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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十四章 皇子殇

宫变 蔡恒进 3286 2026-08-06 13:06

  更新时间:2012-03-03

  自深宫一别,皇子殇与穆帝再未见面。期间,有太监从皇城内传话询问穆帝所嘱之事是否得办妥当。皇子殇不做解释,神情冷漠,只将一包灰烬交与太监手中。那太监领了包裹跪了又跪,便又匆匆折回。自那以后,再无人从宫中来。

  城外皇子别宫,皇子殇一人坐长亭水榭,曲折浮桥,涓涓溪流,他一人于亭下自弈。黑白棋子静落四角棋盘,他执一枚白子在手,悬了又悬,终未落下。

  死局。即使再多挣扎也是徒劳。

  他看黑子将白子围困,进不可攻,退不可守。他唇边苦涩一笑,自语道:“不过是一盘注定输了的棋局…”

  话定间,遥遥处伴风飘来男子的声音,白玉石浮桥边缓缓走来一人身形。那人定在长亭几丈外,看亭中人执子苦笑,幽幽道:“不过是一盘棋局,殿下若愿意重来未尝不可。”

  皇子殇寻音看去,柳鲲不知何时入别宫,悄然伫立于亭外。他对柳鲲颔首,而后思了又思,将手中白子落入那盘死局中。

  一子落定,满盘皆输。或许他只是不愿承认,多年来,这本该输掉的一盘棋,他一直不愿去面对。执子在手,他花一十五年去思考如何解开一生棋局。然而,这一十五年,他呕尽心血,最终不过是死前奄奄垂扎。他躲不过本来一生注定的结局,他不能左右那金殿中宝座上那漠然的神情。一切对与错,争与不争,不过是繁华落尽前的幻景。只有期望过多,才会伤得更重。

  他将手中子落下,本该一十五年前落下的一颗子终于给这盘棋一个终结。

  在今日。在这时。

  拂袖,华袍自风中飞舞。他从石凳上立起,转身慢步下阶:“柳大人在此慢慢赏景,我有些累,不能作陪。”

  长亭外,衣袖将皇子殇的身形挡住,慢作声息,道:“殿下仅为一局棋便这般退却了么?”

  他心中道,一局一十五年的死棋还不够么?

  那亭外人将眸对向他,深邃中夹杂怒光,如波澜不惊的湖面隐约有潮水奔涌前的迹象。柳鲲将袖收回,独自一人缓缓走上石阶,对坐棋盘一侧,静看那局已定棋局。

  自身前穿走的凉风将皇子殇的双颊淡出青筋。他回身望亭中柳鲲镇定研棋,不觉心中悄生点点畏惧。

  “殿下不陪舅舅再看一会么?”

  那极淡的音刺疼皇子殇每一寸肌理。虽是他母后兄长,应是极亲之人,可多年来,他从未在他身上体味种种世间情。他教他政理,他教他谋略,与他长谈从未见他吐露本性真情。不过又是一个只为权力的穆帝,他如是想,心中慨然。

  今番又要与他道些什么?他想来可笑。

  他随了凉风坐回石凳,看首下棋,看对坐人。

  那对坐长袖浮过那幅棋盘,静静道:“殿下觉得自己输了只因殿下是这局中人。”

  他望过皇子殇面颊无波,一笑:“殿下需记住今日这番神情,成大事者,不可将喜怒露于言表。只有这样,才可令对手生寒。”

  “舅舅究竟要与我说些什么,不会是要与我解棋?”

  柳鲲笑,再道:“可依我这局外人看来,殿下并未输。不过一盘棋,殿下输的不过是局内,这局外如何殿下又能参得透么?”

  皇子殇将目送去,柳鲲依如先时漫笑。长袖于棋盘间浮动,待收回已将一枚黑子捏在两指之间。

  “殿下再看,如今这棋局是否有些转机?”

  皇子殇冷笑:“舅舅将围住白棋的一枚黑子拿去自然会有转机,可棋终是棋,怎可随意拿去一子!”

  “殿下以为如此?”柳鲲诡谲笑过,“殿下再看。”

  说罢,他将那枚黑子握于掌中,再稍稍使力,手掌平开时已是一抹齑粉。

  “殿下觉得那是一枚子,可依我看来不过是淡淡尘罢了。”话间,他将掌中白粉吹散在风中,“若是谁愿做那黑子,殿下便将他变为一缕尘。若是棋局已死,重重围困,殿下就拿下一枚子,将死局变为活局!”

  皇子殇怔怔。这对坐人岂又是在与他解棋!若是谁愿做那黑子,便将他变为一缕尘。可,那做黑子的人,他又怎可以将他化作一缕烟尘!

  “殿下似乎在踌躇。”柳鲲冷漠看棋,悠悠捻子接了那硬生化作的活局自弈。

  皇子殇将手攥在袖间,道:“舅舅何出此言,我心早有抉择。”

  “是么?”柳鲲停了手中棋,“那么殿下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皇子殇冷笑:“舅舅的意思我何曾不知?”

