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2-01
黄沙漫漫,覆过一层又一层的连绵。白驹踏满高丘,青蹄翻腾出沙卷,如浪中绽出番莲,恣意蔓延。
那马背上的老者,白须在风中飞扬。身后的女孩着了白素轻纱,一双小手死死扣住老者的腰身。肆虐的沙砾接踵溅起,蒙了大漠上空的天宇,蒙了女孩那皎洁的双瞳。
“离儿,开心么?”身前的人影执了缰绳问她。
女孩抿了唇忍住嘴中扬沙,道:“欧阳伯伯,风太大了。”
“离儿莫怕,那是这大漠风神赐给我们的自由啊!”老者扬了鞭长笑,扯开一端马缰,将二人的身影送入无垠大漠里。
远远,羌国国都永州城在风蚀中孤傲矗立。
呼啸而逝的风绞过女孩的面颊,虽是尽疼,却也抵不住心中喜悦。这是往日驼背上见不到的景,瞬息万千的大漠浸满岁月如一轴轴画卷在眼前翻卷。流光中能嗅到羌族漫漫燃起的狼烟,那一年的刀光剑影似乎近在咫尺。马背上,那梦中的女子对她莞尔,决绝的对她道:“若是来生,绝不做离国的奴!”
时光荏苒,有老祭祀的脸浮现在她眸前,对她道:“若是有一日,羌族需要你去拯救,你会如那女子一样守住这大漠之神赐予我们的土地么?”
女孩莫名的在心中点首。幽幽祭台上的篝火,向她召唤。阿妈的异样,突现的欧阳伯伯,一切措不及防。那一年的尘沙遮满整个永州城,老人们说又一场劫难隐约再现。
冥冥的牵绊,若是有一日,羌族需要自己,也许她亦会跨了一匹白马去做离国的奴。可是,这一刻,她只愿贪恋在老者的身后,将脑袋伏贴在健硕的背上,用那双小手勉强环抱他的腰身。虽是风沙,却也是她的自由,她的家。
便让她再览尽这羌族的大漠,也许,明日,她也是离国的一个奴。
黄昏中,白驹带着二人越过座座沙丘,缰绳止在千里外的库仑之巅。老者将女孩从马背上抱下,与她默默坐在沙丘上看天际的半轮红阳沉入西方。
如染的红霞将大小身影映得通红。女孩微微凑近,见老者不拒,便安心的倚卧在他胸前,眺望苍鹰在红云中蛰伏。
抬首凝望老者的脸,如炬的目光从未曾那片大漠上撤去。她依偎在畔,将脑袋缩得更深。她从未体味过父爱,那一刻,女孩觉得这世间的温暖也不及此刻的眷念。她对自己道,也许,前世,他便是自己的阿爸。
恬恬的阖眼,她享受怀中温柔。迷蒙中,有苍老的手抚过她的脑袋。女孩动了动身,靠在怀里,默默喊了声:“阿爸。”
那坐立的身影一颤,久久似乎道了一句:“离儿,都是阿爸不好,你要恨便恨阿爸吧。过了这一夜,你便是离国的奴。”
女孩本能的想睁开眼去瞧那双瞳,可却是无力从这梦中抽回。也许,宁愿在这梦里唤一声“阿爸”,也不愿睁开眼将这一切泡影化作乌有。
惺忪醒来已是第二日,破晓的微芒透过黄沙洒在她脸上。她侧身仰面去看老者,那双眸依旧如墨注视远方沙峦,似有看不完的景,道不完的意。
这一夜,他便是这般度过么?
