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14
黑暗小屋内,烛影鬼魅。
木塌上惶恐的双眸怔怔望着悬在半空银晃晃的小刀。
阴暗的脸在烛光下跳动,面颊上的褶子令人作呕。那张脸压低了黑色斗篷的帽檐露出一双摄魂的晶瞳,执了那把小刀在空中如银花飞舞,幽幽看着塌上的女子。
塌前并肩站着一名侍女,她视线随了那刀眩起伏,细声对着塌上的女子唤道:“杏儿姐,不用怕,这是最好的易容师。”
终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塌上的女子默默点头,依着冰冷的玉枕,冲着那执刀人道:“动手吧。”
一碗热茶送至女子的唇边,她轻压下一口,热气翻滚腹中化作暖雾袭过脑叶。瞬刻,她的四肢如腾云般轻飘,一股一股困意尽涌。她勉强撑了眼皮瞧着那人手中的刀,刀锋冷冷,是多么的刺眼。
似曾相识。十五年前的旧梦又浮现翩翩。
“苏妃已经被打入冷宫。你本是荷花池里的一具死尸,是本宫救了你,春儿。”面前立着锦绣华服。
“哼,你怎会有如此好心!”
“信与不信,本宫不可替你做主。只是,你若愿随了苏妃而去,本宫亦不拦你。”
“你究竟想怎样!”
“只想救你。”锦绣华服的女子淡然。
“条件?”
“从此世上不再有春儿,春儿已死。杏儿是陈妃的新侍女,你便是杏儿。”
刀在女子的面颊上留下殷红,疼痛心绞,她成了另一人。
她留在这宫里究竟是忍辱替苏妃报仇,还是懦弱的苟且偷生。
是该了断这一段不堪的烟尘。
今夜后,她便不再是任何人。不是春儿,不是杏儿。刀给了她第三次重生的机会。她要逃出这枷锁,再也不管这高墙内的是是非非。她只是一隐没于人海的女子,不再是这宫闱里的宫女。
一切结束了,痛后换来涅槃重生。她嗤笑。
“麻药已服,在下便动手了。”那执刀人对着塌上的女子颔了首。
“谢谢姜妃娘娘再次成全。”她阖了眼,伴着麻药的药力昏昏睡去。
“都办妥了?”
“办妥了,娘娘。”
先时小屋内的侍女欠身在殿里,锦绣华服的女子坐在桌边抿茶。
“娘娘的那绣花枕确是神奇。”
“不过是用了些迷香让人昏睡罢了。能如此顺利还得谢秋儿的那麒麟草。”女子搁了茶盏,眼波如镜,不露声色。
“只是那秋儿…”
“本宫已有安排,你自管照做便是。”
侍女不再多语,望了主子悠然静坐,便悄悄退去。
死牢中,牢头如往常般将饭食送与秋儿。然而,那句“莫要担心”今夜却迟迟未提。
秋儿攥过那碗饭狐疑,是牢头忘了,还是自己的日子到了?
今夜菜较前几日丰富些。肉与白菜,特意加了鱼。
牢头并未解释缘由,只穿过小道慢慢向远处踱去。果真是在世间的最后一顿了吗?秋儿落了一滴泪。
娘说,人上路做个饱鬼总比做个饿死鬼好。
秋儿涩涩扒了一口白饭嚼在嘴里,却越嚼越苦。
“为什么要哭!”她骂了自己一句,抹干了泪。
主子这样便能脱险,为何还要这般伤心,应该开心才是!
走上这条路,这结局早已被猜透。可为何当它真真切切来的时候,自己却又是如此惶恐,懦弱。
后悔了?不!
