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1-01

　　雪色遮了泻入窗棂的银纱。

　　红樟木榻沿，坐着覆了冬雪的女子。忧色一面，粘了冰魄于眉间低垂，似苍茫雪夜中的丰碑，嗅不出丝毫生气。那嵌了瞳孔中的明珠瑰丽有如星辰，却死般晦暗，一如银河斗转间那开了罅隙的天际深渊。

　　身边人挤眉看她，抱怨：“娘娘，往后可别这般吓奴婢了！”

　　红颜轻转，女子将眸对向身边人：“秋儿，难道你不信娘娘我说的话么？”

　　身边人无奈道：“娘娘，奴婢是琴儿！”

　　女子固执：“秋儿，确是有人入了寺，那人是杏儿！”

　　罢了。不再争执。

　　绣鞋细碎，身边人扶了她躺下，久久，附和道：“娘娘放心，全寺已被禁军围住，那杏儿，那杏儿逃不掉的。”

　　终是心中沉沉一落，不再狐疑。女子倚了玉枕目送轻纱帐外绣鞋缓步移出，疲惫的眼渐渐阖起。

　　宁州城的冬夜风劲急沉，裹了厚雪飘零，确有几分肃杀。

　　后半夜的冷冽透了雕阁木门间的缝隙丝丝袭来，惹得账中人梦里眉锁清秋。

　　那是漫漫无垠的雪漠，塞北的刀风绞痛她的面颊。有西北雪狼对了夜中一轮诡谲的月嘶豪，白绵高峰下，她迎了暴雪步履蹒跚。

　　风雪中，有人影跨了马从夜里奔来。黑色长袍，遮了面首，杀气重重。执了长弓在手，他穿雪近前，自后背取了箭搭在弓上。马蹄带起雪扬在空中，如悬空的绢布遮了彼此。弯了满弓如月，箭如光电而出，嗖嗖伴了纷飞扬雪隐在夜里。

　　噗。心窝中刺了冰冷玄铁，殷红尽出，却封印成红艳冰凌，似黄泉路边彼岸花开。

　　躲闪不及的光电，便是那催人上路的命符。

　　魂自身中抽离，她无力瘫卧在沃雪中。

　　这便是她一生的终结么？

　　缓缓阖眼，任雪掩了她的倾国容颜。

　　再次醒来，却仍是这间厢房内。那梦魇里的一幕究竟预示着什么？

　　女子抹了手中涔汗，勉强支了身子坐起，却忽见轻纱帐上破了一指宽小洞。

　　因是完好无损，可为何一觉醒来却已是这般？莫非…

　　她不安回身，正见一支袖箭死死钉在木塌上。裹了白布于箭杆之上，箭簇折了烛火幽幽泛光。

　　想来便是这支袖箭穿了纱帐让她在梦中见到那支长箭离弦，那入了心窝的一噗便是这箭钉入木塌发出的沉闷。

　　小心揭下箭上白布，几行字衬了昏沉的光映在她眸里。

　　“秋儿！秋儿！”

　　木门慌张推开，绣鞋入里。

　　“娘娘，琴儿在这里。娘娘有何吩咐？”

　　隔了轻纱，塌上女子问道：“你可一直守在屋外？”

　　慢声回应：“回娘娘，不曾离开。”

　　“可见有人于厢房前走动？”

　　绣鞋轻摇：“不曾见何人走动。”

　　细齿轻咬下唇，女子心中莫名。许久，她捏紧了手中白布，对着帐外的绣鞋低沉道：“秋儿，娘娘要你替娘娘做一件事。”

　　门前绣鞋轻挑双眉：“何事？”

