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芝点点头。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那晚,他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晏阳睡着了,呼吸均匀。晏城侧躺着,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林芝想跟他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睡吧。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
公社来了一辆吉普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干部走路挺直,眼神锐利,说话简短。他们直接去了公社大院,找老支书陈卫国。
消息很快传开。社员们议论纷纷:
“又来了?”
“这次是哪个部门的?”
“不会是又来查什么吧?”
林芝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那辆吉普车,心里一沉。
不会又是冲他来的吧?
中午收工时,赵建国来找他。
“林芝,”他压低声音,“那几个人……找老支书问的是晏城。”
林芝心里一紧:“问什么?”
“问晏城家的情况,问晏城爹当年的事。”赵建国脸色凝重,“老支书没多说,让他们自己去查。”
林芝手心冒汗。这些人是谁?是749局的?还是那个“秦”派来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招待所。”赵建国说,“说要住几天。”
林芝放下锄头,就往回走。他得告诉晏城。
晏城正在家劈柴。听完林芝的话,他没停下手里的活。
“知道了。”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晏城把斧头抡起来,劈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不怎么办。”他说,“他们问,我就说。问完,他们就走。”
林芝看着他。晏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林芝从没见过的冷。
“晏城哥,”林芝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晏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下午,那三个人果然来了。
他们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但那股气质藏不住。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说话客气,但眼睛很利。
“晏城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父亲的情况。”他说,“方便谈谈吗?”
晏城点头:“方便。”
他们在院子里坐下。林芝本来想避开,被晏城叫住。
“你留下。”晏城说,“帮忙倒水。”
林芝知道,这是晏城要他听。
三个人问了晏大川的事: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当时有什么人,之后有什么人来过。晏城一一回答,和以前说的一样。
领头的男人听完,点点头。
“你父亲是因公殉职,我们代表组织表示慰问。”他说,“但有些细节需要核实,希望你配合。”
“配合什么?”
“我们会走访一些当年了解情况的人。”男人说,“可能还会找你弟弟谈谈。”
晏城的脸色变了。
“我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当时还小。”
“例行公事。”男人站起来,“不会为难他。”
三个人走了。晏城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林芝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晏城才开口。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他说,“是冲晏阳。”
林芝心里一震。
“为什么是晏阳?”
“因为晏阳小。”晏城的声音很低,“孩子的话,最容易套出来。”
林芝明白了。这些人不是要查真相,是要确认确认晏家有没有留下证据,确认晏城母亲当年查到了什么。
“晏城哥,”他说,“我们怎么办?”
晏城站起来。
“我去找老支书。”他说。
林芝跟着去了。
陈卫国正在办公室抽烟。看见晏城,他叹了口气。
“坐。”他说。
晏城没坐。
“老支书,”他开口,“那几个人要找我弟弟谈话。我弟弟才十六,身体不好,什么都不懂。能不能……”
“不能。”陈卫国打断他,“他们是县里来的,手续齐全,我拦不住。”
晏城沉默了。
“晏城,”陈卫国看着他,“你爹的事,过去六年了。有些事,该放就放。你还有弟弟要照顾,还有日子要过。”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晏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芝站在旁边,心里又酸又痛。
从办公室出来,两人往回走。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蝉还在叫,声嘶力竭。
“晏城哥,”林芝说,“他们问晏阳的时候,我在旁边。我保证晏阳什么都不说。”
晏城没说话。他只是往前走,步子很慢,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晚上,晏阳回来得很晚。他在仓库帮忙整理木料,不知道家里的事。
吃饭时,晏城没提。林芝也没提。晏阳叽叽喳喳说仓库的事,说王铁柱今天夸他干活细心。晏城听着,给他夹菜。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洗碗,晏城收拾灶台。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要不……让晏阳这几天别去仓库了?”
“不行。”晏城说,“越躲越显得有事。”
林芝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担心。
“那……他问起那些人,怎么说?”
“就说来查户口的。”晏城说,“问他什么,就说不知道。”
林芝点点头。
那晚,林芝又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蛙鸣和风声,想着白天的事。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是郑组长?是“秦”?还是749局?
还有那个周货郎,他那封信里的“小心身边人”是指这些人吗?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乱。
晏城也没睡。林芝能感觉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晏城哥,”林芝轻声喊。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晏阳。”林芝说,“用我的一切。”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那三个人果然来找晏阳。
他们等在仓库门口,晏阳一出来就被叫住了。
林芝正在仓库里,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跟出去。
“同志,”他挡在晏阳前面,“有什么事?”
领头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他老师,林芝。”
男人点点头:“正好,你也一起听听。”
他们找了仓库后头的树荫,晏阳站在林芝旁边,有些紧张。林芝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别怕。
问的话很简单: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娘生前说过什么,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晏阳一一回答,声音有点抖,但说得清楚。
“我爹是被老虎叼走的。”他说,“我娘说他是好人,是英雄。没有人来找过我们。我娘没留下什么东西,就是一些旧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