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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十章 往事如梦3

宫变 蔡恒进 2961 2026-08-05 14:26

  更新时间:2012-01-17

  女孩倚在门外雪白色的马背上,看斜阳染透大漠上空的云海。火红一片,似天边燃了一把烈火,熊熊的绕过整个大漠,向自己漫来。

  胡乱拾起一把枯草,漫不经心将它送至那马的嘴边,任由唇在自己手心瘙痒,草点点食尽,心与目光却始终未从那扇木门上撤去。

  一扇破旧木门,掩了泥屋里的一切。

  屋内土灶上,羊奶酒正微微泛尽酒香。有二人身影落在小小屋里,显得是那般苍老。

  浓烈的香气飘过身间,散绕不去,惹得一侧的男子不由深深嗅了一口入鼻。微微阖眼,紧了多日的眉锁终于舒开。

  他忘不掉这味道。这是大漠的味道。

  那篝火边团抱的羌族舞,烤不尽的羔羊,饮不完的羊奶酒,一切仿佛又将他拉回到那段大漠无忧的日子。

  然而,这一刻,当他再次闻到这熟悉的味道,一切都变了。

  往事依旧清晰,一幕一幕。正是在这间泥屋里,留下多少残破令人痛心的记忆。

  清白流纱的女子跪在他面前,含泪拉住他双手:“阿爸,我不想走。”

  他甩开她的手,冷冷道:“这是大漠天神的选择。你是羌族的孩子,是天神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为羌族,牺牲本是必然。”

  女子哽咽住自己的喉,很久,他听到她在身后对他狠狠道:“我恨你,阿爸!”

  那一瞬,他只觉心中什么碎了,彻底碎了,再也黏合不到一起。他深深吸尽一口气,转眸看向一旁早已面僵发痴的妇人。

  “阿冰,好好看住苏儿。”

  头上的布巾,渗着令人心痛的殷红。那是妇人央求他放过自己女儿,他重重打在她额上的伤痕。几经憔悴的容颜,他再也看不到那曾经的笑靥。

  其实,这屋里,又何止他一人碎了。三人默默,其实,每一人都碎得彻底。

  苦涩压下一口沫,他嘱咐:“别忘了你是苏夫人,羌族的命运你也要负责。”

  他不期待能从她的嘴里得到赞同。走至这一步,他倾囊付出,甚至自己的女儿。他只是希望“苏夫人”的名衔能唤起妇人的觉醒。这一夜,他要她安安稳稳的在这泥屋里度过。

  不能再有差池。不,是绝不能!

  这一夜后,她就是那个人的女人!

  他将眼眸轻轻撤回。然而,角落里,软弱苍白的身影一阵轻咳,冰冰的送来一句话语,深深刺痛他每一寸肌理。

  “这世上没有阿冰,也没有苏夫人。从这一夜起,苏儿的阿爸死了,你和我们再也没有关系!”

  他蓦地回首,那角落里满是悲痛后的疮痍。

  终是要做最后的割舍么?也好,若是恨,亦能忘了痛!

  无力的自嘲,他干干笑了两声:“很好。不过,该办的事希望不要忘了。苏儿今夜就关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

  他启开那破旧的木门。凄冷的门外,有男子披了甲胄,立了一杆长枪站在月光下,默默看他。

  他轻轻颔首:“事已至此,秦将军请回。小女苏儿未能许配给将军是她福薄。大漠天神的使者,本是不受情愫羁绊的。”

  冷风从男子的长枪边呼啸而过,颤音晃动二人心中的弦。

  久久,男子道:“难道苏大人一定要这么做?若是末将出城一战,也许…”

  他止住了男子的话:“这是羌族的劫。要解开羌族的劫,只能有由天神的使者来解。将军不必多言,明日,便将苏儿送给穆帝。”

  “那么请让末将随苏儿一同前去。此去离国,苏儿需要有人照料。”一杆长枪握于胸前。

  “苏儿去做的是妃子。将军这一去,可便是叛将了!将军不怕负羌族千古罪名?”

  男子冷笑:“欠苏儿的罪还抵不过一个千古罪名么?”

