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浪漫青春 宫变

61、第十一章 赠琴

宫变 蔡恒进 2835 2026-08-06 02:57

  更新时间:2012-02-22

  绒绒白雪化尽紫微宫苑墙最后一抹白凌,带走穆帝廿年最后一个寒冬。

  苑中石桌边坐了一轻减衣裳的女子,望尽槐树轻吐雪泪。徐徐,凄凄悯悯的柔音浸透深深孤苑,绕了红墙绿瓦,萦锁不绝。

  “冷苑囚坐槐尽泪,春郁梦回鸿雁飞。裘裳虽减冬未却,纵是故人又一年…”

  婷婷身沾了落雪。有侍女依傍在侧,神色噤若寒蝉。眼眸游离桌边女子,似看非看,神情诡谲。幽幽苑内,唯听得到雪压尽枝头淌下的清珠噼啪在冰冷的石砖上迂回转转。

  死寂的清冷伴了一隅早春暖阳慵懒让人昏昏欲睡。侍女窃窃凝望间竟朦胧入梦。

  梦里,她跪在紫薇宫的大殿里,周身是炙烤的刑具。有恶煞的太监将她的双肩缚得渗出殷红,热浪滚滚于铁烙间滋滋作响。那远远的正中处坐了一位女子,束了凤服嗔目看她。

  “为何要害秋儿,又为何又要到本宫身边!”

  她吓得只顾求饶,却忘了如何作答。

  “你可知,冤有头债有主,你陷害本宫与上官青在毗卢寺相见,如今这些债你要一一偿还!”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炙了红的铁烙寸寸逼近,她青面青唇。

  那柔弱无能的莫妃何在?如今她眼前的竟是判若两人!也许,姜妃要除掉莫妃是错的,她扪心自问。也许,这宫闱里最柔弱的角色才能翻覆得起这般云雨。

  有似曾相识的音飘散耳侧。

  “琴儿。”

  她始料未及,噗通跪落在地,嘴角喃喃:“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然而远远那侧的音却反问:“为何要饶你的命?”

  “因为,因为…”

  半截话哽咽在喉间,她举目看去,一切依如先时模样,孤寂深苑落了一颓败老槐,近身石桌倚了女子身形。殿内嗔目,炎炎铁烙化作泡影,原是梦中虚惊,她暗暗压下一口清沫。

  “琴儿,为何要本宫饶你?”

  “因为,因为…”确是这一番噩梦太过真切,竟惶恐间心虚跪地。

  她不知如何作答,冰冰石砖浸了她的双膝刺入她的身体。

  那石桌边的人不再言语。她便这般跪着,那人便这般坐着。未有旨意允她起身,亦未有勇气自己起身。

  久久,那桌边又飘来一句:“便是做了对不起本宫的事才会如此这般。”

  她惊恐看去,可桌边人却不看她。那呜咽般的歌又萦绕孤苑,不肯退却,吟得苑中阵阵伤痛。

  “冷苑囚坐槐尽泪,春郁梦回鸿雁飞。裘裳虽减冬未却,纵是故人又一年…”

  自穆帝将莫离带回宫已整整过去一月。

  这一月,天秋阁的史籍将穆帝廿年的种种封印在往事中沉沦,然而廿一年的初春并未吹绿这片深宫后苑。

  这一路颠簸,无人知那宫车内的二人道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当帷帐被轻轻挑开,晃晃龙袍随了太监搀扶走下。穆帝走出几丈外,回首看金灿华盖在风中凛凛,那孤孤的深红木宫车静静立在青石砖上,车中人随了纱帐在婉风中隐现。车身后衬着深深红墙,有风卷了尘沙扑鼻,似那一年的旧梦。

  “我恨你!”

  “你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

  倾国容颜,清白流沙,她是他的劫。如今,他的劫是她的影子。

  穆帝缓缓回身,对过拂面的清风自语:“也许将你带入这深宫本是个错误。你想回去,可朕做不到!将你囚在霖霜宫,是朕的错,可朕不得不做。苏儿,朕爱你,又不能爱你。朕想将你忘记,可如今,朕的身边却有你的影子,朕又该如何?”

