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18

　　秋去冬来，紫薇宫的苑墙银装素裹。

　　莫离披了雪狐裘皮坐在苑内的石凳上看六角冰晶砸在坚硬的地上化作一汪清水。有白絮漫天飞舞，落在发髻簪珠上，蒙上一层浅白，如打了霜般萎靡。凤眼暗沉，笼了厚厚的迷茫，空洞无光。

　　“秋儿，你看。”莫离轻指挑向苑墙绿瓦上的积雪，皑皑堆砌，宛若天边的云。

　　白棉身影静静立在一侧，眼眉微皱，久久道：“娘娘，奴婢是琴儿。”

　　石凳上的莫离没有听，只眼流离在浅浅红墙边，喃喃：“秋儿，这景色真美。”

　　那身侧的人影不再反驳，只默默应了，随了莫离的视线看去，叹出一句：“真美。”

　　目光收回，见石凳上的人怔怔出神。那一面斑驳墙上，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也许有那个叫做秋儿的浮影吧。琴儿暗暗又叹了一口气，悄悄退了去。

　　紫薇宫的寒冬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来了。

　　这一年秋天的故事仿佛就是场梦一般，惊心动魄。醒来后，秋天去了，冬天来了，这场梦也结束了。

　　随了这场南柯梦褪去的还有秋儿的影子，陈妃的面容，以及莫离的忌惮。皇后不再逼她侍寝，穆帝也不召她问话。

　　双眸再次见到光明的那一刻，太医告诉她她已整整昏睡了一个秋天。

　　一个秋天带走了很多，不仅是莫离体内麒麟草的毒，也有数不清的记忆，如同秋风无情卷裹枯叶而去，有些记忆也随着去了再也回不来。

　　当琴儿挑开轻纱帐对着她笑道：“娘娘，奴婢是新派来伺候您的侍女。”

　　莫离只是点头，而后很久道：“秋儿你回来了。”

　　太医说这是选择性遗忘。若是有些记忆太过残忍，那么为自己编一个谎言活下去，也许可以不必那么痛苦。只是，这样的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琴儿顿住，转身见雪下得更大了，苑中石凳上的人影在刺骨寒风中似座冰雕，久久守望苑门的位置。

　　也许她是在等那个叫秋儿的人回来。

　　陈妃的死对于陈司马算是噩耗。本手握兵权的司马听闻女儿无端猝死的消息，应仗着兵权要求彻查，可奈何尚未发出一令，便一病不起，直至三日后，便随了他的女儿一起去了。一场可能的政变因为陈司马的死安然度过。兵权顺利收归皇权，穆帝的江山在侥幸中做得更稳了些。

　　上官青听到陈妃猝死却已是对外报丧的十日有余了。莫离信中是决绝的言辞，可见是抱了死的念想托他将秋儿送离这是非之地。当初宝艺斋的伙计前来报信时说秋儿偷溜了回去，他心中一沉。秋儿这一去，再探得消息时却已成了一具死尸。确是如秋儿所说，她此番回去就是要救莫离。莫离终是不知如何安然脱险，可是秋儿却再也不在了。

　　宫闱内一夜间天翻地覆，他一个小小的史官确是无能为力。他也曾想过去救莫离，只是秋儿比他先行一步。若是他真的将秋儿送出城去，如今的结局还会一样么？他又是否有能力如秋儿一般救得莫离？

　　秋儿注定是要回去的。莫离，秋儿，一个是为侍女撒下弥天大谎的主子，一个是为主子义无反顾的侍女。可惜，生与死面前，来不得欺骗，秋儿用她的死换回了莫离的生。然而，莫离醒来后，却记不得秋儿曾为了她而死。

　　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忘掉一些，才不至于活得如此狼狈。

　　莫离在信中除了曾将秋儿托付给上官青，还嘱咐他道远离柳鲲，远离宫闱内的一切是非。上官青玉枕下的香囊不翼而飞，让他顿感蹊跷。他联想到郭府失火那天，面生的兵士扶着郭府的家丁前来的情形，便觉生疑。再寻那晚兵士却已不见踪影，查了天秋阁的官兵册，并没有一个叫阿贵的人。那晚的大火，神秘的阿贵，以及丢失的香囊，一切都将线索指向莫离。

