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83梦之狭间
被困在梦与梦的间隙,停留在这时间停滞的扭曲空间里的,究竟是谁呢?
你,或是,我?
何处才是囚笼,是这梦之狭间,还是,那一片广阔无垠的蔚蓝?
最开始,无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和无数夜晚一样,在梦中,她静静地看着戏剧上演。
她的双脚走过的土地是广阔的舞台,她的双眼见过的人们是此时的演员,她曾亲身经历的一切便是剧本,在这里,一幕一幕,重演着……
看着熟悉的容颜,听着熟悉的声音,她在一旁露出微笑,单手按着心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
她的这双手,曾经什么也抓不住。
不论怎样挣扎,都摆脱不了那个二十岁的诅咒,她曾经相当的疯狂……
巧言令色,煽风点火,动荡政局;将自身卖给恶魔,揭开地狱的盖子,使苍翠的大地燃起战火,让腐肉白骨覆盖地面;她站在白骨堆成的山上,身旁是飞舞的魔物和蠕动的尸块,身后则是恶魔的旗帜。
各国停止了争战,结成联盟,共尊教廷为首,抗击恶魔军,尽管如此,却也节节败退。
世人称她为“狂血魔女”、“带来一切邪恶的黑血之人”,教廷在圣典上刻上她的名——暴虐的恶魔新娘。
凡是被刻在圣典上的名字,其主人一旦死于教廷人员之手,灵魂便会被囚于圣典,永世不得脱出。
那是多么疯狂的时候,她的心叫喊着,既然我得不到,那么,就全都毁灭吧,把一切都破坏掉,全都去死吧!
她利用了身为曙光祭司长的未婚夫的信任,在婚礼上,骗取曙光神杖,打开古时四位神祇施展的封印,放出了地狱的魔物。象征圣洁的白色礼服被鲜血染红,人人称羡的水色长发在南之魔君挥手间变为黑暗的颜色,折断了教廷的阔刃大剑,接过白骨磨成的双手剑,曾有“柔水圣女”称号的少女就此堕入黑暗。
她是恶魔军的先锋,以身为人类而非魔族的优势,大肆破坏教廷针对魔族设下的阵法,把人类带入恐慌之中。
就算挥剑斩向和自己同样的人类,也没有任何感觉。
就算面前尸骨累累,也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自己的心已经坏了吗?
自从成为咒术师之后,她就彻底变了。
因为咒力?因为那充斥着过于浓烈的色彩的六十年岁月?
恣意挥霍的青春,真切浓烈的悲喜,之所以能活得那样真实,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将来会遇到多么残酷的事情。
时间。
不论重来几次,都无法改变“二十岁”的终点。
如果说,遇到弗兰的时候,她还能保持着好奇和理性,那么,一再地重复之后,她开始坚持不下去。
两次……十次,十五次……
没有终结的人生让她趋于疯狂,漫长的时间剥夺着她的理性,蛰伏在心底的东西逐渐地醒来、成长……
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不满?这些浪费着挥霍着时间的人,根本没有生存的必要。他们有着她羡慕的一切,却不去珍惜。
想要破坏——把这虚伪的和平的假象破坏掉。
想要破坏——把这欢乐美满的景象破坏掉。
想要破坏——所有她无法拥有的东西!
为什么不呢?
她有着力量去实现心中的愿望,即使失败,不就是死吗?
死,她从来不害怕。
还有什么可失去呢?
抓住所有的机会与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包括人心,她就这样一步步地抛弃了心中的柔软,在一个又一个世界造成最大限度的破坏,散播着恐慌与死寂。
终于有一天,她停手了。
面对着一张和阿尔帝无比相似的脸,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挥剑,然后,她死在对方的法术之下——那个法术的名字,叫做“诛灭邪恶”。
她知道所有正义阵营的法术名,因为她是背叛者。
灵魂脱离躯体时,她终于想了起来,很久很久之前,当她怀着必死的心情去救阿尔帝的时候,当她毅然举起魔杖加入天地大战的时候,她所期望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如果能一起活下去就好了……
为什么会忘记了啊……
她学武,不是为了杀人,学习使用咒力,也不是为了杀人,学习魔术,更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们,她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变得更强。
从那之后,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为什么,反而把自己的初衷也忘了?!
就算把世界变成死寂的坟墓又如何?她觉得快乐吗?
