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少年叹
更新时间:2012-08-23
白楼幻翩然没入灰蒙蒙的雾气之中,犹如羽毛嗖乎飘向远方,孤梦河又撑起乌琰伞紧随其后,二人走了许久,终于拐入一处僻静的死巷子里,巷子边是一座大门紧闭的店铺,斑驳的朱漆凋落,萧瑟无比,白楼幻停下脚步,轻叩门扉,半晌无人回应。
“鬼医宋?在不在?”白楼幻朗声问道,却许久无人开门。
“谢王草你不要了?白楼幻话音未落,大门“兹呦”一声猛地开启,呛人的灰尘扑面袭来,惹的孤梦河猛地咳嗽了几声,大门之中探头探脑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耄耋老翁,白须邋遢地落在地上,一袭蓝色布衣上打满补丁,浑浊的眼球轻蔑地扫向二人,仿佛久居深山老林的隐居者,与尘世格格不入。
“哈哈,还是谢王草的魅力大啊,我白某人的薄面你倒是不肯给了?”白楼幻拿扇子扫着灰,慢慢踱进了这座宅子,宅子里扑鼻一阵药味,还夹杂着些许腥臭,总之难闻至极,倘若在这屋里里待久了,怕是要晕厥过去,孤梦河嫌恶地抬袖捂着鼻子,俯视着鬼医宋,却被鬼医宋眸中的杀意吓到,不禁移开了目光。
“白大人?白大人前世乃妙手神…”鬼医宋话未说完,竟被白楼幻的折扇封了口,堵住了他的半截话,白楼幻眼角渗出丝丝笑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其不必多语。
孤梦河听及此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却见白楼幻嬉笑着接话道:“嘿嘿,妙手阎罗嘛,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哗地一声抖开折扇,清风徐来,撩起额前几缕青丝,更显风流不羁,孤梦河却俨然不将其放在眼中,嗤鼻道:“果然前世坏事做尽,死后沦为阴差。”
“孤将军说的极是!若论杀人放火,我岂能与你论高下,烽火狼烟,杀人不眨眼,一屠便是一城,滥杀无辜的本事总不能跟你们这些当兵的比啊!”白楼幻云淡风清的笑道。
“呸,巧言令色!”
“白大人,不知其次前来,所为何事?”鬼医宋提起茶壶为二人斟了两杯茶,一时间茶香袅袅,氤氲满屋,消散了些难闻的药味。
“三日前,有人途径此处,误闯了你的宅子,你可曾记得?”白楼幻说着从腰包里摸出了一颗草药,徐徐交到鬼医宋手中,鬼医宋咪成细线的眸子登时睁大,细细打量了一番那颗药草,迫不及待地从白楼幻手中夺过来道:“哈哈,有的…只是…只是”鬼医宋支支吾吾地背过身去,声音渐沉渐低。
“只是什么?休要吞吞吐吐,谢王草已给了你,还不从实招来?”白楼幻将折扇轻敲了一下檀木桌的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惊了鬼医王一跳,这才发现鬼医王浑身瑟瑟发抖,哆哆嗦嗦地不肯面对二人。
“人呢?”白楼幻道。
“人……人……人已被我用做试药之用,神志怕,怕是不清醒了!”鬼医王颤抖地回道。
“你!”白楼幻怒极提起鬼医王衣襟,鬼医王本就矮小,这下双脚悬空,滑稽地扑腾着双腿,满脸恐惧地望着白楼幻,眼中尽是求饶之色。
“我……我也不知道此人与白大人有干系……”鬼医王推脱道。
“哼,阎王爷早已明令禁止你拿枉死城中新来的游魂试药,你竟大胆妄为,故意引他们入你的鬼巷馆,我若上奏阎王知晓,看你能活至几更?”白楼幻“啪”地松手,鬼医宋“轰”医生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更显可怜。
“事已至此,宋某也别无他法……”鬼医宋默默地向后退去,“啪”地一声打翻了桌上的茶碗,白楼幻惊觉气氛不对,忙抬袖堵住口鼻,怒视鬼医宋道:“哼,竟想在白某面前耍把戏,你还欠些火候!”
