物件上都会烙上宫苑的记号,以便区分。莫离细细看去,这剪子却是出自紫薇宫中。只是如何这剪子到了陈妃的手里,而又如何这剪子上沾了血迹了呢?
“回姐姐,这剪子却是出自紫薇宫…”
未等莫离将话说完,陈妃已夺了话来,愤愤道:“那我要问问莫妃,我跟你有多大仇恨,你需要下如此毒手,将我那猫插死在宫廊里!”
砰的一声,陈妃的手重重落在桌上,晃得那碗粥四溅出来。
“姐姐,妹妹我…”莫离一时竟不知所措,这怎的又多出一只死猫,她莫口难辨,看着那剪子怔怔出奇。
“怎么,莫妃难道不想承认?”
“姐姐,可妹妹真没有那么做啊!”
“那你就来给我说说你宫中的剪子怎么就插在我那小崽子的身上!”陈妃怒火攻心。本是就看莫离不爽,自己父亲因为皇上要保莫离而出了丑,那被赐的猫又无端死了,她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那气势便是今日非治死这贱人不可!
想不到仅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夜梦中黑猫果真是不祥之兆吗,而自己又真是不祥之人吗?
莫离脸色苍白。此刻不在永华宫中,即使那平日里对她寡言冷语的皇后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为她化解了这不白之冤。也许,秋儿是对的,若是去了姜妃宫中,幸是姜妃会帮她一把。可是,姜妃会吗?那姜妃似乎已不是以前的姜妃,这后宫之中,她还能倚靠何人?
秋儿看在眼里,心中却隐隐不安。那剪子自陈妃扯开帕子现于自己眼中时,她便一眼看出,那剪子是自己大意丢于宫女所住小院之中。那日,她欲要去访一姐妹,可又手中有线活,便偷拿了紫薇宫的剪子。回来时,聊兴正酣,竟忘了将那剪子也一同带来。想着不知是谁,有意栽赃,拾了那剪子,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她心中便气愤不平。可她又不敢说出来,她恨自己一手害了主子,却在这危急之时,不愿承担。秋儿低了头,一脸心虚,不敢去看莫离的眼睛。
“这猫乃皇上钦赐。你敢弄死这猫,便是犯上,今日我便弄死你也不会怎样!”陈妃说着走上前来。
莫离瞳孔里映出陈妃的身影,那陈妃在她眼眸里越来越近。只没看清,便觉一阵热辣在脸颊散开,生生的疼痛让她捂住了腮帮。陈妃一巴掌下去,顿时心舒气畅,她见莫离眼睑中有晶莹泛动,脸上闪出一丝笑来。
“姐姐,妹妹我真没有…”
“还要狡辩!你莫不是要说这也是不祥之兆?哼!你还真信了那些鬼话!”陈妃盯着莫离啧啧摇头,“不过,你这贱人也确是个不祥之人。自打你进了宫,本宫就没有一天安神日子!”
说罢,陈妃觉得那一巴掌下去,仍是气焰不消。她忽看见石桌上的剪子,于是攥在手里,冲着莫离的脸伸过来。秋儿吓得竟差点瘫倒在地上,莫离看着那剪子一点点的近过来,全然忘了躲闪。好在此时,那陈妃身侧的侍女及时制止,轻声在陈妃耳边细语一阵。陈妃脸上缓了过来,扔了那把剪子,蔑视道:“差点为了你这个贱人坏了本宫的前程!看我奏禀皇上,如何处置你!”
陈妃转身欲愤愤离去,可却迈开一步,又顿住了。她心中总依稀觉得面前这贱人还未尝试到自己的厉害,定要找个什么法子再治她一治。这时,那石桌上的两株翠菊跳入她的眼帘。她狡黠一笑,步过去,伸手抚弄那紫色花瓣。
“还真有兴致呵。”
她冷笑一句,那一碗热粥散过气来罩住她的视线,她心下一算,两截细指捏起那白瓷碗在手中晃动。秋儿见此情景欲上前阻拦,却突然感到一只手拽住了她。秋儿抬首看去,见莫离悄悄将一只手藏在身后,抓紧了秋儿的身子。秋儿意识到莫离不愿她出去惹事,只默默的看着陈妃在那将热粥浇于两株翠菊之上,秋儿心中满是滴泪。那翠菊受了烫,谢了花瓣,一瓣一瓣的紫色片铺散在石桌之上,只留下两株花茎上粘稠的粥液缓缓滑下。秋儿的心一揪,闭了眼,那一泓泪泉,止步不留了下来。
“哎,真是好花啊!不过可惜,再好的花,生的不是地方也只有残败的份儿呀。”
陈妃自言自语,像是说给那翠菊听,又像是说给莫离听。她扔了那白瓷碗,不看莫离,带着那些个太监与侍女大步走出了紫薇宫。
苑外陈妃的笑不绝入耳。白瓷碗碎落一地,莫离静静站在那里。秋儿抹着泪,看着莫离。
莫离伫立在那儿,许久默默道:“我本是一卑贱之人,却害了两株翠菊陪我同受苦难。秋儿,以后苑中不要养花了,我的命是养不活它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