她假意阖眼,向他怀中凑了凑,任性的不愿起身。然而慈蔼的音绕过她的耳尖入了心窝:“离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悻悻然应了,小小身影被双大手抱上马背,雪白色的马驮着二人向来时的路折去。
入城那日,久违的天穹降了三寸雨露。在羌族的故事里,难逢的甘霖便是大漠天神赐予子民的恩泽。可这一次,久旱逢甘带来的不只是福泽,也带来了大漠另一边久违的天兵。
铁匠铺的阿伯说,那一日老者带着女孩出城不久,从大漠另一端,御马驰来一队银甲武士,执了一卷黄绸圣旨在手,泱泱涌进永州城。阿伯面露骇色,神色诡谲,女孩不由心头一怔。再问缘由,原是那队武士冲了自家泥屋而去。
踉跄从马背上翻落下,顾不得酸疼,冲进屋里,却见熟悉的身影静静躺在地上,身边是破碎了的茶碗,嘴角边那一道刺心的殷红如往生路上的彼岸花开得妖冶,却早已风干,永远留在了那人影的嘴角。
“阿妈,阿妈,你不要死…”
呜咽中,老者僵老的身躯立在门前默默叹气。
夜锁哀愁,横断千千浮梦。
女孩已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止了悲泣,又如何再一次卧在老者的怀里。扯了他的衣角,眼帘晕开层层莲雾,女孩问:“阿妈死了么?”
久久,那身边人道:“离儿,你恨么?恨便恨吧。”
女孩死气的应允。
又过许久,老者道:“若是恨,便去为你阿妈报仇。”
深深的夜蒙了永州城深深的街巷,雨后泥泞的路上留下浅浅一道靴印。男子的身影缓步走上白石阶,寂静的夜里,祭台上燃了一只火把,已有一人守候在那里,等待他的来临。
火光浮现二人的面庞,冷漠中不夹杂任何。
“苏大人多年不见,一切可安好?”执了火把的人问道。
“祭祀大人也别来无恙。”来人捋了白须慢慢回应。
一段寒暄,话锋由了诡变的漠北夜风渐渐转沉。
“苏离她睡下了?”
“暂时睡下,却难抹去阿妈死去的痛。”
“苏大人还请节哀。”老祭祀将手附在胸间,默默念了段度魂的咒语。
看过苍茫夜空,来人不悲不喜。
也许,这面前之人已忘了情是何物。老祭祀忽有一种悲悯与愤恨化在心头,是为苏离阿妈不平,还是悲叹苏离尽有如此狠心的阿爸。默默攥紧了手中火把,他看向来人冷漠的冰颊。
久久,那对面的人影道:“是她么?”
老祭祀黯色双眸缓缓点首:“大漠天神的使者,苏离。”
有微浮的笑挂在唇角带动下颚,那是不可名状的诡谲。轻轻低首回过,来人眺尽夜茫。深邃中不见星宇绫罗,唯有天狼投下惨淡星蓝。他浅笑,捋尽白须,扯了半边袍角旋身向白石阶下走去。
身后,老祭祀嗔笑:“大人难道就这般舍得?这些年,大人可曾后悔过,又可曾内疚过?送走了自己的一个女儿,将自己的夫人送作刀下鬼,如今,就连这最后的血脉也不放过么?”
那白石阶上苍老的身影倏的顿住。一段漫长的沉寂,他依旧如姿般站立不回首去看。冷冷笑过,他道:“做了这么多,难道最后要放弃一切么?”
啪。身后老祭祀的火把失手落地,砸出星火,空中划出一轮残月,随了那道光看去,来人的眼睑边有涩泽的晶莹淌过,下一刻,又随了那道光灭去,再次恢复黑暗,将一切掩藏在黑夜里。
他步步走下石阶,独留下老祭祀怒恨的眼神将他的背脊刺得生疼。
走出几丈远,胸中忽有什么绞痛,他抑制不住吐了一口在地,深深的红融在泥洼的积水里化作一滩鲜红。他露出沾满血渍的牙咆哮,那一声如雷的吼震破天宇,这一夜,将整个永州城包围。
“我恨你,阿爸!”
那很久前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冰,请原谅我未能答应你临死前的请求。我欠你的,可你欠羌国的!”
石垒黄冢,寥寥冥白飞絮空中飘摇。女孩守在那一方矮垒前默不作语。硕小的身后是男子的手扶住她的肩。素白的纱裙在风中飞洒,如白莲盛开,翩翩旋舞。
“欧阳伯伯,我该去哪儿?”女孩看住碑石上青凿的名讳,黯然问过身后人。
那人捋了白须,沉沉道:“往后欧阳伯伯去哪儿,离儿便去哪儿。”
小小的手攥成拳,女孩咬牙:“阿妈究竟是被何人害死,欧阳伯伯我要去报仇!”