  “若如此,殿下可否借我看一物?”

  皇子殇问:“何物?”

  “几日前,大殿上皇上曾给殿下一物,殿下可否借我一览那匣中物?”

  皇子殇慢道:“已遵父皇之嘱,将其焚毁,灰烬尽收交于太监送回宫去。”

  柳鲲颊侧划过一丝阴笑:“殿下若有心借我看,便是焚作灰烬亦不是问题。”

  皇子殇手中一紧:“舅舅为何要看那匣中物?”

  “我想殿下不会未擅自启开那匣看过。既看过,又何必多问我为何要看?“

  一阵风飒飒而袭。亭中二人对峙,久久不语。

  三日后,不知何故,皇子殇再度入宫,他去永华宫给皇后柳氏请安。

  柳氏在殿中问他:“殇儿,你舅舅前些日子来宫中对母后道你有话要与母后说,是么?”

  皇子殇无声应是。

  柳氏复问:“究竟何事要与母后说?”

  皇子殇看她髻上华冠珠串,淡淡道:“听闻这一十五年来,舅舅一直不安,召了一女子送与父皇。母后可知那女子来历?“

  柳氏荣荣面庞瞬后青紫:“殇儿你…”

  他轻声笑过:“母后可曾记我三岁时不慎落入霖霜宫前荷花池。宫女与太监将我救起时,我已半丝魂魄去了冥府。我躺在榻上三日三夜,母后未曾来见我一面。三日后,我醒来,陪在我身侧的竟然只有那日救起我的太监。我问他,母后可曾来过。他不语。许久,他安慰我道,母后处理后宫事物冗杂,这几日抽不得身。

  我苦笑,一个素未相识的太监可以将我救起,陪我三日,虽然那太监不得不救我陪我,可他毕竟与我无血脉相连。而母后却三日不见自己亲子,即使再多事物,又有多少是重于我的安危?又三日,我睁眼时,身边已换成一名使唤侍女。我问她,前几日那救我太监何在。她道,那太监因为害皇子落水已被母后处死。我一瞬间喉头哽咽,不再言语。一个尽心尽职救我陪我三夜的太监竟不及母后冷冷一句疏职就被母后处死宫外。而自己亲生母亲便是待到那一日也未曾见自己亲子一面。这样的母后除了血是冷的,身体里是否还有一处是热的?我下榻冲入永华宫,质问母后。母后却冷冷对我道,这世间不是任何人都会救我。即使救我,或为利益,或畏权势。便是救我一次,也未必会救我第二次。要立于这皇城中,心要狠,血要冷。一切得靠自己,因为世上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只有自己,因为世上永远会救你的人只有自己。”

  他看过柳氏微微抿动的双唇,再道:“母后说得没错,这世上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我为何要听舅舅的话,又为何要按他的意思去做?母后问我有何话要与母后说,便只有这些而已!”

  空空永华宫中,柳氏看皇子殇决然的眼眸。这些年,她盼守自己殇儿安然回朝,却只为今朝与他决裂么?为了他的储位,为了扫清继位路上的种种障碍,她不惜将苏妃废黜,又召来莫妃。可如今,她期待满满,处心计划数载的大业却等来自己亲手推上帝位的那个人的不解么?

  她唇薄半边,吐出几字:“其实当年,母后也想去看你。只是,你舅舅对母后道,若是不让你明白深宫内的险恶,你又如何能担负得起母后与你舅舅对你的期望?”

  “期望?”皇子殇冷笑,“便是做母后与舅舅的傀儡,做这大离国的帝君,做一个叛臣逆子么?”

  “殇儿你…”

  皇子殇看过那座上那大离国的一代皇后,母仪不再,尽是愁云种种。他笑:“今番看母后冷漠不再,更觉是殇儿的母后,而非这大离国隔心的皇后。”

  见柳氏指套将手刺出殷红的鲜血,他轻叹沉道:“某一日,母后若觉自己也不过是舅舅的一个傀儡,那时再召殇儿叙母子情也不迟。“

  说罢,他跪过大礼,缓缓退去。殿门前,被柳氏截住:“殇儿,你真的再无话与母后说?”

  他将殿门启开一道微缝,任由殿外狂风窜进殿内袭过他胸前长袍。缓了缓,他道:“儿时常伴母后身边,母后会为殇儿舀一碗豆花羹。时光不再,不知那是多久前的往事,如今思来,依旧怀念依偎在母后身前的味道。母后若愿补偿殇儿,就吩咐膳房再做一碗豆花羹。”

  他迈出大殿,冠上青丝拂过他的眼睑。他定了定,不再回头,任由风将身影带入昏昏深宫深处。

  翌日,从永华宫往城外皇子别宫送来一碗豆花羹。

  皇子殇坐长亭,执棋书自弈。手中子玩过三遍,方对那来人道:“将此羹送去紫微宫,就言是一同命人送来与她尝尝的。”

  言罢,退了来人,自顾弈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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