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1-06
毗卢寺夜雪纷扬。云锦华盖随了龙袍于寺中穿走。
草木萧萧,禅房静幽,掩了风雪遮面遥遥见西厢一屋内火光绵绵。婀娜似若墨影透了窗格隐现,珠簪垂帘缀了屋内亭亭女子犹生冷艳。
华盖下,他幽幽立在雪中观望,许久唤了身侧太监,道:“去吧。”
听诺上前,有洪亮旋绕不散的音炸破毗卢寺的夜。
“皇上驾到,莫妃娘娘接驾。”
屋内沉火依旧,人影不前不退,朱门依旧紧锁,丈外,龙驾于风雪中飘摇。
雪封印住僵硬的面容,他微蹙额眉,若有所思。
太监小步凑了几寸至窗沿,冲了屋内人影轻唤:“娘娘,娘娘,该接驾了。”
声噬入茫茫夜中,不再回应。昏黄窗内一场悄无声息的皮影戏,徒有一张皮,幻化弄姿,却无生无气。待要破门之始,便是这戏散之时。
他默默扪心轻问:离儿,不愿见朕么。
终是笃定心意,命了太监推门而入,簇簇光环托了夜缓缓散出来。
“娘…”
话语凝噎在喉间,太监死死定在屋内,凝重了双颊。
幽幽光下,琴儿颤巍巍立着,发上绾了妃子髻,细碎流珠悉数宫中之物。
“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扮娘娘!”扯了她的衣襟,太监嗔怒,“快说,娘娘在哪儿?皇上在此,若是半句遗漏,当心欺君之罪!”
一扯一拉,琴儿踉跄倒地。跪了双膝于地,怯怯发抖,一双眸讳莫如深。
“莫妃她在哪儿?”如炬目光生生送来。
不敢抬眼去看,只知那目色厉如刀剑,生绞每一寸肌肤。
琴儿颤颤:“娘娘,娘娘去了金佛殿。”
“谁的主意?”那音又来。
“是,是娘娘。”泄了最后一丝气,琴儿瘫倒在屋内。
龙袍下,拳悄然捏紧。眸色阴沉,不露言语。
久久,他道:“摆驾金佛殿。”
穿堂风吹散袍角,龙纹触目惊心。
金佛殿,二人对立。
“此布中字迹若非出自大人之手,定是有人暗中使诈。今夜之见,便是早已设下的陷阱。此处危险,不可久留,大人当速速离去!”
往生烛下,女子倾言相劝,银狐裘袄的男子默不作语。
这般便匆匆离去么?妃臣密会,若是被人窥见,即是死罪!可,这又何尝不是他多年的夙愿?如今一夜再见倾国容颜,多年前遗失在宁州城青石街上的记忆被生生唤起,他忍得下将这拾起的岁月在刹那后再舍命相弃么?
这依旧是那张脸,即使时光芿荏,光华不再。可这依旧是那张面容,那张自己无数夜中所梦的面容。
有太多的结需一一解开,一如恩师的死,一如秋儿所托。
那暗中悄然安排这殿中相聚的人究竟是谁,又意欲何为?弹指挥间,竟让佳人再续前缘。生生捻灭,也许须臾后,唤来的便是风雪。
虽是陷阱不也随了他的愿么?他是该庆幸暗中人的垂帘,还是该为此隐忧?
若明知这是陷阱,他又会不会只身相赴?
脑中千千万万,他无言以对。
这迈得出金佛殿的是他的脚,迈不出的是这颗沉沉的心。
“大人不可留恋!”女子的气息乱了男子的思绪。
微微将目光送去,那里满是死灰,如今多了的只是一抹警觉。
“莫…娘娘,下官尚有事不明,还请娘娘解了下官心头之结。”
惊愕。女子急言:“大人此刻不是说话之时,那暗中人究竟是何目的尚且不知,若真是要加害于大人,怕是再留于此,迟早生事!”
男子忽然冷笑:“娘娘这是在担心下官还是在担心自己?那暗中人与娘娘是否有关,又是不是柳大人!”
这是试探,还是逼问?
