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05

　　晨曦朝露，风萧水寒。紫微宫的苑墙外无端飘来一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翻卷，悠悠转转落在苑中的石桌上。翘起的叶边，棱角分明，有锯齿般的锋厉，张牙舞爪，冷眼静静遥望正殿的朱门被缓缓旋开。

　　“娘娘，秋儿去了。娘娘千万别忘了秋儿提的醒。”

　　莫离微微颔首，轻拉过秋儿的手，眼中泛过依依不舍，而后悄悄松开。

　　“娘娘这是怎么了？弄得似永不再见似得。”

　　莫离脸有些发僵。

　　“娘娘莫怕，秋儿会早去早回的。”

　　莫离轻声应了，挤出一个笑。

　　也许这殿门前的一幕终要做这二人生死诀别。若秋儿能躲过这一难，有朝一日，她还会记起自己么？

　　秋儿，千万别回来！走出这枷锁，这高墙，你便自由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莫离心中默默呢喃。望着秋儿远去的背影，她的眸中依稀看见了漫天黄沙，白驹踏过高丘，那马背上的老者，白须在风中飞扬。身后的女孩着了白素轻纱，小手死死扣紧了那老者的腰。溅起的沙砾蒙了女孩的双瞳。

　　“离儿，开心么？”

　　女孩抿了唇忍住飘人嘴中的尘扬：“欧阳伯伯，风太大了。”

　　“离儿别怕，那是这大漠风神赐给我们的自由啊！”老者扬了鞭大笑，马蹄呼啸而过。

　　远远，羌国国都永州城在风蚀中孤傲矗立。

　　莫离淡淡一笑，转身折进了殿里。

　　殿内，侍女正持了把蒲扇在小炉边煎药，浓烈的麒麟草的味道弥散不绝。瓷砂锅中，那澈澈泉水此刻正翻了泡，晕开一朵又一朵的白雾，虬须盘卧的麒麟草在锅中上下扑腾。

　　“这是第几遍水了？”

　　侍女落了扇，扶跪在地上应道：“回娘娘，第一遍水将将煮沸，正准备换水呢。”

　　莫离面色淡容，她允了那侍女起身，对她道：“你退了吧，本宫自己来。”

　　“这...”侍女有些为难，“秋儿姐吩咐，要替娘娘…”

　　莫离打断了侍女欲说的话。她轻轻走过去，捏了那扇柄，从侍女的手中将蒲扇缓缓抽出，道：“本宫自己来，你退了吧。”

　　侍女见莫离执意如此，便欠了身退下。

　　“对了。”莫离回头冲着那侍女道，“将殿门关上，本宫有些乏，要休息会儿。膳食就不用送进来了。”

　　“这…”

　　“去吧。”

　　侍女应了应，将殿门一点点的合上。

　　碎步慢慢踱去梳妆台，晃晃铜镜里，风华绝代的容颜映在眸里。细指轻划那颚下凝脂，蹉跎岁月，马背上的女孩确如今是这般娇容。莫离盈盈浅笑，心中闪现无数人影。那几个时辰后再见自己这张面皮的看客会是怎样的心情？皇后会惊讶么，柳鲲会嗔怒么，陈妃会蔑笑么，穆帝会动容么？若，若上官青能见此，他会流泪么？

　　她安坐在那张桃木凳上，为自己缀上最灿的钗簪。流碎细珠，莹莹串串，发髻上轻轻作响。自古红颜多薄命，确是天宇妒红尘。脂粉细沫，浅浅上彩，绯粉绛唇，宛若幽兰。

　　了却了最后的牵挂，无所依的静静上路。莫离灭了炉中火，取药碗滤了那锅中沸水，慢慢送入口中。这一口咽下，竟觉不出那热浪在心中翻涌。唇角流淌丝丝药汤，落在地上，汇成一朵凋败的海棠。

　　秋儿轻步在蜿蜒宫廊里，心中希冀满满。若是能让主子与上官大人再诉前缘，也算是她秋儿为主子做的一件善事。她悄悄避了膳房前的大道，直直往宫门处走去。那是她与姜妃的约定，秋儿不曾与莫离提起。想这今日出宫会一帆风顺，秋儿嘴边绽出会心的笑。

