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1-11
独坐梳妆台,看尽镜中人。厌恶容颜生生映在铜镜内刺痛她的眼。
那一夜,晃晃银刀绞痛每一寸肌理,黑色斗篷下满意眼神,她一生难以忘却。
以一张死人的面皮去救另一个死人,世间之事几多荒诞!
不论她是否还是秋儿,又或是杏儿。秋儿已死,杏儿已死。当初,这样的安排是否只为了今朝来看昔日那场戏谑?
如今,她还活着,不过是以另一个已死之人身份活着。秋儿成为杏儿,不过是这生死簿上换了名讳而已。
终是要死的,但终活了下来。她秋儿还能奢求什么?莫离因她受害,又因她获救,她的债该还清了。
若要感激一人,也许那该是姜妃。
是姜妃将这一切变为可能。
虽然,姜妃给了她一张痛恶的脸。虽然,她不再拥有秋儿之身。
厢房外有人轻叩。
秋儿微微调息,轻问:“何人?”
低沉温润的音缓缓散进来:“姑娘,天气寒冷,老朽给你送来一个炭盆。”
将屋门启开,廊内一素朴长衫的老者执了炭盆立于门外。
见秋儿恍惚而立,老者道:“姑娘,莫不是让老朽捧着炭盆不放?”
回神些许,秋儿道歉,迎了那老者进屋,将门实实掩上。
屋内寒意逼人。若勉强算得上是五分寒,这二分是那腊月冬雪,三分却尽道是镜中憔容。
这一世,何时再回主子身边?
她望尽盆中炭木呲呲作响,灰屑飞舞,心中怆然悲凉。
轻放下手中炭盆,老者问:“姑娘这几日住得还算安好么?”
秋儿言谢:“多谢欧阳老先生再次收留。上次得老先生慈怀,帮秋儿圆谎,允秋儿回宫,才救得莫妃娘娘。尚未寻得机会报答,今番,又烦劳老先生留下秋儿这带罪之身,秋儿实在感激。”
捋了白须,老者道:“姑娘何须多言。姑娘肯将莫妃娘娘一事告与老朽便是信得过老朽,老朽又怎会不倾身相助?此番,又是上官大人所托,老朽我更不能置之不理。姑娘如今已不再是秋儿,这宫里下诏,杏儿已死,姑娘如今是这杏儿的相貌便不能再到处乱走。否则,害了姑娘,亦害了上官大人。”
秋儿默然应了。
老者又道:“这宝艺斋的后堂平日里无人走动还算安全,姑娘你好生待在厢房里,老朽每日会使人按时送些饭来。你暂且在此避一避,等与大人议过,想到法子,再告与姑娘。”
秋儿无言。
自想今后困在这厢房中不得走动,又与曾经那天牢里的日子相差几何?不过是徒多了一条命罢了。可这命却是偷来的,见不得天日,不得与主子聚首,这命偷得值么?
唏嘘一番,慢慢抬首,细看面前之人,却忽觉愈发眼熟,似在哪儿仍见过,却决不是这宝艺斋中。
轻笑。老者道:“姑娘如何这般神情?”
便是那一阵轻笑,如狂风而过,掀开了记忆深处的封印。秋儿不觉生寒,这笑,这笑宛如那一夜黑色斗篷下微翘的嘴角。
冰冰寒寒,淡入极水的冷笑,噬魂般夺了秋儿的魂丝。执了烛,那黑影幽幽看向秋儿。
音依如不曾散去,沉沉道:“你是杏儿。”
一字一字,刻入骨中,生生的命令。
“姑娘,你怎么了?”
秋儿自记忆中抽回,怔怔看住老者。
是他?那一夜替她换了容颜的是他么?
不,不是!
那是一张泛了作呕褶皱的脸。虽是暗中帽檐下窥见,也知那面容冰冷如霜,而如今面前此人慈眉和蔼,面颊上并未有那作呕的凹陷,判若两人。何况,那一夜应是一名中年男子,那音很是雄厚,不如此番苍老,更未有这一缕白须。
这一番思量,秋儿后悔不已。欧阳先生救她于危难之间,她却心生怀疑,生生愧疚一时尽涌。
“姑娘许是累了,老朽这便告退了。”
讪讪回了礼,秋儿将屋门掩合,可那一瞬的笑终是从她脑中抹不去。
廊外尽头,一间厢房内。
依稀人影在屏风后浮幻连连。他轻点下鄂,一缕白须自面容上摘去。身边一口桃木箱,箱盒尽开,有黑色长袍与银白小刀悉数而置。他将那缕白须放入箱中,取了支长颈兰纹流彩瓶。启过红塞,墨黑的液体汩汩流入他手中。抹遍双颊,片刻后,作呕褶皱尽现。
他起身,褪去长衫,将黑色长袍着于身间。掩了低垂帽檐,他手执那柄银刀兀自在屏风后凝思。
有伙计缓步推开厢房的门,冲着屏风内的浮影道:“掌柜的这一身装扮,似又回到那一夜为秋儿易容之时。”
屏风后缓缓有音送出,不是先时苍老之音,却陡然将那一夜中年男子冷冷的音律带回。
“若不这般,怎能骗过秋儿,骗过姜妃?”