——从来都没有。
越来越空虚,越来越癫狂,她逐渐地把自己丢了,若是这样继续下去,很快,她就会连理性也磨灭,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也曾经怀着虔诚的心祈祷过,即使没有人回应过。
她也曾经拼命挣扎地生存,即使抛下自尊……
为什么全部都忘了,只记得破坏?
为了朋友相聚而欢笑,为了战友逝去而流泪,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情感,为什么时至今日,心中却空空荡荡,甚至连曾经爱过什么人、恨过什么人也要忘了呢?!
她痛哭失声。
之后的几世,她一直在整理着回忆,将相似的、疯狂的记忆理顺,细细数着自己犯下的错,再然后,开始赎罪。
赎罪的时间非常漫长。
在这段时间里,她尝试着各种可以帮助人的工作,重新学会微笑,学会和人相处。
她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和真谛。
直到,在她的记忆里,称赞和辱骂的声音差不多,破坏与建设几乎持平,救的人远远多于杀的人之后,她感觉到心安,再然后,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不再破坏,也终止了赎罪,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如同诅咒般无法结束的“生命”太过漫长……
她尝试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扮演各不相同的角色,但是,时间比她想象的更长,她居然再也找不到可以让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再也提不起一丝的热情,似乎连她的体温也一并冷了下去。
失去对未来的期待,在梦中回忆着过去,以等待着死亡的心态渡过每一天,麻木地扮演着人们期望的角色,以离去为前提,对每一个人温柔,却不让任何人走进心里——然后,她成为了无音。
一言一行,无不是为了他人的期望。
最初的无音,没有为自己打算过任何事——除了等死。
尸魂界,红世魔王,弗兰的魔术阵——这些一样样打碎了她的面具,触动了她麻木已久的心,将冰封的情感逐渐融化。
从此,再也无法停止。
再一次尝试着握住什么,再一次将心中的真实呈现出来,依赖他人,也被人依赖,跨越千年的时间,她的手心曾有着无法忘记的温度。
平安京的八重樱飘散,漫天的花瓣如同落雪,琴笛相合,空余琴音……
她亲手斩断了两人的因缘。
她在害怕啊,她恐惧着自己会给对方带来不幸,深怕因为自身的关系,使得对方错过了什么。
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而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她这样想着,然后,抬手斩断那根细线。
我只要回忆就够了。她这样对自己说,可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
在她的心底深处,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没有一丝一毫期待过其他的可能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许愿,甚至害怕自己会有愿望呢?
“因为你害怕。你是个怯懦的胆小鬼,害怕失望,所以,你对自己说,只要不去期待,也就不会失望了。”
冰冷讥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无音蓦地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脚下已经成了水面,无边无际地绵延开去。
她站在水面上,脚尖轻轻触着水面,一圈圈的波纹荡漾着,向四周传来。
因为低头的动作散落在身前的长发是银白之色,如同纯净的冰拥有的色彩。
水面下的倒影却并不是如此。
尽管是同一张脸,同样的衣饰,却是黑发黑眸。
无音的心咯噔一声,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差异预示着什么。
水下的倒影一手抵着下巴,咯咯笑个不停。
“多么可笑!只敢在梦里哭泣的胆小鬼,却被人说成勇敢。连真正的心情也不敢说出口,你,实在是可怜啊!”
清丽的声音回荡着,逐渐变得尖锐刺耳。
无音愣了愣,抬手抚上自己的眼睛。
“终于能见面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亲爱的另一个‘我’啊……”水下的倒影突然离开了原位,刹那间跳出水面,水花四溅。
几颗水珠打在无音脸上。
无音右手擦了擦脸颊,把手指放到口中,立刻变了脸色。
黑发的少女猛然间放声大笑,一手指着无音,“发现了吗?这苦涩的味道,这都是你的泪水,积在你心中的泪水……你从来都不知道,在这些泪水下面埋着什么。我苦苦地等待着、忍耐、煎熬,一点点地积累着力量,终于,能够从那个狭缝中出来!”
