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82梦中无声的哭泣
那是一个清晨,星空还未完全隐去。
雁国白郡句鹿乡下辖的某个普通的里中。
有着如夜长发的青年在梦中发出轻声的呢喃,模糊不清。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仍然只是破碎的字句。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墨绿幽潭般,寂静微凉。
原先挂在睫毛上圆润的水珠被撕扯开来,细细碎碎地闪着光亮。
“……我听到了哭声……”青年一手按住额头,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剔透,有着玉石般的光泽。他半闭起眼睛,清瘦的面颊显出奇异的苍白。
“是谁呢?”如同轻言耳语般,青年又重复了一次。
“……到底,是谁……”
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不断奔跑的女子。
有时跌倒,但她立刻就会爬起来,有时向着天地跪拜,她脚下跑过的路逐渐地变化,从石子路到草原,林荫道、雪山、冰原、森林,甚至海洋和天空……
几经周折,她总算在一片看似辽阔的草原停下了脚步。
她抱住自己的头,用力地哭喊着,直至发不出声音,即使如此,也无声地哭泣,泪水不断滚落,直到从眼角流出鲜红的液体,她依然站在那里,静静地哭泣。
太不合情理了……
青年对自己说。
没理由会在意的,那个完全陌生的人。
黑发黑眼,平凡无奇的长相,纤细孱弱的身体,一看就知道是个未经训练的普通人――或许她的身体素质还在一般水平之下。
痛苦地抱着头,哭喊到声嘶力竭――全部,都是软弱无能的表现。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性情软弱而又无能的人。
像这样的人,完全无法入他的眼。
从他随了那人的脚步,就再也不会向后看,他所追寻的,是更强的道路,更高的顶点……
为什么,会在意?
若是仔细回想,五官的轮廓,并不是完全陌生,似乎有些熟悉。
那么,是谁呢?
“……谦言。谦言?路卡!”
从旁传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青年半坐起来,还有些懵懂,似乎没有完全清醒。他看看眼前的人,金发蓝眼,熟悉的灵气和念,的确是他认识的人。
“……酷拉皮卡,早安。”
“你总算醒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金发青年似乎松了口气,收回了本打算伸向对方的手。
“是吗,大概睡得迷糊了。”黑发青年笑了笑,双眸忽然闪了闪,他微侧首,轻声说,“……我做梦了。很奇怪的梦。”
像是知道对方要追问一般,他立刻补充道,“我梦到了不曾见过的人……不,或许见过,可是,我还没认出来那是谁。梦中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情绪,直到现在,我的心里还觉得沉甸甸的,真是稀奇,好久没有过这种体验了……”
“自从你熟练地掌握‘入梦’的能力以后,这还是第一遭吧。”酷拉皮卡体贴地递去一条毛巾,“擦一擦吧,刚才就觉得你被梦魇住了。”
路卡微微楞住,“你怎么知道?”
酷拉皮卡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笑着说,“很漂亮的水滴。”
“呃……”路卡把脸闷在毛巾里,好一会儿才抬头,“下次四令门打开的时候,我们去找姐姐吧。”
酷拉皮卡拿回毛巾,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怎么想的呢?知道我瞒着你消息也没有生气,反而安静地到这边来住了几个月,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吗?”
路卡平静地回望着对方,墨染深绿的瞳色隐约间有些加深。
“……会觉得奇怪的是我吧。我有着充分的理由抛下那个世界的一切来找姐姐,而你,并没有对等的理由。可是,你连犹豫都没有过……就像这次隐瞒消息也是一样,你的行为又是基于什么基准?”
