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宋怀瑾的妹妹、宋怀歆。一个娇小柔弱、存在感薄弱的小姑娘。那个让她不愿意想起、不愿意正视的人是宋怀瑾。那份让她不忍触摸,刻意躲避的感情,是叶清婉对宋怀瑾藏在心底深处的眷恋。
她白着脸,默默离开。
不知道宋怀歆来这里是做什么,记忆中的她是个不喜欢出门的小女孩,就算迫不得已也是有着熟悉的人相陪。
之前因为人太多她没有注意看才没有发现她,现在却看了个清楚,她分明就是一个人随着大家来的。性格使然,使得她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是出于家教和矜持,她却不会表现出来,只有一些小动作才能够看出她的忐忑和焦躁。比如略微抿起的双唇、相互缠绕彼此搅动着的双手手指,还有时不时瞄一眼日头的小眼神。
她当然不可能一眼就看清楚她所有的动作,这一切不过是来自于她全盘接收了的叶清婉的记忆。
时隔这么久,叶清婉的魂魄早已经消散无踪,然而此时那种深刻的感觉却仿佛是她昨日的经历,清晰明了,似乎能够影响她此时的情绪一般,让她无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然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萱璃她们自然是不知道周林纾此时急匆匆的脚步代表着什么,只以为她是急着去准备招待她们的节目,也就没有在意。
只是正主不在,这些好奇心旺盛的小姑娘就肆无忌惮了起来,说话间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特别是万黎、王若惜这类本就不拘谨的少女更是有着许多的问题,喋喋不休的逼问着与周林纾关系亲近的周林萱和叶清妍。
“说,你是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个姐姐的啊?据说她来盛京才没几天吧!”万黎故作凶狠地抬起叶清妍的小下巴,呲牙咧嘴的逼问。
这般轻佻的动作让脸嫩的叶清妍脸上一红,喃喃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逛了个首饰铺子就捡了个姐姐回来吧?就是这样说了恐怕也没几个人信,说不好还会惹来万黎更加过火的动作。于是立在那里揉搓着衣带,满脸的尴尬踌躇。
王若惜站在一旁眯着眼闲闲地说着风凉话,“万黎,你就不要欺负咱们妍儿妹妹了,谁不知道她最是容易害羞?比芷澜妹妹还要不如的,与其去问她,还不如去问萱璃。”
“还是若惜最懂我。”万黎抽回了捏着叶清妍下巴的手,收势时还趁机摸了摸她下巴上的肉肉,光明正大的吃着嫩豆腐,转而不怀好意的看着周林萱,两只手来回搓着,问:“萱璃啊,你是主动交代呢,还是等我逼供呢?”
周林萱虽然很不想就这样将周林纾给卖了,但是她更恐惧于万黎的逼供,要知道万黎曾经有过的骄人战绩是盛京许多男人都比不上的,于是带着哭腔示弱:“万姐姐,你就饶了我好不好?嘉和姐姐本就是我姐姐啊,没什么好交代的!”
“这么说,你是不交代喽?”万黎特意将尾音拖得很长,那仿佛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听在周林萱和叶清妍的耳中无意于最严厉的斥责。
年龄相近的官家儿女相见的机会本就多,几个性子合得来的姑娘更是有事儿没事儿就找机会聚在一起玩闹,对万黎的事情可谓是了若执掌。
万黎性子大方,马术、武艺都是好手,喜好似乎也随了男孩儿,时常逗弄小姑娘,惹得她家人头疼不已,她自己却不以为忤,反而时常以这样的状态来逗弄身边的好友。
最开始也有被调戏了之后羞愤欲死的姑娘,时间长了大家却知道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表达喜爱的一种方式罢了。可即便是心里清楚,也很难能够抑制住心里那种羞愧的感觉。毕竟都是大家闺秀,又不是青楼楚馆里靠着卖笑为生的小娘子。
见众人虽然都怕怕的看着她却没人应声,万黎的兴趣大减,看着王若惜摊着双手说:“唉,这些丫头都被我调戏的变成厚脸皮了,居然不怕我,你说怎么办?”
