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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十三章 夜遇

宫变 蔡恒进 3001 2026-08-05 12:58

  更新时间:2012-02-28

  夜有微风,残月铺地,皇子殇一人退出深殿将身形没入夜色。

  守候在外的太监贴身轻语:“殿下为何这般早便退席?”

  举目天穹冷冷月华,他将手中匣攥得更紧:“皇命在身不敢怠慢。”

  步步下阶,唯黑影作伴,身后莺莺糜曲隐没消尽。

  一十五年。为了一道旨,他领兵一十五年,却只为夺回一只黑匣。

  那一年,他接旨入宫,依如今日这般残月。没入穆帝寝宫,不见父君,一扇六面绣屏遮了他与屏后人的双眸。他心中冷笑,既是这大离国唯一血脉又如何?自苏妃怀子受宠,他这皇子亦不过形同虚设。整整一二年不曾被传入宫中,亦不见自己父君一面。母后告他,有旨欲将苏妃腹中子立为储君,让他警惕。他闻后轻笑,便是不受钟爱,就算得了太子之位又如何?他拂袖离开永华宫,独将自己金冠上的青丝在风中飘摇。

  一二年过后,命运多舛,苏妃被废,他再入殿中,是盼得离散聚首,还是心中奢梦?他目过那面素屏。高山流水,潺潺飞角亭,画中人俯首调琴。然而,画后却只有一身黑影。便是再次被召,也见不得父君真面,他苦笑,其实在那人眼中自己不过微不足道,苏妃争宠,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借口。

  他慢跪屏风前叩首:“父皇召儿臣何事?”

  冷冷苍劲沉吟音自画扇后飘来:“朕要你去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他再问:“父皇请明言,儿臣定遵旨。”

  “举兵北征,灭漠北二十六国。”

  “父皇为何突然要…”

  那画扇后的人断了他的话:“不必细问,你可照做?”

  他嘴角笑过,不问征途艰辛,不忧子嗣安危,便只一道旨将他送去漠北,亦不让问缘由,果真自己的命他从未在意么?

  “儿臣领旨。”淡淡回道,他将嘴角边的苦涩收回。再看那扇六面屏风,隔道道鸿沟,他问,自己真是他唯一血肉么?

  “二十六国,先灭羌国。进羌后,屠城三日,不留壮年,只留孩童。你自驱马独去可汗大营,取一只黑匣,焚尽所有文书。”

  他愕然:“取一只黑匣?”

  “取一只黑匣,”画扇后的人重复,“将它带回,不得开启!”

  “将它带回,不得开启。”他重复。

  窜梁夜风带起云纹黄袍,他看手中匣。如今,一十五年尽过,他侥幸戮中逃生,当年之命,那年之匣,他怀抱在手,却未能改变任何。金殿深宫,他对他冷冷,终不是一只匣,一道旨,漫漫一十五年能改变一切。

  他不过他豢养手足,他不过他名讳父君。

  多年前是,一十五年后仍是。这深宫本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心中自语,便这一次,这一次,将手中匣销毁,从此不再踏入皇城一步,孤居城外别宫。

  移步宫廊,残薄锦袍在夜风中浮动连连,惨淡月芒浸透黑匣全身。鱼鳞镂空纹如淼淼洪波肆虐奔涌,皑皑云雾间有苍鹰翱翔,金龙盘踞。那苍鹰是羌的神物,龙是大离所属。隐隐间,三角烙痕浮于二者之间,中有铭文,漠北蛮文生涩难辨。

  究竟多少秘密隐藏那一只黑匣下,竟要用一城的鲜血去换回?

  这一十五年,他梦里不断再现那年杀戮。残尸遍野,干涸的羌国一夜间汇成一条殷红长流自城内汩汩泛涌。他执马走过,无数哀怨眼眸将他的青额刺得生疼,那是死者的眸,永不瞑目。

  手捧那只黑匣,他不能忘却自己一把火焚尽大营漠然走出的那晚。他将紫金剑刺入羌国可汗的胸襟,鲜血顺了陡峭的剑锋浸满他的右手。他举了那只匣问他:“这里面究竟是何?为何为了它要逼我如此残忍?”

  那血如注般从羌国可汗的嘴中渗出,他不回他,只冷冷蔑笑:“那是大离与羌的一世盟约,可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其中的秘密!”

  说罢羌国可汗将他手中剑刺得更深。他看他缓缓垂下的眸,心中死灰。

  一十五年,他灭了二十六国。他心中唯有一个执念,他寻访无数隐士,希望有人解读那匣盒上的铭文。

  终于,他在库伦山下寻到一位老者。他将黑匣交与他。老者慢慢摩挲三角烙痕,漠北蛮文,嘴中念念:“一世盟约,一世盟约…”

  他抑制不住心中猜疑,问老者:“究竟那铭文上说的是何,这匣中又是何?”