“我吗……”酷拉皮卡两眼弯如月牙,“若是认真说起来,我的亲人就只有你和老师了。当时老师何尝不是让我们互相扶持,既然你说要来找,我当然没有独自留下的理由。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发色如阳光之色,眼眸似晴空之蓝,昔日的少年成为今日的青年,只有笑容不曾有改变。
“我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快乐。老师想要休息,我们就装作找不到,当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了。当然――”
他轻咳一声,笑意满满,“为了顾全她的面子,我们还是走一趟把她接回来吧。”
路卡盯着酷拉皮卡看了一会儿,牵动嘴角上翘。
“怪不得……真让我嫉妒,姐姐曾经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倘若我能早几年出生的话,说不定也能见到传说中的冰弦的风采。走吧,我们去县城。”
“嗯?”酷拉皮卡一愣。
路卡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说,“韩霜在县的武馆里。我们去捧个场。”
“……我觉得你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要去砸场子……”
黄海。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后,茂密的枝叶起了一阵摇晃,鸟雀扑棱扑棱地飞走。
哗啦。
一个黑影从树梢坠落而下,眼看着就要撞上地面。
不远处的青年立刻跑来,却也赶不及了。
在他的惊呼声中,金发的女神将及时出现,接住了坠落的人,避免了可以预见的悲剧。
“呼……”青年舒了口气。尽管知道那人就算掉在地上也不会怎样,但是看到这样的情形还是会担心。
“天一,多谢了。”更夜放轻脚步走过去,真诚地道谢。
金发女子温柔地笑笑,把怀中的少女轻轻地放到地上,比着口型。
她还没醒。
“啊?”更夜惊奇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确认对方的呼吸心跳的确还是睡眠中特有的状态,不禁更加疑惑。他清楚地记得,她向来睡得少,又警醒,像这样从树枝上掉下来居然还没醒?不,会掉下来就已经很奇怪了。
天一动作轻柔地将无音的长发稍作整理,轻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才隐去身形。
更夜不觉将脚步放得更轻,呼吸也收敛了一些。
他站在无音身前一步,低头俯视着她,很快他就坐下来,倚着树干,将手中的食物和水放在旁边。
没想到她会有这么能睡的时候。
更夜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这么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两样。
他目测着两人的距离,心中着实有些暖意。
对于那人在熟睡中也能把妖魔头颈分家的本事他着实印象深刻……
“……谁……”轻微的呢喃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更夜心里一惊,以为是自己吵到了她,再细看才发现不是,她依然紧闭着眼睛,显然还没醒,但是她的神情变了,显得有些难受。
做了噩梦吗?他这样猜想。
“……谁……救……”
无音娟秀的眉拧了起来,神情变得更加惶恐。
那是在她醒着的时候不曾有过的神情。
更夜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直到轻微而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才回过神。
无音的双手开始乱动,左手突然碰到了更夜的手,继而一把抓住。
“晴……”
“无音!醒醒,你被梦魇住了!”更夜忍着手腕的痛楚,迅速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大声地喊着。
手腕上的握力突然消失。
更夜看着无音睁开眼睛,似乎仍然不大清醒,双眼的焦距都对不上,茫然四顾。
“无音,无音,醒醒!”更夜连喊几声,稍稍加大手上的力道。
无音眨了眨眼睛,眼中的氤氲逐渐划开,迷茫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笑着侧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更夜松开手,笑着揉揉手腕,“我担心的是自己的手。”
他故意露出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
无音有些尴尬,不容分说地抓住更夜的手,念了几句咒语,右手指尖闪出翠绿的光。她轻轻拂过红痕上方,绿光跳动着绕上更夜的手臂,眨眼间消去了那两道红痕。
无音松开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抱歉,我没想到会有人在旁边……”
更夜动了动手腕,“真厉害,完全感觉不到疼了。”赞完这句,他蓦地皱了眉。
“你刚才的话是指……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
无音沉默着没有回答。
更夜的神情凝重起来,“术师的精神状态极其重要,必须时刻保持安定,一旦心生迷惘或限于忧惧都会导致力量失控――你这样对雅安说过吧!你现在这样,我要马上通知他们,不能放任你继续逗留在黄海了!先前你果然没有说实话,你根本不是嫌人多吵闹,而是害怕被他们发现,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调整好……”
“不行!”无音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别耍小脾气了!你这种症状分明是越来越严重,几个月之前你根本就不会从树上掉下来还不醒!”
更夜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坚定地说,“不管你有什么原因,我都不能眼看着你自己折腾自己。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总好些吧!”
无音静静地看着更夜,幽黑的眸中流过一缕金色,盘旋在瞳孔附近,使得她的瞳色逐渐地变化成暗金色。
“……更夜,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与你无关,与他们……与任何人都无关,不,严格的说,他们都是被我牵连的……”
“我听不懂。”更夜直白地说,目光中满是疑惑和忧虑。
无音微笑着耸肩,“听不懂才好。听懂的人……恐怕就和我一样倒霉了。既然被赶走,我换个地方就是。”
更夜拦住无音,“你不解释清楚的话,我不会让你走的。虽然我是拦不住你,不过,若是拜托蓬山公,找到你并不难吧,你觉得六太假如听说你失踪了,会不会愿意帮忙找人?”
他笑着挑眉,“或者你更希望他们几个一起来找你?”
无音的脚步一顿,扭头不满地看着更夜。
更夜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微笑着。
无音扁扁嘴,“……简单的说,我正在想,是选择‘有代价的回家’还是选择‘有限制的停留’。可是想来想去,我都觉得很郁闷。明明做过一次选择了,竟然还要做第二次。最可气的是,怎么不早点直接给这个选择,偏要拖到现在……”
她当初是为了什么那么痛苦地做抉择?
是为了什么连灵力也不要?
闹到现在居然出现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选项,算什么啊?!
粘粘转转数千年,那帮零世的家伙居然还是不死心。
无音现在只能用如下的话表达自己的心情。
吾靠!耍人也要有限度!