“唔,你总不至于这么久了还就是那几招吧?既然这样都不能让她们招供,那就玩点儿大的。”王若惜满不在乎的说,仿佛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毫无分量。
若说万黎是执行派,那王若惜绝对是狗头军师一样的人物。这两个人都是不喜欢做作的人,年纪又相近,一来二往的就成了绝对的闺中好友,每次做坏事的时候都是狼狈为奸。当然,这个词语用的有些夸张了,但两个人的确是这样互补关系总没错。
叶清妍见两个人的矛头指向了周林萱,心中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这样一来周林萱被万黎戏弄岂不都是因为自己了?看着连一向大方的周林萱都有些受不住万黎的戏弄,她就觉得这始终是因为自己引起的话题,总不能让别人来替她受罪,鼓起勇气向前一步,直视着万黎和王若惜,说:“你们莫要萱璃,我告诉你们……”
“嗤!幼稚。”
叶清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在这样一声嗤笑中消散无踪,再也聚不起来。
“薛芙,你什么意思?”本来即将达到的目的因为一声嗤笑前功尽弃,万黎怎么能不恼?原本就是个无所顾忌的性子,此时更是如同点着的炭火,怒气越燃越旺。
薛芙却不怕万黎的怒火,抬起帕子掩着嘴笑道:“万黎姐姐何必恼怒?你与其问她们还不如来问我,我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毕竟,嘉和公主也算得上是我的姐姐。”
被薛芙这么一说,在场众人才想起来她是薛相府上的小姐,跟嘉和公主周林纾的确是亲亲的表姐妹。
万黎脸色沉了沉,想起薛芙那比自己父亲官高一筹身为吏部尚书的父亲,以及她那权倾朝野无人能与其争锋的祖父,纵使不甘也还是收了情绪,挑眉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看。”
王若惜看到万黎就这样跟薛芙杠上,不由得在心里着急。万黎不了解薛芙的为人,她可是了解的。别看平日里是个温柔和气的,实际上最是坏心的人。仗着家里人权高位重,又跟萱璃公主是表姐妹,平日里根本不把其他管家小姐放在眼里,只一心巴着几个郡主公主。
平常的时候也就算了,她就当薛芙不存在,即不招惹她也不奉承她。可这时候万黎跟她撞上,她就不能不管了,万黎可不是薛芙的对手。想到这里,她出来打圆场,“哎呀,万黎你作何那么计较呢?在座的众人不都是姐姐妹妹,管她什么时候亲近起来的,姐妹们关系好本就是一件好事儿。”一边说着还一边冲她使眼色。
万黎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是一来也知道王若惜是为她好,二来觉得在别人家做客闹太僵了不好看,于是硬生生的忍下了,草草说了句:“若惜说的有理,我不问了。”
薛芙看着王若惜和万黎“呵呵”笑了笑,好似不在意一般垂了眼睛谁也不看。
众人见此松了一口气,都觉得一场争端终于是消弭于无形,可以安心玩耍了。
却见沈娆冷冷一笑,娇声道:“薛姐姐也太好说话,若是我被这般欺负,不管那人是谁,我定然是不会饶过她的。”
听了她的话,众人惊奇,谁都知道沈将军和薛丞相水火不容,两家子女也都是相互看不顺眼,别说是这样打抱不平了,就是相互说句好话都难。此时沈娆却用这样的语气来跟薛芙说话,怎么能不让人惊奇?
然而沈娆接下来的一席话,就让她们俱都明了她为何会如此说,而且心中更加确定了沈府和薛府是如何的敌对不两立。
“不过也难怪啊,有着两位公主当姐妹,这身价自然不同凡响,何必跟那起子身份低贱的人怄气?没的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这样的做派,哪里是咱们寻常人家能够比拟的呢?”
沈娆是沈括的异母妹妹,平日里被宠得到不像样。为人娇纵跋扈,却难得的生了一张巧嘴,哄人的时候仿佛抹了蜜,骂人的时候自然也是不带一点儿含糊。即便是一个不好听的词不吐,也能将人气个半死,顺便扫翻一桌人。
在坐的哪个听不出来她明捧暗贬的话,但是碍于面子也不好发作,只能是扭几下手帕忍了。
薛芙却气的俏脸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沈娆的嘴。想她薛丞相的嫡亲孙女,平日里众多的人巴结讨好,好话不断,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再加上一直一来跟沈家的人不对盘,她很少能够这样单独与沈家的小姐如今日般坐在一处吃饭玩耍,却不想第一次与沈娆见面就这样被对方扫了面子,心里怎么不恨?
可是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话来反驳,险些急红了眼睛。
周围的小姑娘们早就被这层层波澜整的不知所措起来,哪里还有人记得出言安抚?一时之间就僵持在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