  他止了太监于几步外,独自默默走过那条走了上千遍的玉石甬道,然而这一次,却是漫长延延,他的身影终消失在宫殿巍峨的重叠之中。

  翌日,从穆帝寝宫送出两道谕旨。

  第一旨送去了霖霜宫。

  有太监领了那道旨将一盒绿豆糕送至霖霜宫。又过一日,太监再领了那道旨将另一盒绿豆糕送至霖霜宫。如是三次,方作罢。

  这第二旨送去了紫微宫。

  谕旨上道:凡莫妃所要之物一一准允。此外,有穆帝寝宫派来的太监日日守在紫微宫外候旨待莫离开口。

  可那宫车上的另一人亦无声没入紫微宫苑,只日日悲吟歌赋,未作任何回应。

  宫车内二人,一人静坐桌案前批折,一人安坐石桌边吟诵。未有再多言语,再多召见,便这般又过去一二十日。

  每日夜,太监从紫微宫姗姗跑回复旨。穆帝挑了一盏宫灯于案前不动声色批奏,偶有听到太监叙道莫离神色靡靡,他会刹那停住手中笔,紧了又紧那细长笔杆,而后不动声色的继续批奏。一章折接一章折,他始终不语一言,不做一旨,唯有昏暗跳动的火芯托了他那肃穆的双颊。

  又过一二十日,紫微宫仍未动静。

  第四十日,太监急匆匆跑进殿内复旨,穆帝端坐案前正执笔批注。忽听太监颤颤回道紫微宫娘娘要一支琴,他的笔一下从他的指间滑落,一滩墨渍毁了刚刚批好的奏折。

  长笔落在折上久久再未拾起,太监跪地等候旨意。又过须臾,他瞥过角落那落满岁月尘埃的三弦古琴,道:“便将那支琴赐予莫妃。”

  他转首对地上的太监嘱咐:“擢人将琴上断弦修缮,待完毕后送与紫微宫去。”

  太监领旨静静退去。穆帝望过曾今支琴的琴架,如今却已是物非人非。空空琴架边散落三弦琴被抬走时留下的余灰,一阵风从寝宫外吹进,扬了那灰在空中飞舞,飘絮于灯火间缓缓而落。穆帝案上那奏折的墨点氤氲得更加绚烂,如夏日开放的盛莲郁郁夺辉。

  久久,他自语:“也许,终是要为它寻个新主人。”

  转眼廿一年的春风已吹拂大离国的寸寸疆域。宫苑深处,婉婉空灵的琴音飘散不绝。

  那一日,穆帝自毗卢寺回宫初次夜游。夜空中星辰罗布,斑斓如画。他披过一件薄衣随了太监的一盏宫灯在幽幽宫苑内漫步。

  曲曲宫廊将他带至那片荷花池,远远破败的霖霜宫再次刺痛他的眼。他驻足在宫廊内默默看向苑前漠然的侍卫与那扇斑驳的红门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寒夜将他打了惊颤才不舍收回目光,随了宫灯的微芒向宫廊深处踱去。

  不知不觉,踱到一处,忽有熟悉的琴音散过耳畔。

  “冷苑囚坐槐尽泪,春郁梦回鸿雁飞。裘裳虽减冬未却,纵是故人又一年…”

  他随了那琴音而去,却转回间踱到紫微宫外。深深苑内灯火通明,照了大殿内的黑影重重。他远远观之,细细听来,却怎听也觉的似曾相识。

  而后他耳边不断曾现旧时的话语。

  “苏儿你看,朕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是你最爱吃的绿豆糕。”

  “苏儿,朕怕你寂寞给你置了一支琴。”

  “苏儿,朕想听你抚琴了。”

  “苏儿,你想家吗?”

  “苏儿,你还想着他吗?”

  “苏儿,朕要封咱们的孩子做太子!”

  “苏儿…”

  “苏儿…”他默对紫微宫轻唤一声。

  身侧太监凑过去,道:“皇上可是在唤莫妃娘娘的名讳?”

  他从梦中惊醒,茫然收目,心中慨然。

  原来,过去的并未过去,无形间,却又被另一人生生带回。苏儿,离儿,是什么让这二人如此相似,羁绊他一生?他自问:莫非一切竟是宿命使然,今番的离儿便是来受苏儿未受完的宠恩?

  “皇上可曾记得不久前曾赐了一支琴与莫妃娘娘?娘娘此刻正在宫中抚琴,皇上若有兴致,何不让奴才去叩门,进紫微宫慢慢听来。”

  他驳了太监的意,转身道:“夜已深,明日还需早朝,摆架回宫。”

  沿了来时路而归,他的心却留在紫微宫的苑墙外,随了那折转的音律蛰伏,思绪于苏儿莫离间辗转。

  心中默默念过那首歌赋,久久他哼吟道:“冷苑囚坐槐尽泪,春郁梦回鸿雁飞。裘裳虽减冬未却,纵是故人又一年…纵是故人又一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