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16
白色轻纱女子从塌上坐起。勉强揉了沉沉睡眼,却似乎哪里不对。
周遭陌生,这是在哪儿?
她记得自己最后倒在冰冷的死牢里,那顺着墙角渗过来的积水浸了她全身。此刻,柔软的木塌,她安稳睡于其上。摸了衣袖,早已晾干,可见自己来到这很久了。
那碗饭真的有问题,女子兀自暗忖。眺向四周,漆黑一片,看不见一丁一点。那先时的怪异感又再次涌上心头,究竟是哪里不对,女子竟一时参不透这其中奥秘。
遥遥处,忽有烛火燃起,窜动的火苗由远处荡来,浮在女子的脸上,影影绰绰。昏暗的屋内瞬的炸出这道光来,却惹得女子无法适应,只用袖遮了那光亮。
很久,她将眼珠藏在袖间看去,不远处,桌边坐着一斗篷男子,手中秉了一只烛。
“你终于醒了。”男子漠然的说道。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子一顿,将斗篷侧过朝向女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里面的脸,“我知你是谁便好了。”
“我是秋儿。”女子回着。
“不,你不是。你是我的杰作。”
“你在说什么?”女子莫名。
斗篷男子不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扔于塌上。铛铛两响,晃得人心也随着动起来。
小心将那面铜镜抹至自己身边,女子曲指拾起。
一面铜镜晃了她的眼,那镜中人却是另一番模样。
终于那醒时的不解在这一刻有了答案,那曾经的凤眼如今却是荡然无存。
这,这还是自己么?
远处,斗篷男子默默盯着女子,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起了身,让手里的烛光在眼前旋转,一轮轮光环送去,将塌上女子惊愕的神情托显得淋漓尽致。
“你是杏儿。”男子道。
“难道,难道你为我易了容?”女子质问。
帽檐微微垂下,男子颔了首。
女子猜到面前男子是受了谁的指派,只是那一张脸却出乎她的意料。
为何那人偏偏要这么做,为何要将一张恨透了的脸给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
帽檐内有轻笑旋转不散,倚了男子的身四处游走,将他的诡异衬托更浓些。
“无需多问。另外,”男子稍顿,“请恕在下无理。”
塌上女子皱眉,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她还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透了那光,女子努力去看,却见一明晃的小刀提起朝自己胸前凶狠刺来。不偏不倚,正中心房,一股鲜红染了白纱半壁。
“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子再次倒在塌上,吃力的吐出几个字,无辜的望着走近的男子。
斗篷里传来细音:“该做的我都做了,你应该明白了。”
说罢,男子吹灭了烛火,静静看着塌上的女子阖上双眼。
宫廊内,太监执灯,侍卫持刀,穿梭来回。
“传皇后娘娘懿旨,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杏儿找出来!”
黑夜中,灯影随队成了一排,在幽幽廊檐下如鬼火四窜,追索命魂。
假山石边,有侍卫大喊:“快来救人,杏儿在这!”
靴履杂乱,声声在畔。由了远,四散开的鬼火迅速合拢,成了一团耀眼的火球。火光中,一倒在血泊中的女子躺在那里,她挣扎着扭头,将苍白的脸对住众人,缓缓吐出几字:“救我,陈妃害我!”
再次破了殿门而入,柳氏阴色沉沉。陈妃慌张的从桌边站起,不安的看着她。
二人僵硬在那儿,一动不动。
“找到了?”
许久,陈妃终于忍不住问道。
柳氏点了头看着陈妃。
“那死丫头在哪儿,我要与她对峙!”
“妹妹何须再说这些没用的话。”柳氏慢慢立定,将指套摩挲于鄂下,道。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替她去死不成?”陈妃咬牙。
“你自然不会让自己替别人去死。”柳氏将目光扫去,“不过,若要让别人替你去死便不好说了。”
陈妃脸色骤变:“姐姐什么意思?”
“一夜之间,秋儿自缢,杏儿失踪,发现后却奄奄一息。妹妹不觉得这些太过巧合了么?”
“什么,秋儿死了,杏儿她奄奄一息?”
柳氏笑道:“真是越来越佩服妹妹这说谎的技巧,确是面不红,心也不跳。”
“姐姐你要相信我,我没有…”
柳氏的指节竖于陈妃的两唇间止了她的争辩。轻轻划过,柳氏道:“若非被你所逼,秋儿又怎会要去寻死?她知将你抖了出来必会遭到毒手,不得已,选择了自缢。”
“不,不是!”陈妃反驳。
柳氏继续道:“杏儿失踪,也是你一手造成。你知事情败露,下了杀心,要解决掉所有知情的人。杏儿害怕,自知惹上你便是麻烦连连,遂连夜出逃,却被你先下手灭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插入杏儿胸口的刀偏了一寸。就差一点,就一点杏儿必死无疑。杏儿没死,她终是将你陈妃的大名供了出来!”
“不可能,不可能!”陈妃眼中浮光连连,伸手打掉了柳氏指在她鼻尖的指套。
“看来你是执意如此了!”柳氏冷哼一声,“本宫再问你,麒麟草本是宫外之物,她一宫女怎能弄进宫来?若不是你陈妃有意陷害莫妃,又还能有何解释!”