她的神情扭曲起来,双手的指甲忽然间变长变红。
她走到无音面前,右手轻轻放在她脖子边,半是癫狂地笑着,“困在你心底的一角,日日夜夜重复着你受过的痛苦,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想杀了你啊,我的主体,亦是诞生了我的父母,这世上的另一个我。你是光,我就是影,你站在阳光之下,我却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为什么只有我需要不停地重复那些苦痛和绝望,你却能被众人保护着、珍惜着……”
无音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吞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如同镜像般的人,一时间竟无法说出话来。
只是一个愣神,脖子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温热的感觉,是血……
黑发少女右手往回一收,带出两道血痕。
她舔着指甲上的血,露出满足的笑容,黑眸益发灵动起来。
“不反抗吗?我真的会杀了你哟。杀了你,这个身体就是我的,所有的关心和体贴就都是我的了。你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做吗?”她侧了侧头,眯起眼睛,甜美地笑着。
无音默默地止住了出血。
这是她的梦境,是她的精神领域,只有精神力才能奏效。
能在这里伤害她,又不对精神领域构成任何影响,足以说明——对面的“那个”,的确是她自己。
这世上的另一个她。
被封在心底,面对着所有的负面情绪,她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她是……
黑发少女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而疯狂,近乎歇斯底里。
“我会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杀光!所有喜欢你的人,我都要杀掉!而那些惹你不快,让你难受的人,我会把他们放到最后来杀。这个世界太吵了,我要让它安静下来。我最讨厌有人笑,最讨厌阖家团聚,最讨厌故友亲朋,只有我孤零零的,多不公平,大家都一样就好了!全都死掉,就公平了!”
无音静静地看着对方,神情凝重下来。
“……全都杀掉,然后呢?你能得到什么?”
“我?”少女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我才不需要什么。我只想把这些碍眼的东西都破坏掉!把这个世界变成坟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如何?或者,留下一些人,来看看他们怎么苟延残喘?”
“只有破坏欲吗……”无音还想说什么,突然眼神一凛,右手两道风刃劈开了脚下的水流。
就在说话的这些时间里,平静的水面发生了变化,变得粘滞起来,刚才竟然顺着她的腿向上缠绕,想把她拖下去。
黑发少女故作惊讶,“哦,果然不好对付呢。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看看四周,这些都是你的梦,这里是梦和梦的间隙,没有人能插手我们的战争。”
“……你是从我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心魔……”无音扫了一眼四周的画面,微微垂下眼眸,肯定地说。
黑发少女挑眉,嬉笑着说,“不算太笨嘛!我等了好久好久,关着我的笼子太牢固了,我怎么都出不去,可是,不久之前,它瞬间裂开了一个口子。若不是如此,我怎么能出的来?所以,我一定要感谢那个人呢——艾扎库。若不是他勾起你的回忆,我哪能这么快就出来?”
无音心中一紧,立刻明白过来。
“憎恨……”
在所有的负面情绪中,以憎恨最为强烈。
越是强烈的情绪,越能带给心魔力量,所以,那一瞬间的心防动摇,使得……
“所以,请你——去死!”
黑发少女猛地合身扑来,双手死死卡住无音的脖子。
水面掀起波浪,轰的一声打过来,将两人淹没。
无音感觉到一阵窒息。
水中多出了血腥的味道。
她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用力向外扳,却无法撼动分毫。
“哈哈哈——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回忆一旦被勾起就无法停止,负面情绪永远比正面情绪来的强烈!从我挣脱的那一刻,我的力量就超过了你!”
黑发少女尖笑着,面容逐渐扭曲,不复人类的形态。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无音张大了嘴,却更加难受。
脖子上的力道大得让她觉得颈椎会被折断。
浸没了身体的水逐渐变成血红色,血中开始出现各种影像,那些曾经死在她手上的人们……
无音的目光逐渐涣散。
因为是梦,无法使用任何力量……
心魔说的是对的——负面情绪永远比正面情绪来的强烈。
她赢不了。
可是,她不想死……
谁……来救……她……
不会有任何人的……
这是她的梦境,只有她的存在……
她的双手,握不住任何东西……吗……
意识逐渐的模糊了。
“你安心去死吧!你在乎的那些人,我会一个不剩全部杀掉去陪你的!”
尖利刺耳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她的鼓膜。
无音瞬间清醒了一些。
不!
别开玩笑了!
这种事情,她绝对不允许!