屋中烟雾弥漫,越来越浓,刹那间已伸手不见五指,鬼医宋趁机遁地杳无踪影,白楼幻用白骨伞拨开毒雾,冲入内室,赫然瞥见药桶中浸泡着一个面色憔悴地男子,满头青丝凌乱地搭在面颊上,看不真切面容,只觉其奄奄一息,病入膏肓。
“咳咳…”方才孤梦河虽眼疾手快捂住了口鼻,但还是呛入了些毒物,一时只觉昏乏体匮,头晕目眩,此时扶着墙角不住咳嗽,活像个病恹恹,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公子。
白楼幻向那破旧的木桶走近几步,用扇子抬起那男子的下颚,拨开湿漉漉的发丝,总算看清了他的长相,唇红齿白,五官俊秀,若不是面色苍白,失了生气,倒也算得上个秀美的公子,白楼幻略略出神,只觉此人眉宇之间与某个故人如出一辙,那一皱眉一凝神之间,分明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青衫磊落,立于飘渺云巅的人,但凡说出其大名,必让武林人士为之一震,二十年前忘尘门的大弟子莫负天,与这药桶中的落拓孤魂竟长得如此相像,白楼幻细细端详了良久,有些出神,往事浮光掠影穿梭过脑海,令其不忍回首,不忍细想。
二十年,春秋大梦一场,足以让风华正茂的少年褪去青涩,成为浊世中随波逐流的一个沧桑老人,白楼幻不忍细想,从小药囊中摸出一粒药丸,帮药桶中的男子服下,稍顷,那男子秀美微蹙,渐渐睁开了眼,恰似少年人那般清澈的眸子,如一泓清潭,怔怔地望向白楼幻,讶然道:“你是?”
“叶谦然,你命不该绝,在下乃阴间勾魂使白无常,将在三日内令你重返阳间……”
“不,不,不,我不要回去!”叶谦然忙不迭从那药桶中立其身来,似是遇到什么惊恐的事情般朝后退去,一脚不慎,竟随那木桶一道向后跌去,药水溅撒在地,叶歉然如落汤鸡般失神的倒坐在地,戒备地瞪着白楼幻,瑟瑟发抖。
“哦?”白楼幻略一沉吟,皱起了眉。
“总之,总之我宁愿做这枉死城中的孤魂,也不回忘尘门!”叶谦然决然地撇过头去,狼狈又可怜,不复昔日风采,落魄不堪。
“说来听听?”
叶谦然紧泯薄唇,双眸喷火,就是一言不发,不肯吐露半句,仿佛有莫大的沉痛记挂在心,不愿说于外人听。
“好,够倔的,忘尘门里锦衣玉食也就配养出这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公子了!”白楼幻说着冷笑瞥了眼孤梦河,沉声道:“好好看住他,我且去忘尘门探个究竟,他若不肯还阳,就算我们强行将其押解至人间,也是徒劳无功!”
“一步错,步步错,十殿里酷刑变化多端,你不为你自己,也要为陵王一门想想,呵,勾错魂可是大罪,白某才不愿同你连坐!”白楼幻眸光似电,冷若冰霜,撇下二人离开了这破旧的屋子。
白楼幻步出屋外,抬眸望天,依旧阴霾密布,枉死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终年不变,任人世间沧桑变幻,枉死城里顶多多住上些孤魂野鬼,略显拥挤,这便是阴间,充斥着绝望与哀嚎,没有救赎,没有光明,在永无边际的黑暗中沉沦,在这苍茫天地间反省过往的罪孽。
去忘尘门一趟,睽违二十余年,竟不得不再踏上那曾经熟悉不已的长星山。
白楼幻心中难得起伏了一下,早已波澜不经的内心因这忘尘门三字激起了涟漪。
“呵,到底还是忘不了!”白楼幻自嘲地笑了笑,向远方行去。