“荒谬!”陈妃盯住柳氏,“我要见皇上!”
“不必了,皇上不会见你。此番来便是带了圣旨。皇上念你是一代老臣之后,遂不愿将此事宣扬出去。不过,该偿还的终是要还。到时,只说你是疾病猝死,也算是皇上看在这么多年感情上对你的一番恩赐。”
陈妃瘫倒在地,有柳氏身侧的太监上来搀扶,却被柳氏阻止。
“想不到妹妹你也有今天。”柳氏一笑,“不过妹妹放心,姐姐不会让妹妹受太多折磨。皇上本赐你白绫,姐姐求了半天,才为你寻得这杯酒。妹妹若是知姐姐的心,便乖乖喝了它,好好上路。”
干干笑了两声,陈妃道:“看来姐姐是真盼着我死啊!”
柳氏也不解释,只静静看着陈妃道:“好生去吧。”
说罢,柳氏双手合击,有太监奉了木盘来,一杯清酒盛于夜光杯中,映了灯影粼粼流光。
陈妃见此,失了气势,跪在地上哀求道:“姐姐,姐姐,求姐姐让我见皇上一面,求姐姐!”
“皇上又怎肯见你?你可知你害了皇上最心疼的人?”
“最心疼的人?怎会是她!怎会是她!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陈妃嘶豪着。
“只因长得如十五年前的苏妃,这样的解释你可以接受么?”柳氏冷笑,“不管你接受与否,一切都太迟了。”
不,不可能!一直自己心里嫉恨的那人确是恨错了人,想她陈妃这一生是如此的失败。
不,不对!不是苏妃,是莫妃!皇上喜欢的是莫妃!她不能容许别人踩在她的头上!十五年前苏妃与皇后如此,十五年后莫妃亦如此。
对,只要是与她争宠的便是她的敌人!就是死也要让她垫背!
“我有事要告与皇上!求姐姐让我见皇上一面。”陈妃双膝蹭至柳氏群边,扯了裙角哀声。
“太迟了。”柳氏淡然,“有何话便留到阴曹地府说与阎王听吧。”
“不,不!皇上不能将我处死!那莫妃死有余辜,她不是处子身,皇上是被蒙蔽了!”
柳氏一惊,眼中闪出丝丝杀气,探问道:“你如何知晓?”
“因为…因为…”陈妃无法脱口说出是自己所为。
柳氏道:“妹妹可曾将这事说与他人听过?”
陈妃泛起希望,望着柳氏乞求道:“没,没有。”
“这便好。”柳氏缓缓道。
见这般,陈妃眼中起疑:“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柳氏只是轻笑,将木盘中的那杯酒捏在手间,晃动琼浆玉露,在杯沿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很久,她道:“妹妹真是糊涂,如此重要的事怎能轻易脱口呢?”
陈妃锁眉,抿了唇怀疑的看着柳氏。
“既然妹妹没有与外人透露,姐姐我也就放心了。妹妹好生喝了这酒,带着这秘密走吧。”
柳氏支了身侧的太监。几步上前,那太监单手扣住陈妃的双腕,另一只手捏了双颊,将陈妃的齿间生生挤出一道缝来。
澈澈酒液凌空淌入陈妃口中,那仰面的苦涩眼神死死盯住了俯身的女子。夜光杯倾斜,随了流下的是绝望的死符。陈妃想挣扎,却被太监牢牢锁住,任由冰凉的酒液滑进喉中,眼中闪闪。
是不甘心,还是后悔?
面颊上的粗手松开,她重重的倒在地上。眼前开始若隐若现,身边女子的裙摆模糊起来。朦胧中,她似听到有人在旁说道:“姐姐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莫妃是姐姐的棋子,你若不死,莫妃就得死。妹妹别怪姐姐我心狠,只怪你守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不得不死!”
有恣意的笑散在殿里,伴着游离的魂魄萦绕。一股腥臭尽涌,陈妃的嘴边流出一滩鲜血。两眼瞪圆,瞳孔涣散,老人们说,那是死不瞑目。
“刚才你都听到了?”柳氏将夜光杯扔在地上,看着太监。
“皇后娘娘说话了么?奴才怎的不知?”
柳氏蔑笑:“既然该做的都做完了,便随本宫去复命吧。”
太监小心的应着,随了柳氏踱出了殿门。远处地上,一双眼死死盯着朱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陈妃,陈氏,司马陈立女。穆帝二年,来归。廿年九月,疾忽作,崩,年三十一。其父司马陈立大恸,三日余,卒。”
--《离国史后妃列传》
有马车压了青石板的路行在宁州城的夜里,转了街街巷巷,终是停在宝艺斋的门前。
有人影从马车内挑帘而出,黑色斗篷遮了脸。
门轻轻启开,伙计拿了油灯走上前对着那斗篷招呼。
“掌柜的。”
男子的声音从帽檐里送出:“进去说话。”
伙计应了,接过男子手中的黑布裹。有夜风袭来,掀了布角,一把银色小刀闪出刺眼光亮。
门前的帆布大旗卷动飞舞,似那阶上的一件斗篷,尽显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