  老者仰天长笑:“殿下若打开这匣自会知晓,只是殿下又能否有勇气打开这匣?一世盟约,殿下也许不希望知道,殿下想要的与不想要的皆在这匣中,只殿下一念,乾坤可逆,天命可违…”

  他原物从库伦山下捧回那匣,那一夜,又见羌国屠城三日。

  绕过红廊绿色琉璃瓦,他持了那匣在深宫中走过。离了金殿已远,早已失了那笙笙糜醉,然而耳畔游丝结绕,缕缕青缈,如滴水呤咚氤氲在心头淡淡哀伤。他随了那绕梁之音侧耳听去,却是与金殿上的粉黛媚生不同。

  “深锁清秋梦,冷苑览残月当空。浣花落尽,唯孤影苍穹…”

  他嘴角泛出自苦柔波:“想不到这莺燕深宫中还能听到如此愁伤的曲。”

  再细细聆听,那自红墙内散出的三弦琴音强柔急缓恰点到他心中惆离。

  “…一袭素裳对坐月下古槐,散鱼人泪代珠笙悲…”

  心下缓缓敲击,钟罄鸣鸣,数十年愁苦汩汩涌上心头。冷对遥遥夜风中红墙,他道:“便是这宫内也有不如意之人。”

  看过手中黑匣,一瞬间,似多少前尘羁绊他双足。他唤过随行的太监,问道:“可知那宫苑里住的是何人?”

  太监回道:“殿下有所不知,自殿下北征,皇上终无言笑。柳大人特奉一女,如今已册为莫妃。殿下所听琴音正来自莫妃的紫微宫。”

  “又是红墙内的一奴么?”他自语。

  太监闻言吓住,双颊惨白。

  “怕了?”他笑,“要告与父皇听么?”

  “不敢,不敢…”太监俯身。

  “便是告了又如何?”他再望远处红墙,依由琴音绕耳,“我不过也是一奴罢了。”

  “…心中事几多百味,看红尘何堪苦等…”

  他顺了那歌赋道:“心中事几多百味,看红尘何堪苦等…”

  不再入宫,不再过问一切。一十五年,绕在心头的结今夜终解。他曾是希望与父君长伴,尽儿臣之责,虽领兵北征又如何?可,那高高阶上,深深金殿里的人又几曾将心交与他,又几曾好好对他?

  一心痴梦做断皇城锁,今朝方知城外别洞天。

  皇子如何,唯一子嗣又如何?深深宫中锁千千妖媚,唯那红墙内的粉黛诉一曲衷肠。

  何苦掩面作一具傀儡,便这一夜,他不再奢望。

  退了太监,皇子殇慢慢沿石阶而去。清清荷花池,残破霖霜宫,他自宫前迈过。一十五年,她入深宫长锁,他上征途厮杀。然而命运不过与他们共同开了玩笑,这一切不过是那大金殿上的一人手中游戏。

  “殿下若打开这匣自会知晓,只是殿下又能否有勇气打开这匣?一世盟约,殿下也许不希望知道,殿下想要的与不想要的皆在这匣中,只殿下一念,乾坤可逆,天命可违…”

  他忆起库伦山下老者的话。

  终一十五年为一只匣奔波,为一只匣斩断父子情么?他紧了手中指,将黑匣在指间蹭出刺耳杂音。

  “…殿下想要的与不想要的皆在这匣中,只殿下一念,乾坤可逆,天命可违…”

  乾坤,天命对他今番又有何用?

  既是一具被焚了的黑匣,将它启开又如何?

  想要的与不想要的,他都不要。他只要今夜给他一个答案,这一十五年困扰他心中的答案。或许是这一生得不到的答案,那金殿里的父君为何这般对他的答案。

  将彻夜寒风吸入肺腑,启开生旧的匣盒。惨惨月光下,一方犹新的黄绢静躺于中。

  手起那黄绢,依稀见金箔龙纹于上。正中一方红印刺痛他的眼,那是这大离国的玉玺。

  “密诏:待朕百年后,将皇位传于皇后柳氏子殇。”

  一世盟约,便是将这秘密永远掩没么?一十五年,他借自己手将自己命运攥在手中。如今,再借自己手将自己命运毁在自己手中么?

  便是这天下最可笑的君王才做得这番事!

  一十五年的征途,他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愚蠢的盟约。

  月下,他回身对幽幽宫闱冷笑,黄绢在手,他眼睑边落下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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