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幸村精市猝不及防地顺着他的力道向后靠去,视野里那张漂亮的脸越凑越近,水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柔柔软软地扫过他的额角。
他甚至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能看见对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那双在车窗透进来的、流动的光影里泛着柔软的金色。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幸村精市的心脏也很轻地跳快了一拍。
近了。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点就
“咳。”
这时,一道不高不低、毫无波澜的咳声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极其突兀地插了进来。
冬晴悠的动作瞬间停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在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了两秒之后,他才猛地直起身,鼓着脸瞪向声音来源:“药研哥!你干嘛!”
“不干嘛。”
坐在一旁的药研藤四郎头也不抬,语气平静:“清清嗓子而已,最近天气变化,有点干。”
你一把刀怕什么干?!
冬晴悠被噎住了,瞪了他好几秒,之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抱着胳膊别过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被打断的某种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幸村精市有些遗憾地坐直身体,稍微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领,目光扫过药研藤四郎的侧脸,又落回冬晴悠身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冬晴悠大概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又慢吞吞地挪了回来。
少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里漫上一点水汽,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了幸村精市的肩膀上,又很顺手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对方平放在座椅旁的手心里。
幸村精市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握住了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帮少年捋了捋额前蹭乱的碎发,动作极其温柔。
可就在他的指尖拂过冬晴悠太阳穴的瞬间,两股极淡的寒意刺了过来。
幸村精市面不改色,从容地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再度将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逝的、光怪陆离的通道景象。
药研藤四郎:……
他回去之后一定要和一期哥谈谈这件事。
*
等到本丸的大门被人拉开时,立海大的少年们恰好从昏睡中悠悠转醒。
这一次,大巴车开进了本丸内,等大家揉着眼睛下车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片熟悉而广阔的庭院。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里带着草木和淡淡的檀香,与现世阴雨连绵的沉闷截然不同,这里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安宁的时空。
“哦到了!”
切原赤也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一口气,精神抖擞。
早已等候在庭院的付丧神们迎了上来,烛台切光忠笑容爽朗地招呼大家先去放行李,一期一振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朝冬晴悠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扫过立海大众人的脸,却在幸村精市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大家熟门熟路地背着自己的行李,准备跟着负责引导的秋田藤四郎前往客房。
“大家先去整理东西吧。”
这时,幸村精市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少年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落在真田弦一郎身上:“能帮忙把真田的行李也带过去吗?我们有点事,要稍等一下。”
他没有喊弦一郎这个名字,也没有询问真田弦一郎的意见,而是直接用了陈述句,意思很明显了。
立海大的队员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恐”和“自求多福”的意味,杰克桑原最先反应过来,默不作声地从真田弦一郎手里接过了他的行李,而后退退退跟着大家撒开脚丫子跑了。
还没反应过来的真田弦一郎:……
这时,冬晴悠也走到幸村精市身边伸手拎起他的行李,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幸村精市的胳膊没够到肩膀:“那就直接去我房间吧,那边安静。”
幸村精市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没拒绝:“好。”
而后,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以及带路的冬晴悠离开了主道,转向了另一条路。
冬晴悠的房间在天守阁二楼走廊的尽头,拉开拉门之后是一间宽敞的和室。
整个房间整洁,榻榻米上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打扫。
矮桌上放着几本摊开的书和笔记,窗边挂着一串有些年头的刀铃,旁边是一串蓝色的风铃,柜子顶上摆着几个旧旧的、针脚细密的动物玩偶,墙角立着一个竹编的球筐,里面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球。
冬晴悠极其顺手地把幸村精市的行李袋的放在房间内侧的柜子旁,然后从一旁摸出两盒果汁饮料,“啪”一声放在矮桌上。
“你们聊,我出去看看点心好了没。”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一闪就出去了,还不忘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人。
在冬晴悠离开之后,幸村精市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自然地坐下,看向一动不动的真田弦一郎。
“真田。”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吗?”
真田弦一郎站在门边,帽檐依旧压得很低,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幸村精市又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沉默在室内弥漫。
窗外的风铃被微风拂过,和刀铃碰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铃一声脆响。
真田弦一郎的下颌线绷紧了,过了好几秒之后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没有。”
“没有?”
幸村精市轻轻重复了一遍,低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擅自离队,私自和外校选手比赛,违反部规真田,这些在你看来,都是不需要解释的事?”
“我……”
真田弦一郎猛地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
幸村精市打断他,语气平淡:“试什么?”
“……试试那个一年级,越前龙马的实力。”
真田弦一郎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了些,像是在为自己辩解:“青学能一路打进关东大赛决赛,甚至打败了冰帝,与那个一年级生密不可分,他一定不简单,我……”
“所以你就去‘试试’他?”
幸村精市再次打断,声音陡然转冷:“在决赛前,在没有任何战术安排、没有知会任何队友的情况下,一个人顶着大雨跑去和对手私下比赛?”
“真田弦一郎,你在想什么?”
真田弦一郎抿紧了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真田。”
幸村精市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是立海大的副部长,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擅自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情报泄露、战术暴露、状态波动,甚至可能因为在雨中比赛受伤、生病而影响后续的比赛……这些,你在挥拍的时候考虑过哪怕一秒吗?”
立海大的每一条规矩都不是白制定的,每一条都有相应的道理。
对于作为最重视规则、最遵守规则、甚至还是副部长的的真田弦一郎来说,违反部规这件事就更显得严重起来。
真田弦一郎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但他依旧沉默,肩膀紧绷。
幸村精市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又落回他脸上,停顿了片刻,之后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既然这样,那就先禁赛吧。”
真田弦一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
“你昨天的行动让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能做出冷静的判断,是否还能在赛场上做出最有利于队伍的选择。”
幸村精市的声音没有起伏:“比赛不是什么个人逞强的游戏,也不是你验证对手实力的私人舞台。”
“你是副部长,你的每一个决定影响的都不只是你自己,而是整个立海大。”
真田弦一郎是立海大的副部长,是立海大的核心人物,代表着立海大的灵魂。
而不只是真田弦一郎。
“我……”
真田弦一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幸村精市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禁赛,直到你能证明你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能够以团队为重为止。”
幸村精市下了结论,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后面的比赛全部都让赤也上吧,他虽然不稳,容易冲动,但至少他听话,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以及。”
幸村精市转回目光,重新看向浑身僵直的真田弦一郎,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弦一郎,你应该清楚一件事”
“立海大都从来不缺单打选手。”
这句话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真田弦一郎的四肢百骸。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血液都好像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种种情绪如同荆棘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少年握紧的拳微微颤抖,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房间里死寂一片。
良久,真田弦一郎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松开了拳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黑板。
幸村精市看着他,没再说话,几秒后他移开视线,走到矮桌边拿起一盒果汁。
“出去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真田弦一郎没动,幸村精市也不催,而是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下楼。
冬晴悠正蹲在廊下,不紧不慢地捋着五虎退的大老虎,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点心准备好了哦。”他的语气如常:“我们走吧,精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