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1-15
十五年前。
漫漫黄沙吞没永州城墙根,诡谲的回旋风将大漠中这座孤城吹得摇摇欲坠。
有素白轻纱的女孩细捧一缕轻沙,倚着墙根坐在城廓外,闪了晶瞳遥看夜空下城楼上那巨大的羌国帆旗在狂风中飘摇。
黑色流碎旗带,烫金的“羌”字在灰蒙的砂石中熠熠生辉。
老人们说那是他们的国,羌族的国。这黑旌大旗下遮裹的是大漠天神赐予他们的土地。以大漠为生,以骏马为伴。天神下的子民,天神下的羌族永受大漠的庇佑。
那一年,星轨有变,遮了天日的沙暴一连刮了三日三夜。
三日尽过后的破晓,尘雾中从大漠的另一边有黑蒙蒙的军队压来。执着冰冷的兵戈,束着重厚的甲胄。有烈马冲着大漠的红日嘶豪,有战车覆了锥甲碾过黄沙。
蒙蒙的一片,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戾声如惊雷震天,那车辙滚动的颤声自千里而来,抖得羌族勇士手中的兵器发出罄音。
透了城垛眺去,恣意的“离”字大旗如云海飘开。踏着鲜血,踏着大漠中的一个个城桓而来。正如那面大旗上的字,离了多少人寰幸福,带了多少悲伤杀戮。
“这是天兵,从天而降的兵,是大漠之神来责罚我们的天兵!”
伴着噼啪作响的篝火,老祭祀仰望星辰中的天狼星喃喃自语。身旁,素白轻纱的女孩怔怔望他。
“五日,整整五日,我们的勇士守了整整五日!可是,那是天兵,那是天神惩罚羌族的天兵,我们又何能抵抗?”老祭祀悲鸣的瘫倒在篝火旁,一壶酒洒落一地。
“那时,你娘还未生你,你不懂的!”老祭祀茫然看过不解的女孩,叹息道。
“不知是不是天神的垂帘,也许,天神终不愿见自己的子民灭绝。那一日,久日风和的大漠上没有一朵阴云。从永州城里,缓缓踱出一匹白色骏马,马背上驮着一名女子。她着了和你一样的一身白色流纱,手捧一封求和称臣的国书静静从硝烟中走来,没入黑蒙蒙的天兵之中。倾国容颜,所有人忘了手中的兵器,任由她点点从黑色中御马穿过。冷若冰霜的面颊,她抬首遥望旌旗下束金甲的男子,纤指递过国书,她冰冷看向面前马上人影。有雄壮的声音擦破寂寥的长空:‘朕终于等到你了!’三日后,漫天的天兵退去,带走了羌族的不幸,也带走了那名女子。大家说那是天神转世人间的救世主,是她救了羌族的命运。”
女孩看住火光中老祭祀的眼神:“那女子是谁?”
“她是…”默默看了一眼女孩,老祭祀不再说下去。
半晌,他对女孩道:“苏离,若是有一日,羌族需要你去拯救,你会如那女子一样守住这大漠之神赐予我们的土地么?”
女孩莫名。
老祭祀的眼眸黯淡下去:“祭祀大人喝多了。时候不早了,你阿妈会担心的,苏离回去吧。”
女孩还欲问些什么,背后却忽传来一阵轻咳。
“离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阿妈这身子不好,还让阿妈出来找你!”
远处,一鬓角泛白的女子站在夜风中,披了粗衣,头上的布巾中满是扬沙。
看了地上微醉的老祭祀,她轻轻道:“祭祀大人这么晚了还陪离儿说那些往事,真是有劳了。”
地上的身影稍稍撑起,冲了远处的女子颔首:“苏离阿妈放心,嘱托的事我未曾忘记。”
他缓了缓醉意,对女孩道:“故事讲完了,和你阿妈回去吧。”
女孩依依不舍,勉强拽了阿妈的衣角没进城里。
篝火依旧旺盛,老祭祀打了轻嗝,再次躺在漫沙中仰看天中星宇,久久他迷蒙道:“天狼星轨再变,天神将世。苏离,你要守住这大漠之神赐予我们的土地!”
北漠的夜刺骨袭人,女孩弱小的身影攥着鬓角双白女子的手默默走在永州城无人的街道上。
拐过铁匠铺,有悬于屋檐下的长刀折了星光在风中呯呯作响。
女孩忽然问身旁的阿妈:“阿妈,你知道天神转世,曾经救了我们羌族的那女子叫什么么?”
寂静的夜,阿妈携着女孩步步穿过街道,面色凝重,对女孩的提问置若罔闻。
女孩好奇,又问:“阿妈,离儿还有一个阿姊对么?”
孤寂的脚步倏的顿住,女孩的手被反攥,有沉沉的音从身旁飘来:“离儿,你听谁说的?”
“是,是祭祀大人。”女孩怯怯回道。
死般沉默。良久,阿妈道:“你阿姊死了。”
“死了?”女孩不信,“怎么死的?”
“一场大病。”
短短四字封了女孩心中猜疑。字字凝重,字字带有命令。再次攥紧女孩的手,阿妈拉着她走在空荡的永州城里。
二人不再言语。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那身旁阿妈缓缓送来一句:“往后,不许去找祭祀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