女子面色冰沉,那一瞬再见故人悄然泛起的潺潺春意终是散尽,留下的只是死灰,一如入了这宫闱的那一刻起。
她不奢望他对她的眷恋。当柳鲲威胁她要将他除掉,她能为他做的便是书信一封让他远离这是非。然而,毕竟是她一厢情愿,他的决绝在那一声冷笑中化了她心中所有。
也许,她错了。他要的不是她的箴言,他要的只是真相!一如柳鲲曾经言语过的,当真相浮现尘世,他们之间那一点算不上爱的纠缠又能不能抵挡住这心中之恨?
一切变得苍白,如今她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信了么?
女子幽婉的身影落在寂静的佛殿里显得分外孤单,男子看得不觉心头一酸。
他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要说出那一番,惹得面前女子如寒风中的残影,被慢慢淹没在夜中。可,心头结,杀师仇,始终是阻隔他们之间的鸿沟。
也许多年前,他不该拾起那只香囊,若是此,如今也能潇洒抽离,不再痛苦!
往生烛晃动二人的眸,女子轻问:“大人终是不愿从这些事中抽离么?”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下官会一直查下去!”
女子默许。
也许,事事终须一段了结。若有一日,他能查出真相,死在他的手上,也算是赎了自己这一生犯下的罪。
“不管如何,仍是多谢大人曾经替我照顾秋儿。如今秋儿安然无恙能重回我的身边也算是托大人的福。”女子言谢。
深眉紧锁,男子愕然:“娘娘在说什么!秋儿她怎会在娘娘身边!那今夜冒闯进寺中的刺客才是秋儿!”
“大人是说杏儿?”
待要男子回应,却忽有火光夹杂脚步从远处飘进金佛殿来。
“大人快走!”女子掩音低唤。
可,他究竟能往哪儿走?这一世,他早已陷入这段纠缠!
金佛殿门大敞,太监侍卫簇拥龙袍而入。
阔阔佛殿中唯有一人身影。观音佛像下,女子轻跪蒲团,细手做合,口中喃喃祈祷。
“莫妃娘娘,皇上在此,还不赶快接驾。”太监凑近轻语。
轻转妙曼身姿,她缓缓俯身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离儿,不在厢房中休憩,让侍女假扮自己,来这金佛殿意欲何为?”
声韵婉转,不杂半丝惊恐:“不愿让太监侍卫打扰,只想一人独自在寺中走走。见金佛殿内往生烛高照,便进来拜上一拜。”
眼中目光稍作柔和,龙袍再问:“拜得何事?”
“只愿上天垂帘,早日捉得今夜刺客!”字字尽吐,散过佛殿每一隅。
轻叹。还是逃不出心中魔障么?
那一场变故后便神色恍惚,如今依旧,惹来刺客之说,只道是她心中有解不开的结罢了。
姜妃所言甚是。若不是自己今夜亲眼相见,他绝不会知道这那一日阁楼之上抚琴的女子如今变成这般。
他想伸手去抚过她的流发,却顿在半空,再也进不得一寸。
心结!他亦有心结!
他自问:究竟爱上的是这面前女子,还是十五年前犯下的过错?
曾经自己的话语飘散在耳畔。
“苏儿,你是朕的!”
手轻垂下,龙袍沉沉:“离儿,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往生烛笼过他的脸,是那么苍白。
夜不知过了几多须臾。
金佛殿先时人影不再,往生烛忽明忽暗。伴了盘香袅袅,黄佛台下,缓缓钻出一人,银狐裘袄,对着寂寥的佛殿轻唤:“莫离。”
轻启佛门而出,他的孤影落在殿外的石阶上。
远处,放生池畔,映雪中有女子轻立,拨弄手中一串佛珠,静静投来夜阑般的目光。
她怎会在此?
不容多想,裹了银狐裘袄,掩着风雪,他消失在夜中。
幽幽望尽男子的身形遁去,放生池畔女子嘴角微扬。
有人影从金佛殿后现出,蹑脚踱来。
“莫妃睡下了?”女子对那人影道。
轻轻颔首。人影不解:“娘娘为何就这般放过他们?”
“怎的,”女子转眸对住人影轻笑,“你这般希望自己主子被皇上废黜么,琴儿?”
心头一惊,而后捻来个借口:“娘娘将奴婢送去她身边不就是为了这般?”
“问得太多,对你无益。”佛珠在手间轻拨,“今夜一切,你做的甚好。往后也只管这般去做,其他的不必多问。”
默然应了,人影躬身告退。
有风拂面,放生池畔女子眼尽金佛殿的巍峨,合掌道:“罪过,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