　　金佛殿。

　　铜漆观音像下，银狐裘袄立于黄佛台前。盘香于空中萦锁，淡淡香烟回绕。

　　往生烛下，悠长身影嵌刻在殿内石砖上，恣意的光火间扭曲蜿蜒。那影子延至佛殿朱门，映在镂空花格之上，伴了氤氲沉火，尽显诡谲。

　　忽有纷雪而入，夹杂漫抹银纱。朱门上的黑影旋即一分为二，而后模糊不定，似暗中的鬼魅，隐隐作祟。

　　银狐裘袄抬眸去看，原是那佛门开了一道细缝。缝中，有绝美轮廓凸显，虽是管中窥豹，也能参出几分神韵。

　　待朱门尽开，一女子缓步跨入。裘肩披身，漫天莹白遮了发髻上的璀璨。

　　黄佛台前，银狐裘袄看得出神，久久目光不撤。

　　佛门轻掩，女子慢步上前，对了远处那银狐裘袄默默颔首。

　　“莫…”

　　女子名讳将将脱口，却被银狐裘袄生生咽回。

　　措辞良久，他欠身对女子道：“娘娘。”

　　再次相见，却已是天壤之别。曾经公子、小姐之唤，如今亦被枷锁与宫规取代。她便是这大离国的妃子，而他不过是这国中小臣。

　　君臣有别，妃臣亦有别。

　　淡抹笑意，女子回道：“上官大人。”

　　便是心中波澜，却任凭再大的浪亦被这冰雪封冻，撬不开沉底千年的愿。

　　间隔太多，是非太多。是皇后，是柳鲲，是陈妃，是穆帝，还是那些个隐在暗中作祟的影子？也许，一句“上官大人”，他们不再彼此纠缠。

　　心如死灰般寂寥，银狐裘袄凝望女子许久。

　　那曾经魄人心魂的晶瞳却如今被一双晦涩的双眸取代。究竟在她的身上有过多少劫难？她是否这些年亦身不由己？

　　久久，他道：“娘娘深夜招微臣前来，不知有何事相商？”

　　眼前那双眸里讳莫如深，女子蹙眉：“今夜之见不是上官大人所邀么？”

　　生生的话语如疾风肆虐全身，虽裹了银狐裘袄，四肢百骸亦难受这冰雪之寒。

　　“难道，难道娘娘以为是微臣邀娘娘深夜佛殿一叙么？”

　　纤手轻扬，女子手中白布尽显，折了往生烛的明火，几行字诡异跳动。

　　“大人，这莫非不是你的字迹？”

　　东厢房。

　　执了佛串的凤服掩在龙袍襟间，微微阖眸，尽享他怀中柔情。

　　这臂腕下的呵护是她心中所求。不过，她要的更多，她要的是他心中的位置。

　　捻了佛珠，轻声低喃，她道：“皇上，您在想什么？”

　　唇角轻挑，他拂过女子耳垂边的流发，道：“姜妃知朕心思？”

　　怀中女子并不挣脱抬首，只眷恋依偎在龙袍胸前，缓缓轻吐：“臣妾若没猜错，皇上是在担心莫妃妹妹。”

　　“姜妃不嫉妒么？”

　　女子叹息：“若是嫉妒，怕是这一生也有嫉妒不完的吧。”

　　淡淡轻笑，亦是怜悯，亦是怜爱。将她揽的更紧，他道：“今夜事多冗杂，姜妃不必为此多想。”

　　怀中人摩挲手中佛串，良久，道：“皇上还是去看看吧。”

　　旋顾四周，他游离目光，终是道：“夜已深，明日再去。”

　　女子相劝：“皇上还是听臣妾一劝，去看看妹妹吧。妹妹此时正需要皇上的安慰。”

　　唤了太监入内，他对太监道：“莫妃可曾就寝？”

　　“回皇上、姜妃娘娘，莫妃娘娘厢房中明火尚未灭去，有人影走动，应是还未睡下。”

　　“便如此，皇上何不去一趟？”女子攥了他的衣角柔柔道。

　　确真是这般无怨无悔么？

　　微微叹息，他挽了女子的手：“与朕一同前往，如何？”

　　女子悄然从怀中抽离，对了面前深情双瞳，她眼中波光潋滟，幽邃如梦。

　　“皇上莫非不知女儿家心思？皇上还是一人去吧，臣妾此刻去怕是不便。”

　　静静点头：“便如此，姜妃早些休憩，朕明日再去看你。”

　　送了龙驾没于夜色雪中，身后人抹了佛串兀自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