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30

　　那侍女一路之上并不多语，廊檐如蛟龙游走，秋儿脚下石砖变幻无穷。转转停停，上上下下，假山环抱，碧水相拥，秋儿竟一时随着这些转瞬掠影，忘了身于何处，直到那一座六角长亭于转角处现于眼里。

　　红漆樟木，层波绿璃，六角飞檐落于一片青碧水榭边，宛若玉帛上的红瑙，和风四面，韵雅脱凡。

　　秋儿遥遥见亭中石凳上倚坐一女子，正侧身俯看池中红鲤如梭。她展出玉手，轻捻细碎间，撒下如沫饵食，惹得那水中游物攒抱不散。

　　一时看得恍惚出神，却被侍女的音打乱思绪。

　　“过去吧，娘娘在那儿等你。”

　　秋儿见那侍女冲着自己淡淡颔首，遂小步上前。亭中有徐风穿过，轻拂她的面颊。女子虽背坐在那，却听出身后有细声飘来，悠悠尽撒了手中之食，转身冲秋儿莞尔。

　　熟悉的面容再次浮现，秋儿明亮瞳孔中映着一人的影子。

　　“怎么秋儿，多日不见竟把娘娘我给忘了？”女子见秋儿木讷，浅浅笑道。

　　那声似柔风绕耳，却又生生将秋儿的心思拉回到了这长亭里。

　　秋儿如梦方醒般跪下：“秋儿，秋儿给姜妃娘娘请安。”

　　姜妃一笑：“傻秋儿，何须如此多礼?”遂伸手扶了秋儿起来。

　　秋儿回头见先时带自己来的那侍女立在远处长廊里，刻意避开亭中交谈，便知此番姜妃见她必是私下里有话要与她说。宫门前姜妃侍女替自己解围，想来也是受了姜妃的旨。这突如天降般的绝地逢生，让秋儿打心眼里感激姜妃。可，那萦绕在心头的疑团却也困得她好生难受。

　　姜妃如何恰巧便在那时救了自己？

　　秋儿心中虽有疑虑，可不便开口，只又欠了欠身对姜妃道：“谢谢娘娘今日救我。”

　　姜妃笑盈瞅着秋儿的眸子：“也只怪娘娘我今日凑巧，去毗胪寺求香。这入得宫门后不久，遥遥见你在那遭侍卫发难，这不，便遣了那侍女去替你解围。”

　　秋儿轻轻应了一声，心下暗忖，这姜妃娘娘果真观察入微，既知自己心头不安，便自顾解开谜底。

　　“来秋儿，过来。好久不见，陪娘娘我赏会儿鱼。”

　　说着，姜妃拉了秋儿的手，凑至石凳边，看那池中金鲤影影绰绰。恰有一只甩了金尾扑腾打水，好不闹腾，一如秋儿此刻的心，悬而又悬。

　　为何姜妃娘娘不问我为何偷偷出宫？

　　秋儿手心中有涔涔汗滴涌出。此刻，那手正挽在姜妃臂间，这肤脂相连，应是察觉得到秋儿的异常。秋儿怯怯瞄去一眼，可姜妃一如先时那般只顾赏鱼，看到兴致之时，侧脸冲秋儿一笑，支应秋儿去看那双鱼戏斗的趣景。

　　这本是静谧的水亭，却独生一种惶恐，像是太过安逸了，也并被是人人消受得起，一如秋儿惴惴不安。

　　“娘娘…娘娘…”秋儿欲言又止。

　　姜妃不看她，只细细看着那池中双鱼互相咬尾。

　　“娘娘…”

　　姜妃忽将秋儿的手挽紧了些，秋儿一惊。再瞧去，那姜妃的眸中宛如风轻云淡，觉不出一丝波动。

　　“秋儿，”姜妃忽然说话，“这宫里，不想说的，便不必说。有时说了，不见得就是好。”

　　说这话时，姜妃淡然不迫。可言者只是寥寥，听者却是难平。

　　“娘娘，娘娘，您怎不问我为何偷偷出宫？”

　　姜妃收了目光，转向秋儿：“秋儿，若是能说你方才便说了，不是吗？”

　　秋儿砰的跪倒在地：“娘娘，其实，其实秋儿是有苦衷的。一切，一切只为了莫妃主子的好！”

　　姜妃支起秋儿：“傻秋儿，娘娘我怎不知你偷偷出宫是为了你家主子。听娘娘我一句劝，这事你若觉得不便说，那也不必再提。今日你我之遇只当是不曾发生，往后见了谁，也要守口如瓶。这宫闱里，眼红着你家主子的人多了去，你日后替你主子办事自当要小心才是，万不可像今日，险些透与我听。”

　　秋儿眼中泛动晶莹：“谢谢娘娘。秋儿，秋儿一直觉得上次永华宫一事后，主子对娘娘看法多少有些偏颇，今日看了，果是如此。娘娘，娘娘，其实刻刻都在替主子着想。秋儿我回去一定要说与主子听。”

　　“秋儿万万不可。”姜妃抹了秋儿欲划出眼眶的泪珠，静静道：“此时不如彼时。你若今日说了，反会让莫妃猜忌。倒时，你一番好心，想是这潭水会愈搅愈混了。”

　　秋儿挤出一个笑：“是，是，秋儿没想周全，娘娘说得有理。”

　　姜妃从怀中掏出一块镏金手牌递与秋儿：“皇上曾赐了我两块金牌。今日我便送一块与你，你若再想出宫，便拿了这金牌也方便些。你万不可叫旁人知了。否则，娘娘我也会被你牵连进去。”

　　“秋儿明白，娘娘尽管放心！”

　　姜妃静静点了头：“时候不早了，你主子要急了，快些回紫薇宫复命吧。”

　　秋儿深深望了一眼姜妃，而后又行了礼，心中连声说了三声“谢谢”，便旋身于长亭另一边消失在宫廊里。

　　待秋儿走后，一双绣花履小心的凑近那座长亭。

　　亭中，两个身影幽幽交耳。

　　“娘娘果真料事如神。”

　　“你若看得细透，一样也会发现其中破绽。”

　　“只是，只是奴婢不知娘娘为何不问她出宫究竟所为何事，又为何赐她金牌？”那绣花履细细道。

　　女子冷冷一笑，侧身去看池中的金鲤：“这鱼虽好，可你不喂它些饵食，给它些甜头，它又如何会傻傻的凑到你跟前来呢？”

　　“娘娘的意思是要欲擒故纵？”

　　女子瞥向那绣花履，意味深长道：“是不是欲擒故纵，便要看这鱼肯不肯上钩了。不过，”女子一顿，“你跟了我这么些日子，算是机灵许多了。上次莹儿那件事办得甚好。”

　　“莹儿欠娘娘一个情，奴婢让她还了这个情也是应该的。”

　　长亭之中，话语戛然而止。晚风徐徐，风中夹带诡谲笑声依亭角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