更夜听无音说完,仔细思考了片刻,“……看起来,那个‘代价’很大。不然按照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想法,应该完全不会犹豫才对。”
“……猜中。”无音拽了拽自己的头发,远目望天,“很麻烦的代价。某一方面来说,是抓住我所剩不多的软肋之一了。”
倘若她只想回去而后什么都不管的话,完全可以草率地登上玉座再将国家弃之不顾。可是,她做不出来啊……
使命感、荣誉感,说这些,对她来说只是笑话。
偏偏是“责任”,玉座相连的,与王位相称的,责任。
她还没有连责任感也丢弃。
零世一定有着极其擅长算计人心的家伙,这该死的选择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不管选哪边,都是趁了零世的意。
要么是限制颇多又要注意着协助调整平衡,优点是仍然是“自由身”,缺点是“回不去”;要么是干脆套上枷锁彻底走不掉,福利是可以两边走动。
当然,“玉座”比起“零世”还是好上一些的……
该说真的是双方博弈的结果,各退一步吗?
更夜揣测着说,“你会觉得麻烦的东西并不多啊……明确地说过的,只有官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无音清冷如水的目光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更夜,当心被灭口哦。”无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双手背到脑后,笑着转身举步前进。
“你……”更夜的话在喉咙口转了几转,最终变成了,“如果真的决定了要回去,我们一起帮你负担那代价就是了。”
“啊,哦。哎?!”无音下意识地点点头,忽然觉出不对来,猛一转身,差点扭了脖子。她一手扶着脖子,呻吟了几声,“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幻听了……”
更夜笑着摊手,“好话不说第二遍。”
无音鼓起腮帮看了更夜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背过去。
实际上,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嘴角的弧度柔和的上翘,是她能表现出的唯一反应。
雁国白郡句鹿乡。
起因于某青年的临时起意,县里的唯一一家武馆被人挑了场子。
馆主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甚是无奈地安抚着学员和围观的乡民,之后更对来砸场的人礼貌恭敬地行礼。
“谦言兄,你来的阵势真是浩大……”年轻的馆主韩霜按着太阳穴,“不去找姐姐,来找我麻烦?”
人群一阵哗然。
“居然是熟人啊!”
“是兄弟?不像,没听馆主说过啊……”
“……”
路卡笑眯眯地勾勾手指,“多日不见,十分挂念,我就来看看我可爱的弟弟了。走吧,日子也差不多了,我们去接人。”
韩霜示意众人安静,“抱歉,韩霜有事在身,要离开武馆一些时日。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他抱拳行礼,随后异常潇洒地空手出门。
武馆中的学徒纷纷肃容行礼拜别,便是无关的乡民也礼貌地让开了一条路。
路卡搭着酷拉皮卡的肩膀,笑得无可不可。
“想不到小韩霜人望不错……”
韩霜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正常地说话!好不容易走了个雅安耳根清净了一些,你就开始怪腔怪调的……难怪姐姐嫌烦。”
“是吗。”路卡低声说道,笑容丝毫未变,只是不进眼底。
苍茫的墨绿色没有丝毫动摇,依旧是晕染层叠的浓郁翠色。
韩霜一拳捶上路卡的肩膀,“行了,站直了走路吧。咱们一路走到四令门,还是……”
“反正时间多,溜达过去好了。”路卡无所谓地回答。
不过,他倒是挪开了胳膊,自己站直了。
酷拉皮卡微微有些担忧,“没问题吗?你的精神好像不大好。”
“应该没事……”路卡摇了摇头,笑道,“等那个梦的影响过去就好了。”
韩霜一听就来了劲,“哎?莫非你做恶梦了?真没想到,你还会被噩梦困扰。”
他笑着拍拍路卡的背,“要是说起来真巧,我昨晚也梦到了奇怪的东西。”
“嗯?”路卡从鼻子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韩霜双手比划着,“感觉上是很大很大的地方,很空旷,后来,有奇怪的声音。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说什么‘救我’之类的。我想跟她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后来一心急,就醒了。很莫名其妙的梦吧。”
韩霜嬉笑着看向两人,却愣住了。
路卡和酷拉皮卡几乎同时沉下了脸色,尤其是路卡,瞳色有一瞬间变成了完全的漆黑。
“我想起来了……我怎么会没认出来那是谁……”路卡喃喃自语,一副追悔莫及的神情。他懊恼地握拳捶向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酷拉皮卡神情凝重,反常的严肃。
“韩霜,你能仔细想想,听到了什么吗?除了‘救我’,还有没有别的声音?”
韩霜心里有些发懵,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力回想。
过了片刻,韩霜犹豫着说,“好像还有哭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回音,有人在喊她,但是听不清楚,发音像是‘西’什么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的记不起来了。
路卡惨笑几声,“是‘紫’,那个发音,是‘紫’……原来姐姐记得最深的是呼唤这个名字的人……”
韩霜用怪异的眼神看看路卡,再转向酷拉皮卡,“他什么意思?”
酷拉皮卡轻轻地摇头,示意韩霜不要说话。
他握住路卡的手,柔声说,“不管怎样,等见到老师再说。”
“……嗯……”路卡没有甩开酷拉皮卡的手,任由对方牵着向前走去。
韩霜耸耸肩,只觉得两人很怪,但又不知道原因,只好沉默地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总算是又近了一步……
还差一点点,我就能……推她上路了……
ps:
紫的日文发音是:shi。由于读音规则,这个音并不是“师”的音,和“西”还是比较接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