  “便这般,也好。”他扶手在男子的肩头,“我与大人一同前去。”

  月光覆在二人身上,犹如余晖下的将领遥看满地骸骨般惨烈。可,再惨烈的生死,也不即妻离子别。

  泥屋内,是无声的呜咽。他知道,这一夜,当开了这扇门,月光幽幽洒进来的那一刹那,他再也不可能走进这间屋了。

  如今,他依旧站在那一年他决绝的地方,而地上哀求的身影已经不再了。一侧的妇人,依旧裹了布巾,然而那年留在她额上的伤却早已封尘在往昔里。

  可,额上的伤可以痊愈,心中的痛呢?

  依旧是那张面容,不过是多了岁月的刻痕。

  茧褶的双手递来一碗清香的羊奶酒。他默然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依旧是他倾心的味道,可,那酒里却多了些什么。几经岁月沉淀,是面前女子对他的绝望与冷漠吧。

  “阿冰。”他望断心中肝肠,久久唤了一声名讳。

  远处,女子一如那年无声地柔立在屋角,静静看他。是看尽这些年他的风霜,还是咒恨那一年他的辞别,他的绝情?

  依旧是那句话:“这里没有阿冰,也没有苏夫人。你要找的人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苦笑。他将碗中的羊奶酒饮尽。他曾经是多么怀念这一刻的聚首。梦里,他见到他抱着她,女儿冲他喊“阿爸”。多少夜里,他茫然睁眼,有的却只是一片死黑。

  他永远也听不到那声呼唤,因为是他亲手将她送给了那个人,又亲马押着她踱进了红墙深宫里。

  “我恨你,阿爸!”

  多少次抹尽风干的泪,她丢给他的话刺耳在畔。

  他不再拥有亲昵轻唤“阿爸”。如今,他不过是一个孤人。

  干涸了的舌尖残有羊奶酒的甘甜,却一瞬间是那般苦涩。他润了清喉,缓缓道:“那孩子叫离儿?离去那年还未出生,如今已这般大了。”

  “苏离,苏离。”他在嘴边念着女孩的名字。

  冷冷的音划过,断了他的梦:“她叫离儿,不叫苏离。离儿没有阿爸!”

  “还是这般么?”他无言以对。

  轻咳稍许,屋角的音又来:“答应我,不要告诉她你是她阿爸,不要告诉她她阿姊是因为她阿爸而成了离国的奴。答应我,永远不要认她,你只是她的阿伯,你是欧阳伯伯!”

  不再勉强,他绝望的妥协:“我答应你。”

  手中空碗被死死攥紧,他多年的愿随了她的决绝破灭了。

  “苏儿她还好么?”

  他的手微微一松,碗悬空落下,破碎成瓣:“苏儿她…”

  没有期待的质问,只有无奈伴着轻咳:“都是你的孽!”

  他恍惚自语:“如今苏儿与秦大人遭人陷害,不久便会有旨下来,阿冰你恐怕…”

  强颜欢笑:“不过是死。对我而言,自你将苏儿从这屋里带走的那一天,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若是,你愿和我离开这永州城,也许,可以活下来。”他低语。

  女子冷笑:“离开这大漠么?便是死也要留在这!”

  看向窗外懵懂女孩,女子对他道:“那一年离儿未出世,无人知晓苏家还有一女。你若能逃得出去,便将离儿带上吧。”

  看过女子,他默默颔首。

  “我从未告诉离儿那一年发生过什么,请不要让离儿知道她有一个如此残忍的阿爸。若是,若是能将离儿带出去,不要告诉她她阿妈是怎么死的,不要让她去复仇,不要让她再重蹈她阿姊的路!”

  “若是,”他顿住,“为了羌族的沧生呢?”

  “请原谅我的自私。也许,我只是个女人,什么也不懂。不懂你为何忍心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走。可是,一切都过去了,我不再计较。我只是希望离儿能有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与她阿姊一般,没有选择。不要让她卷进这些是非之中。让她,让她安静的活下去,直到死!”

  “我答应你。”

  再次启开多年前的那扇木门,夕阳洒了橙晖照满他全身。

  马前,女孩天真捋过宝红马的鬃毛,一切一切如狂风暴雨来临前的死寂,无人会知这弱小的身子将来会有多大的惊举,也无人会知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也许彻底的改变。

  女孩侧脸见门前男子捋了白须静静看她。

  恬恬笑过,女孩道:“欧阳伯伯。”

  “喜欢马么?”

  女孩点首。

  “欧阳伯伯带你去骑马如何?”

  雪白色的大马驮着二人消失在余晖里。身后,泥屋里缓缓走出阿妈的身影。

  “离儿,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回来,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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