无音竭力挣扎着,忍受着灌进嘴里的血腥液体,抬脚踢对面的人。
但是,什么都碰不到。
不知为何,脖子上的力道减轻了一些。
无音也不细想,趁机甩开对方的钳制,向水面上浮去。
越是向上,周身的压力越小,当她将头浮出水面时,一道刺眼的金光射来,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日出。
竟然是日出。
梦中的日出景象……
突然地,无音听到一声尖叫,无比凄厉。
与此同时,她发现脚下变回了地面,她身旁有一团黑压压的东西,不一会儿,那个东西就窜进了地底。
无音松了口气。
从黑暗中产生的心魔,最怕的便是光。
若不是这束阳光,恐怕她和心魔还得继续斗争。
如同镜像倒影,一体两面,心魔有着和她互补而成对的特性。
理性与癫狂,守护与破坏,喜爱与憎恶……
所有的特质都被极端的放大,但是,两人却有着几乎同等的能力。
更加糟糕的是,心魔的力量来自于她的负面情绪。
若是她一直保持平和的心境倒也没事,只是,没想到艾扎库的出现会直接牵出了久远的爱恨,一发不可收拾。这只是个诱因,其后破解戴国的邪阵受到些许反噬,再加上这些时间以来的犹豫摇摆,都无形地增长了心魔的力量……
“……太好笑了……”无音嗤笑道。
她一直都以身为术师自豪,自觉对精神的控制相当好,往日还嘲笑过受心魔困扰的人,现在可好,自己也尝了一把心魔闹事的滋味。
心魔来自于心中的黑暗、未满足的愿望,并且,只能凭自身渡过,若不是打败心魔再上一阶,便是败给心魔,将自己的一切都输给它……
她真不是修道的啊,渡心魔这回事,到底该怎么做?早知今日,以前就该去寻访仙踪了,何苦故意避开……
想到这里,无音皱起了眉。
刚才的日出太过蹊跷,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能这样干涉她的梦境,又不是红世之人,自然只能是零世的了。
虽然很不甘愿,她还是扁扁嘴开口,“不管是谁救了我,非常感谢您。”
没有回答。
无音并不意外,她席地坐了下来,等着自己醒来。
梦中的戏剧还在进行,但越来越模糊,根据她的经验,这是快要醒来的征兆。
“……真是让人不安的梦。”无音捧起自己的长发,看着银色的发丝柔软地躺在手心,发梢隐隐地变成了灰色。
心魔成形,变化……就会开始了吧……
她闭上眼睛,缓缓地握紧双手。
不,她绝对不会放弃。
她的双手握住的本已寥寥,任何一样,她都不会拱手让人。
这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熟悉的声音,清冽如昔,每一个音节都暗合了音律,唯有一种人能掌握这样的发音。
“能够在梦里帮助你的,只有在你的梦里出现过的人。我暂时帮你抑住了心魔,但是,这不是根本的办法。言殊,不要害怕,你握住的东西,并不总会消失,试着去相信,只有……”
声音戛然而止。
无音的脸色立时变成雪色,白中透着青。
上一次,她已经连累得沙叶无法继续担任天算者。
虽然知道沙叶还活着很好,但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沙叶已经是零世的一员!
刚才的阳光,再加上现在出言提醒,必定是违规的!否则,如何会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
沙叶,你就不为自己多打算吗?!
倘若有个万一,叫她如何自处啊……
无音气急攻心,横眉怒吼:“你这个傻子!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你不要太过分!”
这样喊着,她醒了过来,看到的是天一和勾陈疑惑满满的脸。
“什么不要太过分?你梦到什么了?”天一担忧地上前,试了试无音额头的温度,舒了口气,“没发烧啊……”
勾陈抱着双臂,斜觑着无音,“先前你还卡着自己的脖子,天一都吓死了,我们俩好不容易才分开你的手,怎么回事?”
无音有些吃惊,左手按了按脖子,立刻疼得她皱眉。
看了看两位神将之后,无音笑着摇头,“没什么,我梦到晴明不准我出门那会儿的事了。”
天一和勾陈互相看看,先后笑了出来。
勾陈松了口气,大力地拍拍无音的头,隐身不见。
天一右手轻轻放在无音脖子旁边,眉心微蹙,“你的脖子都青了,那么大力,下次要还是这样,我们就把你手脚捆起来,省得我们担心。”
她的手指发出光,不一会儿,无音脖子上的淤青就消失了。
无音微笑着点头,“好,你们要捆得牢一点啊……”
话音未落,不出所料,被天一揪了耳朵。
无音低头道着歉,眼中却映出水光。
沙叶,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沙叶,我连“对不起”和“谢谢”也来不及对你说啊……
若不是因为……你怎会困于零世……
作者有话要说:请叫我逐渐扭曲的后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