　　掏了姜妃给的金牌，未受阻拦，秋儿便又再次进了这喧嚣的宁州城。城中，街头巷尾，交耳着这最近发生的一件怪事。秋儿来不及细细打听，匆匆走在巷里。过了座石桥，却遥遥见，西北角一片殷墟，残木断墙，抹着焦炭。周身有人指指点点细语交谈。

　　“看见了么，那儿，就那儿。前些天不知怎么的就来了场大火，把这郭府烧得一干二净，那个惨啊！”

　　“那宅子不是郭志勋，郭大人的么？莫不是郭大人他…”

　　“唉！郭大人被救出时已是一具焦炭了！”

　　“唉！好好的一个清官就这样没了。上官大人恐怕定是对自己老师的死痛不欲生吧！”

　　上官大人？那二人口中的上官大人莫不是上官青？秋儿暗忖。

　　耳边的话语让秋儿担心起来。难道这些日子，上官大人出事了？想到这，秋儿心中焦急，过了那石桥，向天秋阁快步走去。

　　冰冷的石阶，秋儿坐在天秋阁前，忐忑不安的等着上官青出来。

　　上官青随了报信的兵士从天秋阁里踱出来，却见一人蹲坐在门前。他轻咳了一声，旋即那人转身过来。看了那人的面貌，上官青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秋儿？”上官青无力的吐出两字。

　　秋儿拍了裙边的尘土站起来，见了久违的上官青，本欲寒暄，却见面前那人面色凝重，双眸无光。上官青一身素服站在天秋阁前静静望着秋儿，风吹过他的长袖，是那么凄凉。

　　秋儿不知如何措辞询问，干干的挤出一声：“上官大人，那火…”

　　秋儿的话虽没头没尾，但上官青确是听懂了。他沉沉点了头，未说话。

　　秋儿心底一凉。怎么好端端又生出这事？此次出宫是为了让他与主子互诉情愫，可横遭此劫，怕是这面前之人也无心再思那些儿女私情了吧！

　　秋儿怀中那封信一时间有些沉，沉得要把秋儿给拖垮。

　　“秋儿，找我有事么？”许久，上官青送出一句。

　　秋儿怯怯点了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主子的信就在自己怀中，只要掏出递与他看，这一趟出宫便算成了。可，若这时掏出信来，合适么？

　　主子临别时亲口嘱咐，要让上官青当着自己的面将信拆开。这话便是要让秋儿务必将信送与他手中，让他知晓。若是此时不给，她秋儿也寻不出好时辰。况且，她需赶着回去，完不成任务坏了主子的事，她秋儿有一千个弥补的心也无济于事。

　　一番思量，秋儿硬着头皮，将那封信笺从怀中掏出，默默递给上官青。

　　上官青迟疑些许，看秋儿眼中怯怯，有些疑虑。接了秋儿手中的信笺，他缓缓启开，纸在风中摇曳，清秀的笔迹落入他的眼帘。

　　秋儿小心抬头，见上官青微微凝眉，渐渐那眉间褶皱愈陷愈深，而后挤出一条深缝。他嘴角微微抽搐，手竟有些颤抖，一双眼中波涛汹涌，似翻江倒海般难掩波澜。

　　唰的将信握成一团，捏在手里，上官青凝望秋儿。

　　秋儿被这吓人的目光怔住，心有些颤：“怎么了，大人？”

　　上官青僵硬着脸，缓缓道：“秋儿，你既已出宫，便在这宁州城里住下来，不必回去。”

　　“什么？”秋儿禁不住叫出声来，“大人在说什么!我得赶回去给娘娘回话，若不按时回去，怕…”

　　上官青断了秋儿的话，道：“娘娘那，那有些事，你不便回去。明日，我会送你出城。”

　　秋儿心中隐隐觉察倒不对劲，上官青的神色与主子嘱咐当面让他拆信的话语似都缜密策划了般，便是等着自己这一刻出宫，被上官青扣住。莫非，莫非，娘娘那出事了？

　　秋儿急急道：“大人，秋儿还有事要先走了。”

　　转身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上官青从身后拽住秋儿，将她死死扣在天秋阁前，手中的那信被捏得咔咔作响。

　　“大人你放开，放开我！”

　　声音嘶竭，但身后人无动于衷。很久，秋儿听见上官青的声音缓缓飘来。

　　“若是不愿辜负了娘娘的苦心，你好自留下！“

　　秋儿觉得自己手被用力捏紧，而后天地旋转，忽明忽暗，突然，便随了那牵住的手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