“离儿可想清楚了?”那人问。
女孩决然的点下脑袋,眼中满是愤恨。
“害你阿妈的便是那离国的皇帝。”
“我要杀了他!”紧咬了双唇,女孩字字珠玑,“欧阳伯伯我如何杀得了那离国的皇帝!”
“成为离国的奴。”那人作答。
“成为离国的奴。”女孩重复。
半月后,离国城都宁州城口走进大小两个身影,矍铄的老者留了白须牵着一个女孩穿过宁州城的青石街巷。
无人知晓他们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行色匆匆,客栈不做逗留。白日里,他们沿了街巷一条条摸索,夜里,却再无人见他们隐在何处。又过十余日,终一天,有丞相府的轿子从石街上过,熙攘的街道上无故出现大小两个身影。
那大的冲着小的道:“离儿,看到那顶轿子了么?”
那小的点首。
“离儿记住,求那轿子上的人救你。”
“救我?”
未作反应,那大的已然将小的抱进怀里,手间却隐住一柄短匕,不作犹豫,噗的直刺入怀里女孩的身体。
俯首贴耳,他道:“未中心房,若及时止血,无碍,离儿,原谅我。”
说罢,他松了手没入人巷里,任由胸口渗满鲜红的女孩飘飘坠落,刺心的疼痛迷离了她的双瞳。
原来,欧阳伯伯也是会骗人的,她想。
看尽巷口消失的人影,她无力的倒下,不偏不倚截了丞相府的轿子。
有音在她耳畔回绕。
“是谁?”
“大人,是一奄奄一息的女孩,凶手已不见踪迹。”
“将她拖走!”
黑靴在她眼前晃动,她挣扎着喃喃:“救我,救我!”
是求生的本能,还是老者的忠告?这一刻,女孩脑中忘了所有,只是呢喃。
“慢着,将她带回府。”
轿中人终是做了抉择,她心满的阖眼失了知觉。再醒时,她躺在一方锦绣被下,身边遥遥立着一人。
那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回道:“苏离。”
“为何会落得如此?”
女孩娓娓道因家中避祸,才逃散至此。阿爸阿妈死了,唯有她一人幸存,只留一块家玉在身。不久前,落难到宁州城里,却被一人盯上,见胸前宝玉不菲,便起了歹心,杀人夺财,幸得丞相府的轿子经过,才救回一命。
“你家在何处?”
“漠北永州城。”女孩道。
那远处的男子一惊,缓步近前,细细打量榻上女孩,不由连连:“很像,很像。”
他挑了眉道:“你姓苏,永州城人,爹娘遭难而死?”
女孩怯怯应了。
男子自言:“难道是天意弄人,要我救下苏家最后一条血脉?”望过女孩苍白面颊,他幽幽道,“或许,是上天赐给我让我赎罪。”
“求大人收留。”女孩如墨般双瞳看向男子。
“想留下?”男子问。
女孩默默点首。
“我为何要留下你?”
“也许他日能做大人的手足。”
戏谑一笑:“不过是一个女孩,又如何做得了我的手足?往后,你便叫我柳大人,万不可向外人透露你的身份。我与你取名为莫离,父亲是朔边参将,家破后,落难至此被我收留,你可听清?”
“大人这是收留我?“女孩举了小手对天起誓,“大人话定牢记在心!”
“还有何要求?”
死死盯住榻前男子,女孩坚毅:“请柳大人送我进宫做妃子!”
冷笑。他自问,这一家还做不够红墙内的奴妃么。
“请大人成全!”女孩恳求。
收敛了笑容,他背身对过女孩:“先养伤,一切等伤好了再说。”
轻启屋门,男子消失在廊里。空空的屋内,女孩将嘴角掩在被下忍着胸口的痛绞露出久违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