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2-25
捻指间已是初春三月,千瓣桃红粉了宁州城外秋山上的簇簇花海。红墙内,紫微宫的老槐抽出新嫩绿芽,濯濯清绿却甚是与石桌旁的柔柔身影格格难入。
自那一夜穆帝从紫微宫外折回,便撤了来往紫微宫回话的太监,似是这大离国的帝君终是做了抉择,一心只问江山事,从此不念红尘旧故。
幽婉空绝的三弦琴久久萦回,而然寝宫内,穆帝手中笔攥得生紧,直至指节上的透甲在笔杆上划下道道深痕,那垂立的青毫却再未从手中滑落。
夜寮的空殿,他端坐案桌,依了烛火看折批阅。夜复一夜,未将眸送过那曾经三弦琴的角落,亦未曾从口中提及紫微宫的一切。期间,太监送了三次红牌,却被他一一回绝。不召一妃,只做孤君,他将垂老残影锁入冰冷大殿。
为何反复无常,又为何停滞不前。将那三弦琴送与新的主人,应是对一十五年前的一切终做了结。然而那淡淡的夜,漫过紫微宫的墙根,犹听琴音在畔,他却未能一切如释重负重新再来。是放不下过往羁绊,还是心中依旧对未来忌惮。便是这决与不决间,时间如流水细淌,从指间匆匆滑过。待等到白发一身,葬了苑内繁华朵朵,薄命红颜。
曾经是,如今仍是。
残月洒了一片冷艳金黄透了格窗没入锦绣龙纹身间。空空桌台,太监奉来一叠绿豆糕与一壶琼浆。
他对坐一张无人空台,轻捻碟中莹透绿糕,默默送入对角一张空椅。晚风由纸窗外散进来吹乱他鬓角的乌发。唇角微微动过,他目及远处空椅,那身后冷冷空殿留落凡尘灰烬。
当年人不在,当年琴不在。
如今留给他几片残碎梦影,一张空桌,一座空殿。几缕幽幽尘埃淀积,几片斑驳木纹剥落。依旧那年明月,那壶琼露,那碟豆糕,而今孤坐一侧独看盈月却只剩他一人身影。
“朕又来陪你赏月。”
他举过酒壶自斟自饮。抿一口甘琼入舌,他道:“这么多年将你锁在那里,其实你一直锁在朕心里。若是这天下可用一半城池将你换回,朕希望的便是不伤害你。可,如今往昔随风去,你孤囚霖霜宫,朕唯能为你做的便是将这大离国对于你的记载统统焚去。你与秦天昂的种种,朕不愿去究,便是冤了你也破不得已。
江山社稷与你,朕选了前者。一切于你的真与假,朕将它抹去,愿后世与你少多评论,待百年后终逃脱皇城枷锁。一十五年,朕以为可以将你忘却,却夜夜惊梦,你对朕说你恨朕,朕犹记在心。如今,朕给自己一个机会,将你忘记,将你琴赠与她人,给她一个机会。愿你能懂这一十五年来的纠葛,将还不清的债来生再续。不,来生愿你不再为这宫墙里的奴,愿来生不续。”
他抿干那杯酒,看残烛滴泪:“朕在等,等为你做完最后一件事便将你忘记。今夜,月很美,最后一次月下与你作陪,你好好看景。”
风再吹他的鬓角,又斟一杯,他一饮而尽。
三日后,有从朔边来的捷报,皇子殇历时一十五年终将漠北二十六国尽灭。期间,所灭第一国便是先降后反的羌国。
捷报纷飞,口舌遍布街角巷尾。只闻此去北征,先攻的便是羌。进羌后,皇子殇下令屠城三日,若便是反戈,也无需如此杀戮。传皇子殇进羌那夜,独骑了一只汗血马奔了羌国可汗大营而去,一把烈火焚了整座大营。熊熊火光中,他独捧一只黑匣而出消失在映天红染里,而随了那黑匣而去的是那隐藏在黑匣内的秘密。有人私下言,始于一十五年前的这场北征恰与苏妃被废之时同年,羌国更是苏妃故里,如此匪夷的征戮,让人不禁猜测是否一切是为了那场宫变。
四十余年,穆帝生一子,此子便是皇后膝下皇子殇。便只有子嗣一人,本应是储位不二人选。然而,穆帝迟迟未决,让人生疑。留皇室唯一血脉应是必然,又何会冒险将皇子殇送去疆场?坊间亦有传闻,便是穆帝怀恨苏妃一事皇后从中作梗,借机除去皇子殇而已。
这一去便是一十五年,再归时,却已是春过三月,穆帝廿一年。
史书记:
“穆帝廿一年春,皇子殇征数国归。时秋山红桃遍,群臣迎之。“
--《离国史皇子列传》
又过数日,北征大军由百面黑绸离国大旗牵引缓缓涌入宁州城。消息报去永华宫花吟雀悦,然而,太监携了消息迈入冰冷寝宫,扶跪在地,穆帝无声无色,执笔批注。
许久,他淡然道:“便擢百官宫门前迎接。”
太监久跪不起。
他问:“还有何事?”
太监道:“皇子亲征一十五年载归应是幸事,皇上何不亲自相迎?”
他取过一章折,缓缓道:“自古只有子见父,何有父见子之礼。三日后,宫中设宴庆功,到时朕自当前往。”
又三日,皇子殇暂住城外别宫,未有召见,未有一字一言。
三日后,宫里备了大宴。歌舞笙笙,琴瑟不绝。穆帝随皇后众妃子于大殿之上宴请功将。莫离推说身有微恙并未筵席。穆帝不做多问,只允了请求留她在紫薇宫静养。
华灯盏盏,锦绣连连。琼浆玉露,百味珍馐。长长案台,幽幽长殿,百将群臣分座举盏嬉笑。丝丝凉风自梁上侵绕,唯正中那人察觉。他冷漠冰颊,饮干手中金樽,不看左右群妃,默默望尽殿前那一扇朱红大门。
许久,有人从外将那扇门推开缓缓而入。借了靡靡火烛,颀长黑影映照大殿。他着了皇服步步走近,手中双捧一只黑匣。
那正中人眼中闪过光亮,徐徐放下金樽,冷对阶下双膝跪地的男子,眼眸中唯映手中黑匣。
未有赞许,未有受封。那正中人只漠然道:“可是朕要的那只匣?”
阶下人缓缓抬首允是,奉了那匣于前由太监捧了送去。
殿中出奇寂静,千隅目光随了那匣而去。
他将掌摩挲黑匣之上,细细看来,指间沿了匣盖的缝息轻抚。群臣期待,阶下人期待,无人眨眸。而然,他如是手中玩味,却悄然收回,而后于阶下那人道:“你做的朕很满意。便将这匣交与你,将它焚毁,不得有误!”
他举手旨了身侧太监将黑匣完璧归还阶下人,又执了金樽续满一杯千醉酿饮干。
阶下男子怔怔接过黑匣,满面疑惑。群臣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语。镂纹匣盖紧扣凹槽,锁了匣中一切,让人枉作猜测。
“今夜便将此匣销毁,不得擅自开启,不得有误,你可听清?”那正中座上的人冷冷道。
阶下男子行了礼,回道:“儿臣明白。”便随了那黑匣又踱了出去。
载载歌舞再起,破了先时沉寂,让人醉糜。正中那人默看阶下群臣独饮清酒,千杯万杯。
琴瑟中似听有人低吟:“为你做的这最后一件事便已完成,从今夜后,朕便忘了你…”
再去追听那低沉之音却已寻不到踪迹,只有歌赋缭乱大殿,纸醉金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