　　莫离在信中特别的嘱咐，以及老师曾经的忠告，不得不让上官青对柳鲲与莫离的关系产生怀疑。难道那个自己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却是杀害自己老师的凶手吗？这皇宫深处又曾经有过怎样一段血雨腥风。秋儿说莫离处境危险，莫非她是受人胁迫？若是要害自己与老师，又如何会叮嘱自己？陈妃的死果真是意外？

　　一切一切萦绕心头，上官青不知是该对秋儿的死感到意外，还是对老师的死感到悲伤，亦或是对莫离的脱险感到庆幸。那些解不开的乱麻扰得他一宿难眠，耳畔不断回荡老师曾经的话语。

　　这个女子不凡。那笼罩在莫离身上的秘密愈发浓重了。

　　小屋内，烛火明灭。黑暗中，有熟悉的脸映在火光里。

　　髻上珠串，折动彩光，金丝貂裘映托一曼妙身姿。她掩了下颚，细指拂弄唇间，细细打量着塌上的女子。

　　裹了厚厚棉被，塌上女子昏睡着。听见周身有动静，猛地睁开眼向塌前看去，那曼妙身姿静静立在那里。

　　勉强撑了起来，胸前的白纱上泛着淡红，苍白的唇抿了抿，挤出几字：“娘娘。”

　　“无需多礼，好生躺着。”

　　说罢，塌前之人又将女子扶回了被里。

　　双眸相对，塌前人影笑道：“确是惟妙惟肖。”

　　“秋儿不懂，娘娘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影看着塌上女子道：“这里没有秋儿，往后你要记住你是杏儿。”

　　“只是，只是，我还是不懂，娘娘。”女子渴求塌前的人影给她一个答案。

　　微笑，那笑是多么惑人，让人轻易便相信了她的话。人影慢慢道：“秋儿是皇后抓的，若是不死，也很难活着从牢里出来。毕竟让莫妃服下毒药，管事侍女脱不了责任。”

　　“可，可为什么偏偏要移花接木换上杏儿的人皮？”

　　有光晕投来，人影脸上泛起一丝笑：“怎么你恨杏儿？”

　　塌上女子不语。

　　身侧人影继续道：“让真正的杏儿替你去死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保住了你一条命。”

　　“可是，杏儿是陈妃的心腹，也难辞其咎。”

　　“正因如此，杏儿才要受上那一刀。”人影一顿，“有了那一刀，秋儿再一死，便是最好的借口指正陈妃灭口。如此，你的主子便能脱险了。”

　　“我知娘娘是为了我与主子好。可是，就算是换了杏儿的人皮，躲过那一刀，圣旨一下，也终是要死的。”

　　“傻丫头，这挨了一刀，死与不死，还不是娘娘我说了算？”人影摸了塌上女子的脑袋，“只是，往后你便不能在这宫里待了。”

　　女子惊恐：“娘娘，那我要去哪儿？”

　　“舍不得你的主子？”人影笑道，“往后自有机会再见的。娘娘我已替你想好一人了，你便去那儿。”

　　晓光穿云，东方升起鱼肚白。吱呀木车拖着一口梨木棺悠悠朝宫门的位置移去。

　　宫门前守门的侍卫诧异道：“这是？”

　　执了鞭的太监晦气的说道：“哎，别提了。一大早摊上个这差事，让我往宫外送死人！”

　　侍卫瞪圆了双眼道：“谁死了？”

　　太监努了嘴：“还不是那个杏儿！花了那么大力气把她找到，以为治好了。这可好，突然病发死了，害兄弟们都白忙活了！”

　　“就这么饶过她了？”侍卫问道。

　　“死都死了，还能怎的?”太监反问，“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管得了这一个侍女怎么死的，死了也就死了，也省得过堂下狱好。”

　　侍卫点头。

　　太监瞟了侍卫一眼：“要不要开棺检查？不过就是尸身有些腐烂发臭了。”

　　侍卫摇手赔笑道：“免了免了，一大早遇上这么晦气的事。再开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就不好了。”

　　说罢，他支应了兵士开了宫门，太监道了谢，便牵着木车踱了出去。

　　天秋阁内，轻盈的身影站在厢房里。

　　“上官大人。”

　　上官青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你是？”

　　“上官大人，怎么认不得我了？”女子掩面轻笑。

　　“姑娘这音倒是耳熟。”

　　“我是秋儿呀。”女子答道，“不，现在应该是杏儿才对。”

　　见上官青一脸迷惑，女子兀自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