比起主子,她死不足惜。
秋儿硬生生又压下一口饭团,哽住那将将泛上的酸水。有鱼有肉,还奢求什么。若能救得主子,送上断头台亦不过如此。
她夹了块鱼放在口中,僵硬的咀嚼着。双齿碾磨,下颚蠕动,却越动越缓,眼前一切飘忽不定,时间过得似乎是那般慢。光影重重,碗里的鱼竟由一条变成了两条。秋儿的筷子浮动在碗里,却再也夹不起任何。
手指无力的轻弹,竹筷在空中旋转,啪啪两声落在阴暗的死牢里。那捧着的碗顺了掌心滑下,飞舞漫天米粒,碗面磕在地上闷闷作响。
秋儿如魂脱离了躯壳,不能驾驭,手撑了脑袋,努力揉穴,却还是抵挡不住那袭来的困意,白色轻纱如凋零的海棠落下,秋儿阖上了眼睛。
死牢里的火把噼啪乱响。
远处尽头,牢头幽幽走来。他敲了死牢的木栏,冲着里面的人喊话:“醒醒,醒醒!”
白色轻纱,柔柔身姿,地上的女子点点爬起。
她朦胧的睁眼,见四周如死灰般静,勉强揉了眼睛,问道:“这是哪儿?”
门外的牢头冷笑一声:“怎么,住了这么久,住糊涂了?这是死牢,秋儿!”
“秋儿?”那地上的女子猛的瞪大了双眸,仔细环顾四周。阴冷潮湿,青苔石墙上伴着水迹有红色蚂蚁爬过。扭过头,女子质问牢头,“什么秋儿!”
牢头啧啧道:“秋儿是死囚,你便是秋儿。”
“怎么可能?”女子大叫,“我怎么会在这,明明刚才…”
到嘴的话忽的止住,女子冷厉的目光闪闪:“是她!是她!”
“牢头,你好好看看我的脸,我不是秋儿!”
嘴边泛起诡谲,牢头兀自将手中的刀抽出,那刀折了火把的光,炫目刺眼。
“好生对着刀面照上一照,是不是秋儿,你自己明白。”
刀面中映着一张熟悉的脸,那是这死牢里秋儿的脸。
女子双手捂住自己的颊,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不是,她骗我!我不是秋儿!
疯狂的撕扯自己的面皮,想要摆脱这场梦魇,却那张皮生生陷在了肉里,再也拿不去了。
十五年的流转,她最终还是做了鬼!
春儿,杏儿,秋儿。女子忘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生她有许多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是一场阴谋。这十五年,她究竟是在为谁活,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苏妃?
这一刻,她懂了。她无端续上十五年的寿命,只为今朝。
一切如天注定,早已被人安排。自己不过是玩这场游戏人手中的棋子而已。
无力的嘲笑,女子喃喃:“对,我是秋儿!”
牢头点了头,默默收回刀,对着死牢里的女子道:“秋儿今夜会畏罪自缢。”
说罢,一条白绫从袖中抽出,飘飘扔进了牢里。
“为何要听你去自缢?”女子蔑笑反问。
“因为秋儿不死,任何人都不会答应。”牢头转身,对着身后人道,“自己上路,免得别人送你更难受些。”
脚步沉沉,死牢道里,牢头的黑影渐渐散去。
小屋。叠影幽幽,烛火依旧。
木塌上,白色轻纱女子静卧,无知无觉。
执了银刀的斗篷黑影露出敏锐的目光:“这不是我先时施术的女子么?”
塌前的侍女笑道:“怎么,你的技艺已到了这般如假包换了么?”
那黑影细细打量,道:“若能如此确是梦寐以求。不过,还是真人更像些。”
侍女侧脸盯着黑影微笑:“那就替她换一张容,让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拥有这张脸的真人。”
忽明光下,侍女继续:“如此,你那假的面皮岂不就成了真的面皮?”
“说得有理。”黑影躬身,“不知你想为这真人换个怎样的面皮?”
“不如换成杏儿的面皮如何?”
“你这玩法确是越来越有趣了。”黑影微微颔首。
“我岂能有这般能耐,要赞便赞娘娘吧。”
黑暗中,二人不再说话,刀影游走如风。不多时,杏儿再次出现在这诡异的小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