屏风后有笑声荡开,与那一夜的笑一样冷漠。
久久,黑袍下的人影自语道:“离儿,欧阳伯伯这番可都是为了你。你可千万别忘了你的使命,不要让欧阳伯伯失望!”
说罢,他阴阴冷笑。
三日后,穆帝于毗卢寺摆驾回宫。
姜妃捻了佛串轻扶莫离立在寒风中遥看远处宫车上大帐随了风泛起账角。有枝杈上的厚雪经不住婆娑重重落下打在账顶玉明宝珠上,顷刻间四散飞舞,灰飞烟灭,不见踪迹。
人若下了炼狱,这魂魄也会被打得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么?
便是那般,也消了如今这般纠缠。她依旧怀念朔边的风,那大漠上羌国永州城在沙石中矗立的巍峨。有白须老者执马带她越过漫漫黄沙,轻问:“离儿,开心么?”
若是没有这段纠葛,她是否依旧能如往昔束素白轻纱,将小手挽住那马背上的人影,随他一起看遥遥无际的大漠,轻声唤“欧阳伯伯”?
还了这还不完的债,她只愿自己还能回到那一年的风中,任沙砾肆虐拂过她的面颊。
只是,那一切都离她远去了。
“妹妹,这一趟毗卢寺之行,妹妹可曾觉得好些?”身边人挽手笑看莫离。
将目光从白雪中收回,莫离淡淡道:“谢姜妃姐姐此番好意,妹妹好些了。”
“这便好,这便好。”纤指划过她的手面,身边人轻轻颔首。
依如曾经那般不可深测,眼眸里看不尽,道不明。
只是淡笑,只是慈眉。姜妃,为何看不清你的意图?
这一去毗卢寺,多事接踵,果真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那一晚的袖箭终是个谜,那放生池畔的黑影真如上官青说是秋儿么?而困扰心头的更是曾经自己身上发生过的种种,然而那些记忆沉浮却再也念不出丝毫。
手指间微觉那挽了她的手缓缓抽离,随了眼眸看去,那淡然身影早已离她而去了。
龙袍身侧有那慈眉,有那淡笑:“皇上多陪陪妹妹吧,臣妾我独坐一辆宫车便是。”
龙颜熠熠:“有心了。”
身侧人影颔首,不再多语。
宫车碾过冬寒之雪,缓缓滚动在宁州城的青石板上。
那滚滚红尘,颠簸车影,依稀将那一年萧萧的风意带回这大帐里。
离国旌旗在风中飞卷,他挑开一缝,轻看帐外风景。只是那一年的马革裹尸不见踪迹,那降书,那躲在宫车角落的里的身影已然去了。
莫离漠然坐在那年那个身影坐在的角落里。相似的默默,相似的悲情,看得他心中如千刀生绞。
他阖上双眸不再看远处的莫离。那年的身影又丝丝刺痛他的眼皮,浮现在他眼前。
一滴一滴晶莹如残败的菊花划过那身影的面颊,砸落在车里。
他轻轻问她:“你哭了吗?”
没有回应。他听不到她的哭泣,是因为风沙带起了咆哮,还是她只是在心里流泪。
须臾的冷漠。一柄短匕刺入他的臂肩,汩汩暗红色的血缓缓流出。她执了那短匕愤恨的看他,眼里漠然冰冷。
恨朕么?还念着秦天昂么,苏儿?
他扪心自问。忽觉那臂肩上的疼痛阵阵侵袭。
他睁开眼,一切都不见了。那年的身影不再,如今坐在那角落里的只有莫离。
“你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
他曾经对那身影如此说道。
撑开她的双臂,将那滚滚热浪送在她的耳畔,流苏裙摆被他扯得凌乱不堪。她看着他的瞳,默默阖眼,那时的一行泪从她的眼睑里滑落下来,却永远风干在他的心中。
苏儿,你是朕的!
轻拂龙袍内那曾经的伤,如今痂已消去,那年的记忆却生生留住。
困了他十五年,十五年!
“苏儿。”他忽魔怔的这般喊莫离。
只那角落里的女子一如曾经的苏儿,冷漠冰霜,并不回应。
“离儿。”他又喊道。
仍是一般死寂。
他深深叹气,再阖了眼,那一年,那人影又扯动他的青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